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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棉鞋与麻雀 — 《槐树下》

槐树下的麻雀

十一月十五号,立冬过了整整一个礼拜。银川平原上该冷的时候从来不迟到。

小宇记得那天早晨,不是因为他刻意去记,是因为那天是他这个冬天第一次看见自己呼出去的气。他在堂屋门口穿鞋的时候,鼻子前面突然飘起一小团白雾,像乔阿姨那辆蓝色客货车发动时排气管冒的第一缕烟。他愣了一下,然后故意又呼了一口气,这次的雾比第一次大,从嘴巴到鼻孔一共两道,在早晨六点半的灰暗光线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才散掉。他连着呼了五次,直到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搁那儿耍啥呢?鞋穿好上学去。”

鞋是他去年的棉鞋。鞋面是藏青色的灯芯绒,去年冬天刚纳好时颜色很深,穿了一个冬天洗过两次之后就泛了白,脚趾的位置磨出一小块光亮的面,像贺兰山山顶被风磨亮的石头。鞋底还没破,母亲的纳鞋底手艺在巷子里是有名的,但鞋里子那层棉花已经被踩实了。棉花踩实了就不暖和了,不是不暖和,是暖得慢。去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他穿上这双鞋,走不出二十步脚底板就热了;今年他走到学校门口,从巷子口到学校三百步,他数过的,脚趾还是凉的,凉得跟他从被窝里伸出来踩在砖地上的第一下差不多。

母亲知道。

她不是看到他呼白雾才知道的,她从立冬那天就开始准备东西了。碎布头、新棉花、麻线、鞋楦。这些东西平时收在小卖部柜台下面的木头箱子里,那个箱子和他两岁时抓周的箱子是同一个,箱盖上还有他用糖纸粘过的痕迹。母亲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之后,一般是九点半以后,镇上该买醋买盐的人家都已经来过一遍了,她就把木头箱子搬出来,在十五瓦的灯泡底下开始纳鞋底。

纳鞋底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母亲常说:“纳鞋底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

她先把旧报纸剪成鞋样,不是拿鞋垫比着剪,是拿小宇的脚直接踩在报纸上,用铅笔沿着脚趾画一圈。画的时候小宇必须站直,脚趾不能蜷,“蜷起来量不准,做出来挤脚。“他站在报纸上的时候不敢动,眼睛看着柜台上摆的那排货,洗衣粉、火柴、蜡烛、散装酱油。蜡烛剩下三根半,和两年前停电夜用的那根是同一个牌子。他盯着蜡烛发呆的几秒钟里,母亲的铅笔已经绕他的脚走完了一圈,铅笔触感和苏明娟描字时用铅笔尖压纸的力度差不多,轻但不飘。

鞋样画好之后,母亲开始裁布。布是从碎布头里挑出来的,小卖部不卖布,碎布头是母亲拿酱油和火柴跟镇东裁缝铺王老四换的。王老四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大的能裁一块鞋面,小的只能做鞋口的滚边。母亲选了一块藏青色的灯芯绒做鞋面,“今年换深一点的,耐脏。“她把布铺平在柜台上,用粉笔画线,然后拿剪刀沿着线裁。剪刀刃每合一次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每一声之间隔的时间完全一样,像学校上课下课的铃声一样准时。

鞋底的工序最麻烦。一双棉鞋的鞋底要用五层旧布,母亲叫它”铺衬”,一层一层叠起来,每层之间刷一层浆糊,然后在太阳底下晒干。晒干了的铺衬硬邦邦的,用手一掰咔咔响,像饼干。她把晒好的铺衬裁成鞋底大小,叠在一起,然后用麻线一针一针纳过去。纳鞋底的针比普通缝衣针粗三倍,针屁股是平的,“纳鞋底不用尖屁股针,扎不透。“她每扎一针之前先把针在头发里蹭两下,头皮上的油能让针滑一点,好扎。这个动作她从十六岁嫁过来就开始做,做到现在闭着眼睛也能蹭得准。

小宇坐在旁边写田字格的时候,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她的头发里已经夹了三四根白的——以前没有。也可能是以前有他没注意。一个人专心纳鞋底的时候,头发里的白在灯泡底下会反一种银灰色的光——不是纯白,是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那种颜色,和槐树皮冬天的颜色差不多。

