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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看看 — 《槐树下》

第十二章:看看

第二天早上,小宇醒来的时候,碎水泥渣还在枕头边。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母亲前两天刚洗过。洗衣粉的味道混合了炕上残余的炉灰味和他自己头发里的沙枣树味——三种气味叠在一起,构成了”早晨”这个词在小宇五岁半时的全部定义。

他听见堂屋里父亲在喝茶。搪瓷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一声脆的,然后是一声闷的,然后是父亲把杯子放回去时杯沿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声轻的。三声,顺序从来不乱。父亲的生活是建立在顺序之上的,先备课,再喝茶,再批作业,最后检查小宇的描字纸。顺序不会变,就像他写字时每一笔的先后顺序,先横后竖、先撇后捺、先左后右。父亲把教案穿在了身上。

小宇从被窝里坐起来,把碎水泥渣握在手心里。凉了一夜的水泥渣碰到他热了一夜的手心,温差很快就没了——水泥很小,热容量很低。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记得母亲昨天说的那句话。

“明天你爸带你去渠边看看。”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他,手正在摘棉帘子。她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小宇知道那不是自言自语。母亲的每一句自言自语都是在对某个人说话。她只是不想让那个人觉得她是在对他说话。这是她的说话方式——绕了一个弯,但目的地从来不会变。

穿衣服的时候,小宇做了平时不会做的一件事,他把口袋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

指南针、半张纸币、碎蜡笔(三瓣)、海螺壳、苏明娟旧纸条(含牙印被磨圆的积木碎块)、写了”青岛”的小方块纸、画了帆船和”青岛岸”的描字纸、写了二十三个字的描字纸(含苏明娟签名)、画了指南针轮廓的描字纸。十样。

碎水泥渣不在口袋里,它在枕头边。它不是第十一样口袋物品。它已经独立了。

他把十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口袋,然后把碎水泥渣从枕头边拿起来,看了看。断裂面上那些小孔里还嵌着渠坡上的黑泥,被一夜的炕温烘干了,现在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指一碰就掉。他把水泥渣翻了个面看——光滑的那一面还是光滑的,渠水冲刷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光滑不会因为一夜就消失。

他想了想,把碎水泥渣放进了棉袄里兜,和指南针放在一起。

然后走到堂屋。

父亲已经坐在方桌前了。今天的茶是新泡的——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搪瓷杯里的水是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和昨天泡了三遍的那种接近白开水的颜色完全不同。这意味着父亲今天比平时早起了至少半个小时——早起的目的是把茶泡好,泡好的目的是让自己在出门之前保持清醒。

父亲没有批作业。学生的作文本还堆在桌子左边,摞得整整齐齐,红钢笔搁在作文本上面——不是昨天那个搁在描字纸上的位置。这说明父亲今天早上没有碰批改——他把批改的时间挪到了下午。挪时间的理由只有一个:上午有事。

“吃饭。“父亲说。他没有看小宇。他在看窗外,沙枣树的枝条在晨风里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风大,是树还没彻底醒。

早饭是母亲蒸的馒头和一碗小米粥。馒头是昨天的,母亲的习惯是晚上蒸好第二天的馒头,早上热一下就能吃。但今天的馒头特别热,热到小宇掰开的时候被蒸汽烫了一下手指。母亲在把馒头放进蒸笼的时候大概多蒸了三分钟,不是忘了时间,是今天早上需要一些额外的东西来占据注意力。母亲紧张的时候会多做一点家务,多蒸三分钟、多擦一遍货架、多往炉子里加一块煤。

小宇注意到母亲今天的围裙是新的——不是新的,是平时舍不得穿的那条,蓝色的,上面印着”银川纺织厂”的白字,字迹还很清晰。只有出门办事或者去学校见老师的时候,母亲才会系这条围裙。但他今天不是去学校——他是跟父亲去渠边。

“围裙新的。“小宇说。

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然后很快地把视线移开。“旧的一样用。”

但她没有换回去。蓝色的围裙在灶台前的水汽里显得特别亮,像是有人在厨房里挂了一小片天空。

父亲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桌子上——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因为他今天放杯子的动作更果断。顺序没有变,但节奏变了——从备课模式切换到了出行模式。

“走吧。”

小宇嘴里还含着半口馒头。他把馒头从嘴里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口袋里,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一件他已经习惯随身携带的东西准备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在渠边可能会用上。

父亲的自行车是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黑色的,大概买了有十几年了。横杠上的黑漆被父亲两条腿常年磨蹭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银色的钢管,那种银色不是亮的,是哑的,像冬天结了霜的窗玻璃。后座上绑着一块泡沫垫子,用红色的塑料绳缠了三圈,那是母亲缠的,大概是小宇刚学会坐自行车后座的时候,母亲觉得铁架子太硬会硌屁股,从货架上拆了一块泡沫垫子,用打包辣条的塑料绳绕了七八圈。现在只剩三圈了,另外几圈在路上磨断了,母亲还没来得及重新缠。

