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1997年的夏天,宁夏的日头毒得像有人在天上架了一口铁锅,把整个贺兰山脚下的平原煮得滋滋作响。
小卖部的水泥地被母亲泼了一遍又一遍的凉水,水渍蒸发后留下浅浅的碱痕,像是干燥皮肤上泛起的白皮。母亲把竹编摇篮搬到了门口通风的地方,可小宇已经不满足于躺在里面了。
他学会了爬。
那是一个下午。母亲正低头给隔壁马叔称散装瓜子,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摇篮里翻了出来,两只小手撑着水泥地,膝盖一前一后地蹭着,正朝货架最底下那排红彤彤的辣条包装袋奋力前进。
“这娃娃,“母亲又惊又喜,连手里的秤砣都差点掉了。
小宇抬起头,额头上沾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冲着母亲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刚刚冒尖的门牙。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朝着辣条的方向冲刺。
母亲后来跟父亲说,当时她就觉得,这孩子以后怕是不好管了。
小卖部是小宇的第一片领地。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对他来说却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货架底下是最好玩的地方,那里光线暗淡,堆着备用的纸箱和落灰的空汽水瓶。他最喜欢钻到最里面的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透过货架的缝隙偷看外面来来往往的腿,母亲的解放鞋、邻居的布鞋、偶尔路过的干部皮鞋。每一种鞋代表一个世界,每一种脚步带着一种节奏。
有一次,马叔家的儿子拿着一张五毛钱的纸币来买辣条,一进门就被货架底下伸出来的一只小手抓住了脚踝。他尖叫了一声,把母亲吓了一跳。后来大家给那个角落起了个名字,叫”小宇的狗窝”。
姑姑家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女孩叫梅子,一个五岁的男孩叫虎头——是那个夏天最常来小卖部的人。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没有钱。他们是来看小宇的。梅子总是蹲在小宇旁边,用一根狗尾巴草挠他的脚心,看着他咯咯地笑。虎头则会把他刚抓来的蚂蚱放在小宇面前,然后叉着腰问:“怕不怕?怕不怕?”
小宇当然不怕。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怕。他只会伸出手,一把抓住蚂蚱的后腿,然后把它塞进嘴里。
虎头吓得脸都白了。后来梅子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弟弟哭得那么大声。
二
秋天来的时候,小宇会站了。
说是站,其实只是扶着炕沿或者货架勉强支撑几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回地上。但他爱上了这种视角,站起来的时候,他能看到柜台上面的世界,看到母亲收钱的那个铁皮盒子,看到窗外的槐树枝丫,看到远处贺兰山被夕阳染成紫色的轮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字。
那天傍晚,母亲正在灶台前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急促。姐姐趴在堂屋的桌上写作业,嘴里念叨着乘法口诀,“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父亲还没下班,屋里只有灶火噼啪的声音和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小宇坐在炕上,两只手撑在身前维持着平衡。他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像是酝酿了很久,忽然,
“妈……”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却准确无比地穿过了刀切土豆的节奏和姐姐背口诀的嗡嗡声,落在了母亲的耳朵里。
刀停了。
母亲回过头,手里的菜刀还滴着土豆的汁水。她看着炕上的小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刚才说啥?”
小宇歪着头,嘴角还挂着刚才发出那个音节后残留的口水。他看着母亲的脸,忽然又张了张嘴,
“妈。”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音节短促,带着奶声奶气的软糯,但确确实实是那个字。
姐姐从小山一样的作业本里抬起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妈!弟弟会叫妈了!”