纳到第二层鞋底的时候,母亲做了一件小宇没预料到的事。

她起身走到巷子口,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十一月中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树皮上的裂纹在冷天里比夏天更深,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冬西北风用刀片划出来的。她绕树走了半圈,然后弯下腰,从树根旁边的土里捡起一根槐树枝。

不是枯枝。枯枝是脆的,一掰就断,横截面是灰白色的,没有水分。她捡的这根是活枝,大概小指那么粗,被风刮下来没多久,断口还带着一层湿润的木纤维,橘黄色的,闻起来有一种涩涩的清苦味。她把树枝拿回屋里,用菜刀削掉树皮,削树皮的声音和削土豆皮不一样,更硬,更涩,刀刃每推一下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嗞”。

削干净的槐树枝露出乳白色的木质。她把树枝切成三截,每一截大概一节手指那么长。然后把其中一截放在还没合上的鞋底夹层里,夹在第二层和第三层铺衬之间,用浆糊粘牢,上面再压两层铺衬,最后用麻线纳死。

“槐树枝能辟邪。“母亲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小宇,眼睛盯着针脚,手没停。“小孩脚底下踩一截槐树枝,走路不打滑,不摔跟头,晚上不做噩梦。”

小宇没有问”真的假的”。他想起两年前停电那个晚上,他的指南针在银河底下发着微弱的荧光,那也是母亲不知道的事。母亲不知道那晚他做了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了:每个母亲都在往孩子的鞋底里塞点什么,有的是槐树枝,有的是指南针,有的是一千七百公里的手绘地图。塞进去的东西孩子踩一辈子也踩不平,不是踩不平,是不想踩平。

母亲的针脚沿着槐树枝边缘绕了一圈,二十六个针脚,不多不少。每一个针脚都纳得紧实、均匀、斜度一致,像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拼音字母一样整齐。纳完最后一针,她低头用牙咬断麻线,不是用剪刀,是用后槽牙。小宇注意到她咬线的时候眉心皱了一下,不是费力,是牙不好。母亲的门牙缺了半颗,去年啃羊骨头崩的,但后槽牙还能用。她咬断线之后用舌头舔了舔牙齿,然后把棉鞋翻过来,拍了拍鞋底:“成了。明天干了就能穿。“

新棉鞋干了之后,小宇穿上走了三步就不想脱了。

暖和。不是热,暖。它们之间的界限是一道只有光脚踩在砖地上等天亮的小孩才能分清的微妙温差。槐树枝夹在鞋底里,踩上去不会有感觉,母亲把它夹在两层铺衬中间,纳死了,但走路的时候会有一种很轻很轻的硬挺感,脚掌心弯不了太多,像鞋里藏着一片不敢弄碎的饼干。小宇在学校操场上走了一段,体会脚底每一次着地时那个被撑住的弧度,和去年那双旧棉鞋最根本的差别:旧鞋底软得太快,落步时脚弓直接塌进土辙里;新鞋底板硬—槐树枝扛着第三层铺衬往回收了一点点弧度,刚好够他在冻硬的操场地面上得到一个不疼的回力。

苏明娟第二天就注意到了。她不是在课间看到的,她在早读的时候看到的。早读课上读《秋天》那篇课文,“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全班齐声朗读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苏明娟读到第三句的时候忽然把视线从课本上挪到小宇脚上,又挪回课本上,继续读。读完之后,她把课本合上,侧过头来问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越过课桌中间那条木纹裂缝传到他耳朵里:“你妈给你纳的?”

“嗯。”

“底厚。”

“里面有槐树枝。”

苏明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喜,是理解。她理解”鞋底里有槐树枝”这句话不需要解释,在这个镇上,每件事物的解释都不是用课本上的逻辑来构建的。槐树枝可以辟邪,指南针可以指向一个人,铅笔刀可以削出一个方向,海螺壳里可以装下整片胶州湾。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但她就是知道。

她把自己脚缩回凳腿后边,她的棉鞋是旧的,鞋面已经洗褪色了,鞋尖上有一小块磨破的地方露出了里子灰白色的棉花。她没有说什么。

下午放学前,小宇和她在巷子口分开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等我的鞋也破了,我也让我妈纳一双。”