父亲把车推出院门的时候,链条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嘎吱声。该上油了,但父亲从来不给自行车上油——他说链条的声儿比铃铛好使,人还没看见车先听见了。这是他的逻辑——用问题的副作用来解决问题。

“上来。”

小宇踩着后轮的轴爬上了后座。爬的过程和每次一样,左脚踩轴,右脚跨过去,双手抓住后座下面的铁弹簧。泡沫垫子被早晨的冷空气冻得邦邦硬,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根弹簧的位置。他往前挪了一点,让自己的脸离父亲的后背保持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好能闻到父亲外套上的味道。父亲的深蓝色中山装上有粉笔灰、印刷厂的油墨、浓茶蒸发的蒸汽、和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大概是”爸爸味”。

车动了。

不是一下子快起来的那种动——父亲起步很慢,先用左脚踮着地往前挪两下,等自行车找到了平衡,再把左脚收到脚蹬上。每一步都有它自己的节奏,和批作业一样,和泡茶一样,和他的拼音教案一样——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出了巷子口,上了土路,自行车开始加速。链条的嘎吱声从刚才那种慢悠悠的抱怨变成了一种更有规律的节奏,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大约每秒钟三下。父亲的膝盖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被减慢了速度的旗子。

小宇把脸贴在父亲的后背上。中山装的布料是那种粗哔叽,摸起来糙糙的,但贴着的时候不难受。父亲的后背很暖和,不是火炉那种辐射式的热,是一种更稳的、从身体内部透过层层衣服渗上来的温度。这个温度小宇很熟悉,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父亲抱他的姿势很笨拙,但他记得父亲胸口的温度。和后背一样。人不管从前面还是从后面抱,温度是一样的。

路两边的白杨树在往后退。一棵、一棵、又一棵——所有的白杨树长得都差不多,笔直的树干上长满了眼睛形状的疤,枝丫上刚冒出嫩绿的芽苞。今天的天很蓝——沙尘暴过后的天空总是特别干净,像是有人用一块湿抹布把整个世界擦了一遍。贺兰山在天边显出了比平时更清晰的轮廓。

风吹在小宇的脸上。不是冷,是三月底的风,介于冬天和春天之间的一种温度。带着一点渠水的腥味和刚翻过的麦田里的土味。他把下巴磕在父亲的肩膀后面,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是笔直的,从镇子到灌溉渠的路几乎没有弯道,一览无余。但父亲骑得不快,不是骑不快,是不想骑快。

他的父亲在用膝盖蹬车的节奏,告诉他一些他不擅长用嘴说出来的东西。小宇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接收到了那个频率。

渠边到了。

父亲在距离渠沿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把车停下来——不是急刹,是让车速自然减到快停了然后左脚踩地。他支好车,把车锁上——链条锁在车架和路边的白杨树之间,绕了两圈,锁扣咔哒一声。

“就是这儿?“父亲问。

“就是这儿。“小宇把碎水泥渣从棉袄里兜掏出来,光滑的那一面对着自己,粗糙的那面对着渠。他在心里比了比角度:那天他蹲的位置大概在左前方半米,苏明娟从侧面下来的时候经过的是这一侧的青苔区。水泥渣从渠坡上被掰下来的位置,应该刚好在水面下方那个正在一扭一扭的裂缝旁边。

他把碎水泥渣放在渠沿上。对准那道扭曲的裂缝。

“她掰的。“他说。苏明娟的字在他的描字纸上,所以不用再说她的名字,父亲知道”她”是谁。

父亲低头看了看那块碎水泥渣。拿起来,用手指摸了摸断裂面的粗糙感,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拿一样容易碎的东西,虽然水泥本身就是碎的。

“鸟呢?”

“不知道。“小宇又说了一遍昨天晚上的那个词。但今天说的时候,他发现这个词没有那么重了。不是因为鸟回来了,是因为他回来了。站在这里,看着水淹没了那个地方,知道鸟不在了,但知道这件事本身是有重量的。

父亲把嘴里没点着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嘴角。

“水涨了。”

“嗯。”

“春灌一开始,渠里的水位每天涨十公分。昨天那个地方还在水上面——“父亲没有说完。“——今天没了。”

小宇从渠沿上蹲下来。蹲的姿势和苏明娟一模一样,膝盖并拢,脚后跟微微抬起。他看着水面下的那道裂缝,在水波中一扭一扭的裂缝,鸟的爪子卡住的那个地方。他想象了一下如果鸟的爪子还卡在里面,现在这只鸟已经被水淹了。不是死在泥里,是死在水里。

“爸。”

父亲把烟重新叼在嘴里。“嗯?”

