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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太阳偏了一丝 — 《槐树下》

太阳偏了一丝

九月下旬,秋分前后,自然课马老师布置了第一个实践作业。

“观察日出时间。每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看一眼,记下来是几点几分。连续记一周,然后算一算,每天差多少。“他在黑板上写了”日出时间观测记录”七个字,然后转过身,“有人知道太阳为什么每天升起的时间不一样吗?”

没人举手。因为没人想过太阳也会变。太阳就是太阳,早上出来晚上下去,和父亲天亮了去学校一样。

“做完这个作业你们就知道了。连续一周,每天记一个数字,不多,但要坚持。谁要是起不来,可以请家里大人帮忙看一眼。”

小宇不需要大人帮忙。他用父亲的上海牌手表,父亲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上弦,七点不到就起来了。他可以借五分钟——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拿着父亲的手表,站在院子里,等天边出现第一道光。

九月二十三号,第一天。日出时间:六点四十八分。

九月二十四号,第二天。日出时间:六点四十九分。

九月二十五号,第三天。日出时间:六点五十分。

九月二十六号,第四天。又推了一分钟,六点五十一分。

小宇看着记录本上的这四个数字,发现了规律:每天晚约一分钟。为什么?太阳每天起得一样早才对,怎么会一天比一天晚?

九月二十七号早上,他站在院子里等日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并行的事实——太阳升起的位置也不一样。第一天太阳从东边约靠北的一棵杨树后面升起,到了第四天,升起位置已经往南挪了约两棵树的宽度。两棵树约八米,从他站的院子看过去,角度大概偏了两三度。

太阳在移动。不是一天之内从东到西的移动,而是每天从哪里升起——那个点,也在移动。

他站在院子里,槐树在他身后约二十米。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不那么鲜了,像洗过十几次的红衬衫,颜色褪了约百分之十五。褪不是枯萎,是”夏天快用完了”。

母亲出来倒洗脸水,看到他拿着手表站在院子中间。“看什么呢?”

“妈,太阳每天晚出来一分钟,而且它在往南边走。”

“秋分了嘛,白天越来越短,太阳就往南边偏。到冬天就更晚了。”

“为什么会偏?”

“你这孩子——“母亲笑了一下,“我又不是马老师,我哪知道。你去问你们老师去。“

放学后,小宇和苏明娟一起走回村子。小宇说了他发现的事——太阳每天晚出来约一分钟,升起来的位置每天往南偏约零点五度。

苏明娟听完了没有马上接话,走了约十步,然后说:“那如果从现在一直偏下去,偏一整个冬天,到冬至的时候,太阳会在哪里升起来?”

“在最南边。然后过了冬至它又往回走。”

“往回走——它知道自己偏太多了要纠正?”

“马老师说跟地球绕太阳的圈圈有关。地球是斜着转的。”

“斜着转,所以太阳看起来就在移动。“苏明娟想了想,“那其实不是太阳在动,是我们在动。”

小宇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地球在转,是我们在动。这个知识马老师讲过,但从苏明娟嘴里说出来,像是另一个意思。不是天文,是”你觉得在变的东西,其实是你自己在变”。

槐树到了。苏明娟没有回家,跟着他走到槐树底下。树影在下午四点半的阳光里拉到约十二米长,叶子背面已经开始发黄,叶绿素在分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日照变短——光照时间每天减少约两分钟,槐树感觉到了。

“叶子是不是也要开始掉了?太阳走了——“苏明娟抬头看着槐树的叶子,她没说下去。他不是不懂她想说什么。

“到了冬天,槐树会光秃秃的,然后春天它又长新的。”

“嗯。和太阳一样,走了又回来。”

她弯腰捡起一片刚刚掉下来的槐树叶,椭圆形的,约三乘五公分,边缘还硬,不是枯黄,只是有一层浅黄从边缘往中间渗。她把它放在掌心,和以前放葵花籽一样——手心朝上,叶子在掌心,看到,但她也知道,如果合上手,看不到了,也在。