然后她拐进她家的巷子。巷子口那棵槐树在她身后,光秃秃的树枝在傍晚的风里发出一种空心的、枯涩的声响,不是叶子摩擦的声音,是树枝本身在风里振动的声音。没有叶子的时候,槐树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麻雀是十一月二十号出现的。

星期三下午,没有课间操,操场上的土冻得太硬,体育老师怕摔,课间操取消了。孩子们被允许在教室里待够整个课间二十分钟,但不能出教室。苏明娟趴在窗台上看外面,二楼南窗对着操场,操场对面是学校的砖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收割过的玉米地,玉米茬子在土里戳着,一排一排的,像倒插在地上的旧牙刷。天是灰白色的,不是云,是冬天平原上特有的那种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乌云,整个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手帕,颜色和质地都在渐渐消失。

她在墙根底下发现了那只麻雀。

不是飞着的,是缩着的。麻雀蹲在墙根和地面之间的那个直角里,身体蜷成一个椭圆形的毛球,灰褐色的羽毛蓬起来,不是正常的蓬,是炸开的,像母亲炸花生时花生衣裂开的样子。它右边的翅膀垂着,不是收在身体两侧,是往下耷拉着,翅尖拖在地上,在泥土上划出一道很浅的痕迹。左边翅膀还能动,它试过扑腾,但只用左边扑腾的结果只是把身体在原地转了半圈,从面朝北变成了面朝南。转完之后它就不动了,缩在墙根里发抖。

苏明娟在窗台上看了不到十秒钟。然后她转头看了一圈教室,没有人注意她。老师不在,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她从板凳上滑下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走出了教室。

小宇正在用橡皮擦田字格本上一个写偏了的”寒”字,余光看见苏明娟出去,没多想。她有时候会趁课间去学校门口的水龙头喝水,那个水龙头冬天也开着,水冰得能把牙冻麻,但她说冰水比温水好喝。

她回来的时候,课间还有五分钟。她不是走回来的——是快步走回来的,右手捧在胸前,左手盖在右手上面,形成一个小小的空腔。她坐回凳子上,把手放在课桌底下——没有放在桌面上。然后她侧过来,朝小宇靠了靠。

“你看,”

她把左手微微抬起一条缝。右手掌心里是一只麻雀。

麻雀的眼睛是睁着的,两只黑色的小圆点,亮晶晶的,在课桌底下的阴影里反着光。它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的那种抖。发抖的频率很高,像母亲纳鞋底时针穿过铺衬时布面的震动。右边的翅膀依旧耷拉着,翅尖的羽毛粘在了一起,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是血。血已经干了大半,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粘在灰褐色的羽毛上不怎么看得出来,但小宇还是看到了,因为他认识那种颜色。和乔阿姨两年前贴在他膝盖上的创可贴底下的伤口颜色一样。

“翅膀折了,“苏明娟说。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不是怕老师听见,是怕麻雀听见。“,可能前几天刮大风,从窝里吹下来的。”

“你怎么抓到的?”

“没抓。它不动,我就把它捧回来了。”

她把麻雀小心翼翼地放在课桌抽屉里,抽屉里垫了一张旧报纸,报纸是她刚才出去之前从讲台底下拿的。她在报纸上还铺了一层手帕,就是她平时用来擦汗的那条白底蓝格子的手帕,边角上绣着一朵红的不知名小花。把麻雀放上去之后,她把手帕的四个角折回来,做了一个很小的窝,刚好能把麻雀的身体围在中间,围住但不压着,左边的翅膀和右边的翅膀都能自由伸展。她放稳之后从抽屉板抽回手,很慢,不是一次抽开,是先松食指,再松中指,等无名指脱离羽毛弧面时停顿了小半秒,确认翅膀没被牵动后才撤开掌心,最后退走时拇指擦到了桌面下沿。她手掌心留了一层细白粉末,不是灰,是麻雀羽毛根部的绒毛碎片,在出太阳的时候会飘在空中,但十一月没有太阳,绒毛粘在她手上像面粉。

“你打算养它?“小宇问。

“嗯。”

“怎么养?”

