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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塞上初雪 — 《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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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初雪

1996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三十日那天,银川平原的风裹着西伯利亚的寒意,一路呼啸着越过贺兰山缺,灌进了这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镇。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羊绒毡。母亲后来常说,那天下午她正猫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辣子,突然就觉得肚子不对劲,父亲从学校一路小跑回来的时候,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宇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镇卫生院的产房里生了炉子,红通通的炭火映在斑驳的墙上。接生的刘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边忙活一边跟母亲唠着家常,说今年的雪怕是比往年都大,又说她家那口子昨天在集市上买的羊肉不新鲜。母亲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这是她第三次生孩子了,她知道流程。

傍晚六点十三分,小宇的哭声划破了卫生院的寂静。

那声音不算洪亮,细细的,像只小猫叫。刘姨把他倒提着拍了三下,他才终于放开了嗓子,哇哇地哭了起来。襁褓里的他皱巴巴的,皮肤红得发紫,一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是茫然地对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眨巴着。

父亲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从学校带回来的粉笔,指关节捏得发白。听到哭声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男孩,“刘姨探出半个身子,“六斤三两,好着呢。”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但攥着粉笔的手松开了。后来姐姐总拿这事儿笑话他,说爸当时的表情就像批改了一份不及格的试卷,明明心里高兴,脸上却硬是要绷住。

小宇被抱回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说是家,其实是小镇中学后面那排平房的最后一间。两间卧室加一个堂屋,屋顶铺着灰色的瓦,墙角常年泛着碱,白花花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院子里砌了个煤棚,旁边就是姑姑家的院墙,两家的院子是连着的,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一蓬茂密的枸杞。

姑姑早就等在院门口了,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快快快,炕已经烧上了,“她一把掀开棉门帘,热浪裹着煤烟味儿扑面而来,“你嫂子让我炖了鸡汤,在灶上煨着呢。”

堂屋里,七岁的哥哥和姐姐正趴在炕沿上,四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圆。

“妈说是个弟弟,“姐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宇的脸蛋,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软软的。”

哥哥在旁边撇撇嘴:“跟咱家那只刚生的猫崽子差不多。”

“你才猫崽子。“姐姐白了哥哥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了过去。

小宇这时候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裹在母亲连夜缝的棉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的呼吸很轻很浅,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做了什么梦,嘴角偶尔扯一下,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母亲靠在炕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她让姐姐把小宇放到她身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哼起了一首老掉牙的宁夏民歌,调子悠长,带着黄土高坡的沧桑和温柔。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喝了,“他把碗放在炕沿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暖暖身子。”

母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结婚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这样简短到近乎生硬的句子里。

小卖部是母亲结婚那年开的,就在平房临街那面墙上凿了个门洞,搁了两排木板搭的货架。货架上的东西不多:辣条、泡泡糖、袋装的瓜子、散称的饼干、几瓶汽水,还有一摞整整齐齐码着的作业本和铅笔。

那是整个小镇孩子们的圣地。

小宇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母亲就把他放在柜台后面的一个竹编摇篮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摇着摇篮。摇篮是外公亲手编的,竹子被磨得油光水滑,边角用布条细细地缠了一圈,怕扎着孩子。

镇上的邻居们来买东西,总要探头看一眼摇篮里的小家伙。

“哟,婶子家的老三?长得可真快,上次看还没巴掌大呢。"
"男孩女孩?男孩啊,那你家可就热闹了。"
"眼睛像他爸,单眼皮,以后怕是个读书的料。”

母亲一边找着零钱一边笑,偶尔弯腰给小宇掖掖被角。小卖部的门口挂着一块用旧毛毯改的棉帘子,帘子一掀一合之间,冬天的寒风和夏天的热浪交替着涌进来,带着小镇一年四季的味道,春天沙枣花的甜香、夏天西瓜的清凉、秋天晒辣子的干烈、冬天煤烟的呛人。

小宇最初的那些记忆,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然,心理学上说人不可能记得三岁以前的事情。但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渗透到一个婴儿的潜意识里,大概就是这些:母亲身上永远带着的小卖部的味道,混杂着辣条、糖果和零钱上的铁锈味儿;姐姐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屋里,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被窝里取暖;哥哥虽然嘴上总要嫌弃几句,却会偷偷把自己藏的玻璃弹珠塞到他枕头底下;姑姑家那两个稍大的孩子趴在土墙头上,探着脑袋朝这边喊:“婶子,弟弟醒了没?”

还有父亲。每天晚上,父亲都会在堂屋那张老旧的书桌前批改作业。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小宇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中能看见父亲弓着背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摇篮边。

母亲说,小宇从小就特别安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动不动就扯着嗓子嚎,他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有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能看半天,有时候被头顶挂着的风铃——那是姐姐用吃完的钙片瓶子和毛线做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吸引,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

“这孩子心思重,“母亲有一次跟隔壁的李婶唠嗑时说,“跟他爸一个样,啥都搁心里头。”

李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才多大点儿,能有什么心思?”

可母亲还是觉得不对。她注意到,小宇听着她唱民歌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父亲说话声音大一点的时候,他就会皱起眉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姐姐抱他的时候,他会把脸埋进姐姐的脖窝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这孩子,将来怕是个多愁善感的料。“母亲拍着小宇的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贺兰山上的雪开始化了,融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山沟淌下来,滋润着山脚下那片干涸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地。小镇的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气息,墙角的野草悄悄地冒出嫩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抽出了新枝。

小宇已经能翻身了。

他躺在炕上,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努力想把身体翻过去。母亲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偶尔伸手挡一下,怕他滚到炕沿边。反复试了几次之后,他终于成功地把身体翻了过来,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大片。

姐姐拍着手笑:“妈!妈!弟弟翻身了!”

哥哥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几根刚从地上扯的新鲜蒲公英,二话不说就塞到了小宇面前。蒲公英的叶子带着泥土的气息,小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惊到了,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发出这样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穿过堂屋的门,穿过院里晾着的被单,穿过那道矮矮的土墙,飘到了姑姑家的院子里。姑姑正在晾衣服,听到笑声也跟着笑:“这孩子,怕是随了他妈,性子好。”

父亲那天下午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把自行车靠在院墙边,拎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进了屋。打开来,是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给孩子留着,“他把字典放在柜子上,语气平淡,“以后用得上。”

母亲撇撇嘴:“人家才几个月,你连字典都准备好了。”

父亲没说话,但出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了些。

春天一天天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开了花,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下来,香气甜得发腻。母亲在树下铺了一块旧凉席,把小宇放在上面,让他看着头顶摇曳的树影和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

姐姐坐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走神了,把笔倒过来,用笔帽轻轻戳小宇的脚心。小宇的脚缩了一下,随即又伸展开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回应。

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天边清晰可见。山的颜色随着天色不断变化,清晨是淡紫色的,正午是灰褐色的,到了傍晚就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黑,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

小宇躺在槐树下,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晃动的光影。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不知道镇子外面还有城市,城市外面还有大海,大海那边还有他这辈子可能都到不了的远方。

他只知道头顶的槐花很香,姐姐的手很暖,母亲哼的歌很好听。

这就够了。

—— 第一章完 ——

📖 下一章预告:小宇开始蹒跚学步,母亲的小卖部里来了一个改变他童年轨迹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