“‘救’字,如果那只鸟在水底下,我怎么救?”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渠沿上蹲下来,和小宇同一个高度。这是小宇第一次看到父亲蹲着和他说话。父亲的膝盖发出了一声很轻微的咔啪声。

“你不会游水。”

“我知道。”

“如果水太深,你就不要下去。”

“那鸟怎么办?”

父亲把烟放在渠沿上,不是扔,是放。放得端端正正的,过滤嘴朝外,烟头朝里,像是放在教案旁边的那支红钢笔。

“小宇。“他叫了小宇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语调。他的名字从父亲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停顿。“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不是每次都能救得了的。”

他停了停。风吹过来,把他没点着的烟从渠沿上吹到了水里。烟在水面上浮了几秒钟,然后被水流带走了。

“但你来了。“父亲说。

小宇看着父亲的眼睛——黑框眼镜后面,左边镜片上那道被哥哥书包带子刮出来的划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父亲没有看小宇——他在看那根漂远的烟。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空气里飘着,和那根烟一样,没有被水带走。

“你来了,说明你想救。“父亲站起来,膝盖又咔啪了一声。“想救,比救到了更重要。因为想救的人会再来。救不到的人不会再来。”

小宇把碎水泥渣从渠沿上拿起来,重新握在手心里。太阳已经升到了沙枣树顶那么高,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浑浊的黄河水分成了一层一层的颜色,最上面是金色的反光,中间是黄色的泥浆,最深处是一种接近黑色的墨绿。他盯着水下那道裂缝看了最后一眼。

看完了。

不是看够了——是看完了。看完了意味着这件事在他心里走过了一个完整的回路:从描字纸上的二十几个”救”,到昨天晚上的沉默,到今早自行车后座的颠簸,到此地此刻水面下的裂缝。每一步都走过了,回路闭合了。闭合之后,碎水泥渣可以放回口袋里了——口袋里有它的位置了。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父亲骑得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不是赶时间,是顺风。春天的风是从贺兰山方向吹过来的,来的时候是逆风,回去的时候是顺风。

小宇把脸从父亲的后背上抬起来。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睛看着路边的一切。远处废弃砖窑的烟囱上站了一只鸟,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大一些,可能是乌鸦。它在烟囱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爸。”

父亲没有回头,但他把头偏了一点,右耳朝后的角度,表示他在听。

“以后我要是再遇到一只鸟,”

父亲把头回正了。自行车继续往前,链条的咔嗒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你不会不救。“父亲替他把话说完了。

小宇没有说话。他把碎水泥渣在棉袄里兜里捏紧了一下。光滑的那一面对着指南针的玻璃表盘,水泥的光滑和玻璃的光滑碰在一起,在棉袄里面发出了一声小到只有他能听见的轻响。

自行车进了巷子口。沙枣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探出来,扫过小宇的肩膀。枝条上的芽苞比上路的时候鼓了不少,不是错觉,是真的鼓了。春天的太阳晒了一路,芽苞里的嫩叶在往外顶。

母亲站在小卖部门口。她已经把棉帘子换成竹帘子了。阳光穿过竹帘子的缝隙,在门口的地上投下了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

“回来了?”

父亲支好车,把链条锁解开。“嗯。”

“渠边,”

“去了。”

母亲看了看小宇——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攥在手里的那块碎水泥渣。她知道那块碎水泥渣的来历——昨天晚上小宇把它放在枕头边的时候,她去给他掖被子,看见了。

“一看就是老半天。“母亲把湿抹布搭在竹帘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一条渠,有啥好看的。”

“有鸟。“小宇说。

“还是那个灰的?”

“不是。“小宇跨过门槛,竹帘子在他身后哗啦了一声。“是黑的。大的。在砖窑那边。飞走了。”

母亲没有说”哦”。她只是把湿抹布从竹帘子上拿下来,走进了小卖部。

小宇走到柜台前,搬了小板凳站上去,把三封信重新看了看。然后他在心里改了一个数字。乔阿姨说一百个字。他会的字已经从四十几个变成了四十四个。“救”算一个。而且”救”不在乔阿姨的约定里,但它在一个更早的约定里,乔阿姨走之前给他的约定是”等你再大一点”。再大一点不是字数。再大一点是你会遇到一些你帮不上忙的东西,但你还会去。

他在描字纸上写了一个很小的”救”字。

这一次,“求”的第一横——微微往上了。没有塌。他找到了那个角度——不是父亲教的”微微往上”,是他自己找到的:够一样东西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往前的,横当然也是往前的。

他把这张新的描字纸折好,和那块碎水泥渣放在一起。

竹帘子在门口晃了一下,穿堂风把辣条的香味和竹子的清香搅在一起,从小卖部的前门一直吹到了后院的沙枣树上。


看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