苏明娟想了想。“铅笔盒。你那个旧的,印乘法口诀表的那个。”

小宇没有犹豫。他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旧铅笔盒,铁皮的,印着九九乘法口诀,表面已经有四五处掉漆,四个角全被摔得圆了边的。他两年前开始用这个铅笔盒,月蓝色,底漆是那种涂白了但又透点灰蓝的颜色。乔阿姨在小卖部柜台上第一次把铅笔放进这里面叠整齐的行列,现在这个盒子不能再装铅笔了,但他可以把那个帆船铅笔刀放在口袋里,钢笔可以夹在课本里。他把铅笔盒清干净,只留里面那张苏明娟很久以前画海鸥飞行弧线的小纸片重新折进帆布书包夹层,然后把空盒子递给苏明娟。

苏明娟在铅笔盒底部铺了一层撕碎的卫生纸,不是整张铺,是撕成细条再揉软,铺了大概一厘米厚。然后她把麻雀从手帕窝里挪到铅笔盒里。挪的时候她用了两只手,一只手托着麻雀的肚子,一只手扶着它那只受伤的翅膀。翅膀在她手指碰到的瞬间抽搐了一下,麻雀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啾”,不是叫,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像水龙头关不严时最后一滴。

铅笔盒的长度刚好够麻雀伸直身体,它把两只脚收在肚子底下,羽毛蓬起来的身体把盒子的宽度差不多填满了。盒盖不能全合,合上的话空气进不去,所以苏明娟用一支铅笔架在盒子边缘,让盖子留一条约两根手指宽的缝,既能透气,又能挡住麻雀扑腾的时候不会掉出来。

“喂它吃什么?”

“小米。我妈每次煮小米粥都要先捡掉里面的沙,捡出来洗好的小米有一小把,够它吃了。”

“水呢?”

“苏打水瓶的盖子,“苏明娟拿过他那从夏季结束后就一直在口袋里不装水只装着一小截干了的槐树皮丝的健力宝瓶盖(不是原先喝汽水的盖面,盖子边缘已磨成光滑的圆弧,底部还留着去年夏天最后一罐汽水干透后残存的糖渍蒙层,银白色盖底已略有锈迹),在教室门口水龙头那儿接了两三滴。水滴在瓶盖的锈迹上散开的形状,和她在中山公园湖边用柳条写字时的水波纹一模一样。

小宇看着那只麻雀。它缩在铅笔盒里,头埋在胸前的羽毛里,身体还在抖,但抖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不怕了,还是因为没力气了。它右边的翅膀依旧贴着身体,翅尖的血已经彻底干了。

“放学之前——“苏明娟把铅笔盒往抽屉深处推了推,用作业本挡在前面,“——不能让老师看见。“

麻雀养了三天。

第一天它什么都不吃。苏明娟把小米放在瓶盖里摆在它嘴边,它不啄。瓶盖里的水也没少,水位还是那两三滴,只不过从银白色的瓶盖底转移到麻雀羽毛上又蒸发回空气里,它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课间的时候苏明娟每隔十分钟就把铅笔盒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眼,不是打开看,是把耳朵贴在盒盖上听。听到里面还有动静,不是叫声,是指甲刮铁皮的那种极轻微的悉索声,间隔很长,有时候隔十几秒才响一下,她就放心了,把盒子放回去。如果超过三十秒没动静,她会把盒盖掀开一条缝,确认麻雀的眼睛还睁着。

第二天它开始吃小米了。不是吃了很多,三粒。苏明娟数过的:她早上放了十二粒小米在瓶盖里,放学的时候剩下九粒。三粒小米对于一个五岁十个月的孩子来说,是”它在好转”的数量,她知道健康的麻雀一顿能吃多少,但她不在乎,她只看差值。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麻雀在铅笔盒里扑腾了一下,只扑腾了一下,用左边那只好的翅膀,右边的翅膀依旧抬不起来,但至少它有力气扑腾了。苏明娟在写田字格的手忽然停了,铅笔尖戳在”冷”字的最后一笔捺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点。她没有转头看抽屉,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夸张的动,是专心听的时候耳廓会微微往声源方向偏一点。

第三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号,星期五——天更冷了。

早晨气温降到了零下,小宇在上学路上呼出去的白雾明显比三天前更浓更久。巷子口的槐树表面结了一层薄霜,不是雪,是霜,白色的霜粒嵌在树皮的裂纹里。新棉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鞋底和地面接触的一瞬间声音不是以前布鞋落土那种闷闷的”噗”,是更脆的,有一个硬芯,槐树枝夹在铺衬之间轻轻往上顶,像踩在一块薄冰上。

