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末。期中考试。
考试三天。第一天语文英语，第二天数学政治，第三天物理化学——压轴。物理考试的时间安排在上午最后一场。从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
他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杨树开始落叶了。杨树叶变黄是从叶缘开始的——叶缘离叶脉最远，水分供应最先中断。中断了水分的叶绿体停止工作，叶绿素分解之后露出里面的类胡萝卜素。类胡萝卜素是黄的。黄色不是病——是叶子里本来就有，只是被绿色盖住了。绿色褪了黄就露出来了。考试的时候窗外落叶的声音沙沙的——和煤渣跑道不一样——煤渣破碎的声音是干燥的，落叶摩擦的声音是干燥但不刺耳。落叶是植物纤维之间相互滑动——纤维表面有微小的绒毛，绒毛减小了摩擦力。
卷子共八道题。两道选择，两道填空，三道计算，一道证明。八年级的物理卷子也是这个结构，但那时候的证明题是”证明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方向相反”。证明到一半你就发现力永远是成对出现的——你推墙，墙也在推你。你推墙的时候感觉不到墙推你——因为你是力的施加者，你用了力，你以为自己是主动的。但墙一直在还你——用同样的力气。同学们都怕证明题。证明题不像计算题有数字——没有数字就没有安全感。只有字母。字母代表的是任意情况。
这次证明题是”证明斜面上物体受力平衡的条件”。他用的是银川一中那本参考书里的方法——除了分解重力，还要考虑摩擦力的大小和方向。摩擦力的方向总是和运动趋势相反。这和方向有关。方向在力学里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决定一切。指错方向整道题零分。
做到最后一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不会做。是在想——苏明娟现在是不是也在考物理。她的卷子比他难。她卷子上的证明题可能是三个物体的受力平衡。三个物体的受力平衡要用隔离法或整体法——隔离法是把每个物体单独分析，整体法是把系统看作一个整体。两种方法得出同样的结果。结果一样，路径不同。路径不同但方向相同——和她跟他的跑步一样。她在塑胶跑道，他在煤渣跑道。
他写完了。交卷。
二
成绩出来是一周后。
物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最上面有个红色的分数。九十二。满分一百。扣掉的八分在哪里——他翻了一遍卷子。选填全对。计算题最后一个小题的数值算错了——是单位换算的问题。他把吨换算成千克的时候少除了一个零。少了零就是少了一个数量级。数量级差十倍。十倍不是”差不多”——是完全错了。证明题扣了两分——原因是他没有写出”设斜面倾角为θ”这句话。这句话是格式要求。格式不算知识，但格式是架子。架子让知识站得稳。
但九十二是全班第一。第二名八十六分。他和第二名差了六分。六分在百分制的卷子里是及格和不触及优良之间的差距。这六分不完全是他比第二名聪明——是他在图书馆补了一个半月的题型。每一种题型在卷子上占一道题。多补一种题型就可能多出一道题的分。学习是一比一的计算——输入和输出呈线性关系。线性关系是最公平的——不欺负你聪明不聪明，只欺负你”有没有学过”。
马老师下课把他叫到办公室。物理组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角落——三个老师的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练习册和卷子。空气里有一股油印墨水的味道。油印墨水的溶剂是煤油——煤油挥发后在空气里留下轻微的刺激味。刺激味能提神。和薄荷不一样——薄荷是凉，煤油是冲。冲和凉在生物化学上是两种不同的受体被激活——凉是TRPM8离子通道打开，钙离子内流。冲是TRPA1离子通道打开，是痛觉的变体。
马老师说：“你物理不错。但你看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子。卷子是用白纸打印的——不是油印，是打印。打印的字迹比油印清晰得多——每一个字都是激光打印机里的硒鼓转印上去的。硒鼓上的碳粉被光照过的地方带电，带电的地方吸附碳粉，再转印到纸上。每一步都是物理原理。打印的过程本身就在展示物理。
“银川一中的期中卷子。”
小宇接过来。翻了一遍。卷子的结构不同——选择题有五道，计算题有四道，证明题一道，但证明题下面还有一个”综合应用题”。综合应用题是新的题型。题目是这样的：一辆质量为m的车在倾斜角为α的坡道上匀速爬行，车轮与地面的摩擦系数为μ。某一时刻发动机熄火。问：车子从熄火到停在坡上滑行多少米。
