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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腊月 — 《槐树下》

腊月

一月初,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星期。

董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首歌谣,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还是那个”哎——“,但这次写的字比平时多了很多。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她转身说:“这是’数九歌’。从冬至开始数,每九天一个九,一直数到九九八十一天。数完了,春天就到了。”

“一九二九不出手——现在刚好是二九,冷得你手都不想从袖子里伸出来。三九四九最冷,一月份,大概零下十几度。再往后就慢慢暖和了。等你们期末考试完、寒假结束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六九了——沿河看柳,河边的柳树该发芽了。”

小宇在心里数了一下。现在是二九,要数到九九,还有约五十几天。五十几天前是十一月,那时候槐树上还有约百分之三十的叶子。五十几天后是三月初,春天。

张勇举手:“董老师,为什么要有’九’?不能直接说’过几天暖和’吗?”

“因为以前没有天气预报,农民靠数日子来估计什么时候该种地。‘九’是一个一个的节点——你数到一个,就知道离春天又近了一点。”

苏明娟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用手在桌子上画。不是写字,是用指甲在课桌上画一道线。小宇低头看——她的课桌角上多了约九条线,每条约一公分长。九个九,她开始数了。

“为什么画这个?“他小声问。

“我妈说今年不回河南过年了。“她轻声说,手还在画第十条线。“奶奶打电话来,说雪大,路不好走。加上今年要省路费。‘省’就是我爸算了,来回车票加礼,够明年一整年的铅笔和本子了。”

“那你——”

他话没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但不是眼泪。是”没事”——不是真的没事,是自己说了太多遍”没事”之后变硬了的”没事”。硬的”没事”比哭更重。

“这是第一次在宁夏过年。“她说。“以前年年都回去的。姥姥家的饺子、奶奶的枣树、村口的井——每年只有暑假和过年能回去。今年只有暑假了。”

“那你能给奶奶打电话吗?”

“奶奶家没电话。隔壁大爷家有,但奶奶腿不好,走不动那么远。”

她还低着头,手指在继续画线。画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停了。九九八十一天,她画了十二个九,一百零八条线——多了。多的不是数量,是”你还需要更多时间”,但时间不给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家家户户开始扫尘。母亲把家具搬到院子里,举着扫帚从屋顶扫到墙角。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冬天太阳低,光线斜着从窗户进来,把空气中的每一颗灰都照得一清二楚。灰尘约直径零点几微米到几十微米,在平时你看不见它们,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你必须看见——必须把它们赶出家门。不是迷信,是”新一年要从干净的屋子开始”。

母亲一边扫一边念叨:“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灶王爷在哪里?”

“灶台上。“母亲指了指灶台后面贴的一张纸,已经熏黄了约一年,边缘卷起来,上面的画像模糊了。模糊不是消失了,是被蒸汽和油烟和时间一起”看”了约一整年。

家里吃了灶糖——麦芽糖,乳白色,硬,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软。甜度约很高,黏度也一样。吃灶糖的讲究是:糖要黏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汇报的时候只说你家的好话。黏是一种策略——你对他好,他对你好。

小宇含着一块灶糖,去小卖部帮母亲搬东西。路过槐树,树是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发出一种干燥的蹭声。和夏天不同——夏天风穿过叶子是沙沙,冬天是呜呜,因为枝条之间的空隙更大,风速更快。

苏明娟也在她家门口帮忙扫地。看见他,她放下扫帚走过来。

“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和一年级时一样大小,约五乘八公分。上面的字比一年前多了一倍多——

“小宇:

我妈说今年不回去了。这是我在宁夏的第一个年。我不怕冷,我怕奶奶一个人在枣树下过年。但妈妈说,奶奶有邻居陪,我们自己也要学会”在别的地方过年”——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这话我不太懂,但妈妈说多过几年就懂了。

我把那面镜子擦了一遍,过年的时候可以照。你会来我家拜年吗?

苏明娟

一月。”

他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铜钱、指南针。这是第三件——第一件是她描红的”北”字,第二件是乔阿姨照片背面的”往她那边多挪一厘米”,第三件是”你会来我家拜年吗”。

她的字和夏天不一样了。更整齐,更用力——每个笔画都像在纸上钉钉子。不是她写字变重了,是”第一次在宁夏过年”这件事有重量。重量需要用力才能托住。

“我会来的。“他说。

除夕前三天,父亲带他去镇上办年货。

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根麻绳,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绳子会拴在花生、瓜子、糖、春联、鞭炮这些东西上。镇上的人比平时多了约两三倍,都在买年货。供销社门口排了一队人,每个人手里攥着钱,换肉、换糖、换酒。

父亲买了春联纸——红的,约一米乘三十公分,裁好。春联是自己写的。父亲每年自己写春联,这是语文老师的基本操作。他研墨的时候手很稳,不是书法家,但写出来的字不丢人。笔锋有骨,骨是”一年到头了,总要有些话写在门上”。

“写什么?”

“年年有余?”

“太普通。”

“那——你想写什么?”