苏明娟到学校的时候,铅笔盒里的麻雀还活着。她把盒盖打开换气的时候,麻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转头,是抬头,脖子从胸前的羽毛里伸出来,两个黑眼睛看着她。这是三天来它第一次主动抬头看她。她觉得它在变好。她把瓶盖里的水重新添满——这次多加了两滴,因为它开始吃了,就意味着它需要更多水。小米也从十二粒加到了二十粒。

但中午放学的时候,父亲来了学校。

父亲不是来找小宇的,他是来教务处交一批学生期中考试的语文卷子。交完卷子之后他路过小宇的教室,想着看一眼儿子在上什么课,就从前门往里望了一眼。老师正在收拾教具准备下课,孩子们乱哄哄的。他看见小宇和苏明娟凑在课桌旁边,低着头在看抽屉里的什么东西。

他走到教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教语文的父亲从来不用手势打断别人只敲一下门框,这一下足以把两个孩子的注意力从抽屉里拽上来。小宇和苏明娟同时抬头。父亲的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父亲很少生气,但他的眼睛已经落在了抽屉的缝隙里。从教室门口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铅笔盒铁皮表面褪了色的乘法口诀表。而他也注意到了盒盖上支着的那支铅笔,压着留缝,他教了十几年小学,太清楚一个孩子故意留缝意味着里面装的一定不是文具。

“里面是什么?”

苏明娟没有回答。但她的右手本能地盖在了抽屉口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小宇看了苏明娟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他知道父亲不喜欢隐瞒——但父亲也不喜欢当众严厉。当众温和和私下纠正之间的分寸只有做过十几年班主任的人才能把握好。

父亲走进来,站在课桌旁边,把苏明娟盖在抽屉口的手轻轻挪开。他把铅笔盒抽出来,抽的动作很慢,因为盒盖没合,他得保持水平,不让里面的东西滑出来。打开之后,他看了三秒。

一只麻雀。翅膀上带着干涸的血迹,缩在撕碎的卫生纸条堆里,旁边放着一个接了两三滴水的健力宝瓶盖和二十粒小米。

他把铅笔盒轻轻合上。没有说”这是什么”。没有说”你们在干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铅笔盒放回抽屉里,用比平时低半度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说给苏明娟听的,也是说给小宇听的,但更像是一个人看着窗外玉米茬子地自言自语:

“冻死的麻雀,你们救不活。”

苏明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委屈的抿,是努力控制不说话的抿。她眼睛里没有眼泪——不是不难过,是把难过憋在眼球后面,不让它掉出来。她憋了三秒,然后用河南话掺宁夏话的口音说了三个字:

“我不信。”

声音很轻。但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大多数孩子已经跑出去吃饭了——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像母亲纳鞋底时针穿过五层铺衬最后一下扎透时的闷响。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放在苏明娟头上揉了一把——就像乔阿姨揉她羊角辫那样——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那天下午放学,气温又降了两度。苏明娟把铅笔盒用围巾裹了一层——她自己没有围巾,用的是她妈压在柜子里的一条旧毛巾,红底褪色的牡丹图案,毛圈已经磨平只剩经纬线——然后把整个包裹放进书包最里层,贴着后背的位置。

她走之前对小宇说了一句话:“今晚我把盒子放在炉子旁边,炉子没灭火的时候有炭,剩下的余温能撑到天亮。”

小宇跟着母亲回家。新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槐树枝在脚底给出一层薄薄的硬挺,他能踩到它,不是直接感受到,而是通过走路时脚弓弯曲碰到的一个不准你再塌回去的微小限制。他想起了母亲说”槐树枝辟邪”。辟邪,辟的到底是什么邪?他原来以为是从外面来的不好的东西,风、摔跤、噩梦。但今天晚上他突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辟邪的意思是,让你记得。让你踩在鞋底里每走一步都记起巷子口那棵槐树,记起那个停电夜他在树下差点摔倒但没有摔倒,记起苏明娟被揉歪羊角辫的每个下午,记起乔阿姨车尾灯消失在被墙挡住的那个转弯,记起一只麻雀在铅笔盒里咕咕嗦嗦地抖动羽毛。