这道题不是纯粹的力学。是力学加运动学——需要先用摩擦力公式求出合外力，再合外力求出加速度，加速度求出熄火到停止的时间，时间求出位移。一步错步步错。这种方法叫”链式解法”。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断了整条链就散了。
这道题惠农一中的卷子上没有。他在银川一中那本参考书里见过类似的——看过但没做过。看过不等于做过。做过的时间需要一道一道地落实。
“能做吗。”
“能做思路。但没练过。”
“这就是差距。他们每一场考试都有这种链式题。你们没有。不是你们笨——是题型没覆盖到。“马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就是没有失望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事实不需要语气修饰——修饰是对事实的不尊重。
三
他把那份撕下来带回了宿舍。马老师让他拿回去看——不是送，是借。借的意思是要还的。有借有还。还的时候他得让马老师看到他在这张卷子上留下的痕迹。痕迹不是弄脏的污点——是他写的解题步骤、标注的公式、画的受力分析图。
他坐在床铺上，把卷子摊在膝盖上。膝盖的弧度大约一百二十度——坐姿下大腿和小腿之间夹角。卷子搭在膝盖上，上半截在右膝上，下半截在左膝上。中间悬空的部分被他用手垫着。右手写字，左手垫纸。左手食指抵着纸面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纵向纤维和横向纤维的粗糙度不同。纵向纤维是纸浆流过造纸机的方向，横向是宽度方向。顺着纵向折纸更容易，因为纤维之间的结合力在这个方向较弱。
他开始做那道综合应用题。第一步——画受力分析图。车子在斜面上——用横线和斜线表示斜面。用水平方向的X轴和平行于斜面方向的Y轴作为坐标系。选坐标系是他物理课首先做第一件事。坐标系是参考基准。没有坐标系所有方向都是相对的。相对就没有对错。没有对错就没有标准。有了坐标系就有了方向。
第二步——列式子。重力分解为沿斜面分力和垂直于斜面分力。摩擦力等于支持力乘以摩擦系数。合外力等于重力沿斜面的分力减去摩擦力。求出熄火前的加速度。第三步——熄火后发动机不工作，驱动力为零，合外力变了。重新列。加速度变了——变成负的。负加速度就是减速。
他算了三遍。第一遍算错了——把正负号搞反了。第二遍数字对不上——是因为把重力加速度的值代错了。第三遍一步一步抠——终于算出来了。
正确答案旁边他写了一个字——“北”。
四
晚饭后他和马军在操场上走。走不是跑——走的时候每一步都需要膝盖的微弯和髋部的轻微旋转。髋部的旋转角度大约十五度。十五度的旋转幅度看起来像是走路带了一点摇摆——但这不是摇摆。这叫”稳定行走步态”。大腿骨在髋臼里的活动范围是向各个方向的——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内旋、向外旋。六个方向的综合活动能力让走路不是往一个方向——是可以往任何方向。
“期中考得怎么样。“马军问。
“还行。”
“你是全班第一。还行是什么还行。”
“卷子上的题我大部分做过。没做过的那几道空着了。空着的就是还差的那部分。”
马军踢了一颗石子。石子飞出去打在跑道边的栏杆上——铁的。铁撞击铁的声音清脆——声波在铁的内部传播速度很快。铁的声速大约每秒五千米。空气中的声速每秒三百四十米。铁传导声音比空气快了十几倍。声音在铁栏杆上跑了不到一秒钟——整个栏杆都在微微振动。振动被栏杆两端的固定点吸收了。吸收之后栏杆又安静了。
“你说银川一中的卷子跟我们不一样。那怎么办。”
“补。”
“怎么补。图书馆没书。”
“有一本。八七年的。泡过水。够用了。”
马军没说话。泡过水三个字让他沉默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书脏了。是因为觉得自己连泡过水的书都还没翻过。但小宇用词叫”够用了”——不是”凑合”。是”够用”。“凑合”是东西不好只好将就。“够用”是东西虽不多但刚好满足需求。刚好满足需求就是效率最高。效率最高的系统是最稳定的——不多不少不浪费。
小宇在操场上走到起跑线。又走到终点线。同一条线。他停下来的地方和开始走的地方是同一个白漆印子。但不是同一次沾上的煤渣粉末。这次的鞋底比上次磨薄了三毫米。
——
期中考试。物理九十二分全班第一。但银川一中的卷子上有一道综合应用题他做不出来。差距第一次有了刻度。刻度就是”新题型”。新题型要补。下一本参考书还没找到。但他知道自己要找。
预告：第一百零九章《银川的十月》——苏明娟第一次参加银川一中的运动会。林雪报了八百米。苏明娟报了四百米。跑道是塑胶的，红色的。她跑完之后站在跑道边喘气。想起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