“自然课就是看这些东西。“小宇说。

“我觉得不只是在看。“苏明娟把叶子小心地夹进自然课本的封面和扉页之间,“看完了记住了,它在脑子里——和你说的一样,看不见但在。太阳每天都偏一点点,你不记下来就不会注意到。但注意到了,你就觉得——它在动,我们也要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小宇,还在看手里那片叶子。叶子中间的叶脉分出了约十对侧脉,每条侧脉再分支,形成了整个叶片的水和养分的网络。一次分支约零点几毫米,肉眼不可见,但叶子知道。

九月二十八号,第五天,日出时间六点五十二分,又晚了一分钟。

九月二十九号,第六天,日出时间六点五十三分。

九月三十号,第七天。小宇站在院子里,手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走,走动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六点五十三分四十秒——天边开始亮了,不是太阳,是太阳到达之前的预备光。光从地平线下折射,穿过约几百公里的大气层,先一步到了。

六点五十四分。太阳露出了边缘。

小宇看着表的秒针走到零,然后记下:九月三十号,日出时间,六点五十四分。七天里每天晚约一分钟,总共往后推了六分钟。六分钟的路程,太阳在地平线上往南移了约三度。

他把七天的记录整理在自然作业本上,写得很工整。每个数字占一行,日期在左边,时间在右边,中间用尺子画的线隔开。作业本最后一页是”我发现”——自由写可以写任何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小宇在那页上写道:

“太阳每天晚出来约一分钟,我看到它在往南边偏。我妈说秋分后白天越来越短。马老师说是因为地球斜着转,所以我们看到太阳的位置在变。但我觉得不只是这个意思。以前我以为太阳是固定的,每天在同一个地方升起。现在我知道它每天都在动,只是动得很慢,慢到你如果不记下来就不会发现。”

他停了一下,然后在后面补了一行:

“那些不记下来就不会被发现的事情,是最大的还是最小的?”

交上去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写这句话。就写在那里了。就像指南针指着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北是北,但针知道。

同一个下午,苏明娟把她的一周观察记录给马老师看。她的记录方式不一样:没有手表,看的是姥姥的座钟。那个座钟慢约两分钟,也就是说她的日出时间比实际时间早了约两分钟。但她不知道。

知道的和实际的之间,有时候差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不光是日出时间。苏明娟用慢了两分钟的钟记录出来的日出是六点五十二分左右,和小宇的差了约两分钟。两分钟太阳的弧度是零点五度,肉眼分不出。

她发现了。因为她和小宇对着了一遍各自的数据。

“你六点五十四,我六点五十二——是我记错了还是你的表快了?”

“你姥姥的钟——准不准?”

苏明娟愣住了。然后笑了。笑里面不是”搞错了”,是”原来不一样的不是太阳,是钟”。不是太阳的问题,是记录的工具。自然不依赖工具,但工具决定了你能看到的误差。

第二天,她借了父亲的表重新记了一次,然后在小宇的作业本背面写了一行字:

“太阳没偏,是我们偏了。但我还是觉得它在偏——因为知道哪边是直的,才知道自己偏了多少。”

字迹比上学期更工整了,横还是横,竖还是竖,但没有了之前”每次都在描”的紧张感。就是写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记录。

画完字,她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好像是在写日记,写给自己看的同时也给别人看。以前写日记是”老师布置的——不能给同学看”,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写的这个”偏多少”,需要另一个人看到,然后告诉她,你的偏,我看了。看了就是知道了,就像北在针尖上,不管你看不看他都在。但看到了,就不一样。

从自然课的第一堂”什么是最小的”到现在的”太阳每天偏一丝”,中间隔了约二十天。二十天里小宇第一次觉得”自然”不是课本,是一种方式——你观察一个东西,记录它,然后发现规律。规律不是答案,是”它总这样”。

太阳每天偏一丝。槐树叶从边缘开始黄。白天短了六分钟。这些都不是他自己变出来的,但都是他自己发现的。发现,就是你的,不是课本告诉你的,是你看到的。看到的比听到的重约十倍——因为被记住的不是那个知识点,是你看它的那天早上院子里空气的温度和手表秒针一下一下的声音。

第四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中秋节,父亲在学校操场上架起一架旧天文望远镜。全村小孩排着队看月亮。苏明娟问:月亮上有没有人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