到家之后,他把新棉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床脚,鞋尖朝外,这样明天早上穿的时候不用转方向。然后他把自己和枕头边那十六样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这是他从两年前停电夜银河底下开始养成的习惯:摸一摸被压扁的海螺壳,掂一掂指南针的重量,按一按蓝色蜡笔头,确认帆船铅笔刀桅杆的角度,然后背着手指顺序触碰一遍苏明娟的每一张描字纸和乔阿姨每一封来信的边缘。今晚他做完这些之后,比往常多躺了十几分钟,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台灯照出来的水渍纹路,那团水渍从夏天开始就在那里,形状从来没有变过,但他总觉得它今天看起来像一只没有抬起右边翅膀的鸟。

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屋母亲拿起新鞋又翻过底子仔细端详,麻线针脚在灯光里移动的摩擦像一张厚棉纸沿着铁皮铅笔盒盖缓慢滑动。然后他又听见更远的地方,远到不在屋里,他听见一只麻雀在夜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啾”。那不是从苏明娟家的炉子旁边传过来的。那是从他自己的耳朵里传过来的,一个听过就不消失的声音。

……

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六,早晨六点四十。天还没全亮。空气冷得槐树皮上的霜粒亮起了微光。苏明娟家的炉子灭了一夜——她妈临睡前忘了添新炭。她光着脚跑到炉子旁边,蹲下来,把裹在旧毛巾里的铅笔盒捧起来——盒子的铁皮是凉的。不是冷,是凉。炉子后半夜其实还有过几小时的温度,但最终还是降回去了,月底的气温降得太硬,砖面薄薄一层余温只能撑到四点多。

她把盒盖掀开一条缝。

麻雀缩在撕碎的卫生纸条堆里,身体已经硬了。它右边的翅膀还是垂着的,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翅尖的血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粘在灰褐色的羽毛上。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两只黑色的小圆点,三天前在课桌底下反着光的,现在不反了。

苏明娟在炉子旁边蹲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毛巾重新裹好,把铅笔盒捧在手里,手指按在盒盖上,按了很久,直到盒盖上的乘法口诀从冰凉变成了和手心同温。

星期天下午,她和小宇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挖了一个小坑。土冻得硬,挖不动,小宇用捡来的半截砖头敲土,她用手指掏松碎的土块。两个人的手指冻得通红,骨节像十根冻萝卜。坑挖了大概小宇一个拳头那么深,不够深,但已经挖不动了。她把麻雀放在坑底,还是裹在那条旧毛巾里。毛巾盖在上面之前,小宇把一样东西放进坑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那三粒小米。他把它们从苏打水瓶盖里倒出来,排成一排,放在麻雀胸前。

填好土之后,苏明娟在上面插了一小截槐树枝,就是巷子口那棵树上风刮下来的断枝,和母亲纳在鞋底里的是同一棵树。树枝插在土里只露出小拇指那么高。

“这样它就不会被风刮走了。“她说。

“槐树枝能辟邪。“小宇说。

苏明娟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在一个五岁十个月的孩子心里,所有爱你的人都在这截木头里留下了他们承诺过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把冻红的手指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她妈昨天给的半块馍馍,馍已经被她掰碎了准备给麻雀当早饭,现在是星期天傍晚了,她用过的健力宝瓶盖还没扔,但她把碎馍渣掏出来,撒在槐树枝旁边,又用力按进冻土半寸。

“等开春——“她对槐树枝说,“——也许会再来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巷子口的槐树在她身后,光秃秃的树枝在冬天的风里颤动——没有叶子,没有鸟。但树底下多了一截小拇指高的槐树枝,和树下泥土里一个拳头深的坑——坑里有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一条旧毛巾、三粒小米,和一个五岁女孩不信邪的倔强。

第二十四章完。

写于2002年11月23至24日——小宇五岁十一个月。

下一章预告:冬至前后,父亲在课堂上讲了一篇新课文《初冬》。小宇学会了”寒”字——他在田字格本上写了满页,每一行的最后一格都画了同一只折翅的鸟。母亲给苏明娟也纳了一双棉鞋——她没收钱,只收了一碗苏明娟她妈炸的油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