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点半。熄灯前的半小时。
小宇从宿舍走到操场。操场上没人。煤渣在月光下是黑的。跑道线是灰的——白漆在月光下变成了浅灰。浅灰比黑浅一个色阶。一个色阶刚好够分辨路在哪里。
他开始跑。
第一步踩下去,煤渣碎裂的声音在夜里的操场上传得很远。沙沙。第二步沙沙。第三步沙沙。跑了十几步之后声音连成一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台老式缝纫机踩布的节奏。缝纫机的针距是固定的——每厘米四到五针。他的步频也差不多——每分钟一百七十步左右。一百七十步的频率在跑步里算是中等偏快。快不是故意快的——是煤渣跑道摩擦力大,步幅比塑胶跑道小。步幅小就得提高步频来维持速度。
他跑了一圈。没有计时。不是忘了带表——是不想计时。不记时间的跑步就是单纯的跑步。单纯的跑步不需要目标。不需要目标的东西最轻松——因为所有的数字都消失了。只剩脚步声和呼吸声。
呼吸是有节奏的。吸——呼——吸——呼。每两步一吸每两步一呼。呼吸的节奏和步频同步之后会形成共振。共振让呼吸肌的工作效率最高。效率高的时候跑十圈不觉得累。效率低的时候跑三圈就喘。
二
第二圈。他从教学楼前面经过。教学楼的窗户全黑了。黑洞洞的窗户像闭着的眼睛。闭着眼睛的教学楼在夜里比白天轻——白天的教学楼承载了太多的声音:老师的讲课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学生被点名站起来的椅子挪动声。所有的声音加起来有一定的质量。声波的能量虽然极小,但能量就是质量——E等于M乘以C的平方。C是光速,光速很大。很小的能量除以光速的平方还是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忽略不计不等于不存在。
他在想银川一中的操场。塑胶跑道在夜里会不会有反光——塑胶跑道表面的颗粒会反射月光,反射的月光在远处看是一片淡淡的银白色。银白色在他的想象里比煤渣跑道亮两个色阶。两个色阶的差距在白天不明显。在夜里明显。夜里光线少,瞳孔放大到最大——瞳孔的面积和进光量成正比。进光量最大时视网膜对微弱的亮度差异极其敏感。
他在煤渣跑道上跑的是她跑道的”暗部”。暗部就是看不到的部分。但看不到的部分也是存在的。他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跑。她在一个看不到这里的地方跑。两个看不到的地方之间有一根线连着一一北偏东。
三
第五圈。马军来了。
马军穿着拖鞋站在跑道边。“睡不着。看你跑步。”
“跑吗。”
“跑两圈。”
马军把拖鞋脱了放在跑道边。光着脚跑。脚板踩在煤渣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噗噗比沙沙沉闷——因为脚底的皮肤比鞋底软,软的表面接触煤渣时高频振动被吸收了,只剩低频振动。低频振动就是沉闷的。沉闷的声音传不远。马军的跑步声只能在周围几米听到。
马军跑了两圈就停了。手撑着膝盖喘气。喘气的时候横膈膜快速收缩又放松——横膈膜是分隔胸腔和腹腔的肌肉膜。它收缩时胸腔扩大,空气被吸进肺泡里。肺泡的总表面积大约七十平方米。七十平方米摊开和一间教室的大小差不多。
“你不累吗。跑了这么多圈。”
“不累。”
“你是不是在练什么。”
“没练什么。就是跑。”
他确实没练什么。他跑的是一种不需要计时器也不需要对手的运动。不需要计时器的运动不能被量化。不能被量化的东西不能被比较。不能被比较的东西就没有输赢。没有输赢就没有焦虑。但他知道自己跑的方向不对一一他在操场上逆时针跑,而指南针指的是北方偏东。方向不对,但跑是对的。跑了方向会自己找回来的。
四
第十圈。
他不再数圈了。数圈是一种计量。计量是为了控制。但他今天晚上不想控制任何东西。不想控制配速、不想控制呼吸、不想控制跑姿、不想控制脑子里冒出来的任何念头。念头像煤渣一样从脚下翻出来——物理题的解法、信里的句子、马老师说过的”差距不是智力是书架”。
书架。惠农一中图书馆里三千二百四十七本书。银川一中图书馆里多少本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的物理习题集比他手头那本多了九种题型。九种题型在学校的书架上是九本书的距离。在学校与学校之间是两百公里的距离。两个距离加起来就是全部的距离。不算远,但必须一步步跑过去。
他跑过起跑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起跑线的白漆已经褪色了——每年开学用石灰水刷一次,石灰水的碳酸钙和煤渣上的雨水反应生成碳酸氢钙,碳酸氢钙溶于水后被雨水冲走——起跑线就淡了。起跑线会淡。终点线也会淡。两条线都是石灰水画的。用相同材质画的东西不同的叫法——你从哪里开始的叫起点。完成一定距离后该停的地方叫终点。但它们两个从化学成分上是一样的。碳酸钙。碳酸钙不区分起点和终点。碳酸钙只是碳酸钙。
他把起跑线和终点线的名字对调了一下——以后开始跑的地方叫终点。停下了的地方叫起点。因为他每一次停下来都不是结束。是下一次跑的起跑。跑没有结束。只有暂停。
五
他停下来。站在跑道边。
出汗了。汗是从额头的汗腺分泌出来的。汗腺遇到交感神经释放的去甲肾上腺素后开始工作。去甲肾上腺素是压力激素——跑得越久分泌越多。科学上出汗是因为身体需要散热。实际上出汗是因为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跑成水——水从皮肤流出来。他说了——跑道听见了。
马军坐在跑道边,把拖鞋穿回去。“你这个人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跑那么多圈不累。你是不是在想事。”
“没想。“他在想。想的事太多了一一太多了就变成没想。因为每件事在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太短——短到不够构成”想”这个动作。“想”需要时间。需要把一件事在短时记忆里反复咀嚼直到它进入长时记忆。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来不及想——它们只是跑过去。从他的意识里跑过去。像操场上的另一个人——不是他,是他的念头们。
他抬头看星空。北极星在天上。天空是深蓝色的。深的程度接近黑但不是黑一一蓝色是因为大气散射了部分短波长的光。月光散射之后天空不是纯黑——是暗蓝。北极星在暗蓝的背景下亮度最高——因为它是最亮的恒星之一。它的视星等大约是第二个等级。第二等级在全天数千颗肉眼可见的恒星里排在前几十名。前几十名的亮度足够在任何暗夜被人找到。
他找北极星的方法很简单——先找北斗七星。北斗七星的天璇和天枢两颗星连线的延长线五倍距离处就是北极星。五倍。他用手指在视野里量了一下——天璇到天枢大约两指宽。两指的五倍是一掌半。一掌半的距离在天上就是大约二十五度。北极星就在那个位置。方向对。北偏东。
他转身往宿舍走。口袋里的指南针和铜钱一起挤压着大腿——铜比塑料硬。硬的东西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会提醒你它的存在。提醒不是不舒服。提醒是”别忘”。
——
操场上没有起跑线和终点。只有一个人在跑。跑的不是圈——是方向。北极星在天上,一星半的距离。方向对。北偏东。
预告:第一百零七章《回信》——苏明娟收到小宇的信。信纸是横格纸,蓝黑墨水写的。信的末尾写着”方向没变”。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指南针也在枕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