小宇想了想。“‘槐树枯了也会再绿’,上联。”

父亲看着他,约两秒,然后笑了。“下联呢?”

“嗯——‘太阳偏了还会回来’。横批——‘等’。”

父亲放下笔,没有马上写,而是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读了一遍。“槐树枯了也会再绿,太阳偏了还会回来——这比年年有余好。好不是更吉利,是更真。真的就是今年槐树确实枯了,过了冬至太阳确实在回来。”

他蘸墨,落笔。上联七个字,每个约八乘八公分,横钩撇捺每笔一个节奏。下联七个字,写到”回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字的最外面是一个大框,里面一个小口。先写框再写口——“口”是在框里,是”家”。回来就是回到框里,回到家里。

横批”等”,一个字占一整条红纸。比上联下联的字都大,约十五乘十五公分。等了那么久——从夏天的太阳偏,到秋天的槐叶落,到冬天的第一场雪,到冬至太阳往回走——等不是一个字了,是全年。

贴春联的时候,门框上的旧春联被撕下来,剩下一层干了的浆糊。新浆糊约面粉和水一比三的比例,涂在红纸背面,贴上去,用手按平。小宇按的是横批——“等”。

除夕夜,自家饭桌上摆了饺子。羊肉胡萝卜馅,和冬至一样,但多了几盘菜——红烧肉、凉拌粉条、炸豆腐。炸豆腐是母亲的手艺,豆腐切块约三乘三公分,下油锅约一百八十度,炸到外皮金黄。外皮炸的过程约两三分钟,先是沉在锅底,然后水分散发把油泡推上来,浮起来就差不多好了。

外面有鞭炮声,离得远,约几百米外。这个村子里放鞭炮的家庭不多——鞭炮也是钱。小宇不在乎,他对鞭炮没有特别的需求。他的”年味”不是火药味,是浆糊味和炸豆腐味。

吃完饭,父亲拿出一台新东西。收音机。

这是父亲趁过年买的——也是家里第一台收音机。约三十乘二十乘十公分,外壳是棕色的塑料,面板上有两个旋钮,一个调音量,一个调频道。频道用一根红色的指针指示,背后是约十公分长的调频刻度——从五十三到一百六十兆赫。

“听听。“父亲拧开开关。

嘶——嘶——嘶——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是个女播音员的声音,标准的普通话,在讲全国新闻。声音经过电离层的反射从几千公里外送达——无线电波在电离层和地面之间跳了约一次或几次,每次跳跃最大距离约两三千公里。从北京到宁夏约一千多公里,可能一次跳跃就到了。声音以光速传播,约零点零零三秒——但小宇觉得它走了很远很远,比光还远。因为它带着别的城市的气温和别的城市的新闻和别的城市的年味,穿过冬夜的冷空气,穿过贺兰山,穿过雪,穿过槐树光秃秃的枝条,最后从这个小棕盒子的喇叭里出来。

世界上多地的人和声音,在同样一个除夕夜,做不同的事。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包饺子,有人在收音机前。远和近——远是一千三百公里,近是零点零零三秒。

他忽然想到苏明娟。她今天第一次在宁夏过年——以前这个时候她在河南,枣树下,井边。现在她在这里。不是不想回去,是”省”和”雪大”让她留下来了。留下来就是他也能看见她,在这个除夕夜。“留下来”有时候不是选择,是另一种选择——选择了这里而不是那里,选择了宁夏的饺子而不是河南的饺子,选择了槐树下的雪而不是枣树下的雪。

苏明娟留在宁夏,不只是因为路费。是因为她妈妈说的”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家不是地上的一个点,是你吃饭的地方,睡觉的地方,贴春联的地方。是一个你愿意在除夕夜待着的地方。

收音机里开始播春节联欢晚会的实况。一个声音说:“观众朋友们,春节好!”

“春节好。“小宇小声说。不是对收音机说的,是对口袋里的纸条说的——那张纸上写着”你会来我家拜年吗”。

会的。他会去她家拜年。以前去同学家拜年,进门吃糖拿红包,说几句吉祥话就走。但今年不一样——她的家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过年她在河南,现在她在这里。在这里就是她的家变成了”在宁夏的家”。一个移位了的家。移位需要适应,适应需要有人来。

他要去。不是拜年,是告诉她:槐树在,太阳在回来,你在宁夏也有一个等。

收音机继续唱:“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今宵确实难忘。但不是因为歌,是因为一个在河南的奶奶坐在枣树下过年,一个在宁夏的女孩在不是老家的新家过年,一个收音机把北京的声音带到了村子里的土房。还有一张纸条折好了装在口袋里,明天早上会有人站在槐树下,问:“现在去你家拜年,早不早?”

第五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年后开学第三天,苏明娟从书包里拿出乔阿姨新寄来的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乔阿姨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青岛的海边。小宇看着照片,想起约半年前女篮队员的预言:不用着急——十二年后你们会在大学校园重逢。这个预言在三个月后(2003年5月22日)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应验了——中国高等教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