母亲手里的刀放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把小宇抱了起来。她抱得很紧,脸埋在小宇的脖窝里,半天没说话。小宇被抱得有些难受,挣扎了一下,伸手去抓母亲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土豆皮。
等母亲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她在笑。她一边笑一边指着姐姐说:“叫姐,叫姐姐。”
小宇没有叫姐姐。他抓到了那片土豆皮,满意地塞进了嘴里。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之后,母亲迫不及待地跟他讲了这件事。父亲正在脱他那双磨掉了后跟的解放鞋,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脱完,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
“叫爸了吗?“他问。
“还没。”
“嗯。“父亲点了点头,走到炕边坐下,看着小宇。他伸出粗糙的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小宇的脸蛋。“不急。”
小宇抓住了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父亲的手指很硬,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粉笔磨出来的茧子。小宇攥着那根手指,把它拉到自己嘴边,啃了起来。父亲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他啃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什么。
后来过了很多年,母亲才告诉小宇,那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父亲坐在炕沿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睡着的小宇,看了很久很久。
三
收音机是父亲从学校拿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学校淘汰的。新的录音机换了上去,这台用了快十年的老红旗牌收音机就退了下来。校长说谁要就拿着,父亲就把它夹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路吱吱呀呀地骑了回来。
他花了一个晚上修理它。外壳的塑料已经发黄了,调频的旋钮拧起来吱吱响,天线也断了一截,但喇叭还能响。父亲用一根铁丝代替了断掉的天线,又在电池仓里垫了一层锡纸,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开关,
沙沙沙。
一阵电流的噪音之后,一个遥远到几乎模糊的声音从喇叭里飘了出来: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那声音带着标准的普通话腔调,和小镇上所有人说话的调子都不一样。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越过贺兰山,越过黄河,越过几千里的戈壁和田野,钻进了这间灯光昏暗的堂屋。
小宇本来已经在炕上睡着了。但那个声音飘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那个陌生的、遥远的、却莫名让他觉得温暖的声音。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好像在透过天花板看着收音机喇叭振动的那层纸。
母亲后来说,那之后每天晚上,只要父亲把收音机打开,小宇就会变得格外安静。不管是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还是偶尔能收到的音乐节目,甚至是那种信号不好时发出的沙沙噪音,都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听上很久很久。
有一次,收音机里放了一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天的风拂过麦田。小宇听着听着,忽然开始摇晃身体,两条腿一蹬一蹬的,像是在跳舞。
哥哥在旁边笑话他:“跟个不倒翁似的。”
但姐姐没笑。她坐在小宇旁边,也跟着音乐晃了起来。后来她跟母亲说,她发现小宇听音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画面。
母亲当时正在数小卖部一天的零钱,头也没抬地说:“随他爸,心里头弯弯绕多着呢。“
四
小宇的一岁生日在十一月三十号。
那天的天很蓝,是那种西北冬天特有的透彻的蓝,蓝得像是有人在贺兰山上面泼了一盆颜料。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着,偶尔掉下一两片残存的枯叶。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蒸了寿桃,其实就是白面馒头,用筷子在中间按了一道印,蒸出来像桃子的形状。她在灶台边忙活的时候,小宇就扶着她的腿站着,仰着头看她,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音节。
父亲那天请了半天假。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白砂糖和一瓶橘子罐头,那是小卖部里一直卖不出去、母亲舍不得吃的东西。
姐姐给小宇叠了一个纸风车,用过年时攒下来的糖纸粘的,五颜六色的。她把风车举到小宇面前,吹了一口气,风车慢悠悠地转了起来。小宇伸出手想去抓,姐姐就举高一点,他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姐姐就笑着放下来让他抓。
哥哥送的是一根铅笔。不是新铅笔,是他自己用剩了半截的,笔头被他用牙齿咬得满是牙印。他把铅笔放在小宇面前,拍拍他的头说:“好好读书,别跟哥一样蠢。”
小宇当然听不懂这句话。他把铅笔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嘴里。
姑姑一家也过来了。梅子带来了她编的草蚂蚱,虎头带来了一个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烤红薯。两家人挤在堂屋里,炕烧得暖烘烘的,窗户上凝着一层白霜,屋子里弥漫着蒸馒头的甜香和红薯的炭火味。
母亲把小宇放在炕上,在他的面前摆了一排东西:父亲的钢笔、一本小人书、一个算盘、一根姐姐扎头发的红头绳、一张虎头留下的花花绿绿的糖纸,还有父亲特意放的新华字典。
“抓周,“母亲笑着说,“看这娃娃以后是个干啥的料。”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小宇坐在炕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目光从算盘上掠过,从钢笔上掠过,从字典上掠过,那是父亲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那本暗红色的字典,书页还新得发亮,边角整齐得像是从没被人翻开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张彩色的糖纸上。
糖纸是虎头吃完了奶糖后留下来的,上面印着一只长颈鹿。虎头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展平了压在书里好几天,才舍得带着它来参加小宇的抓周。
小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了那张糖纸。
大家都笑了。母亲笑出了眼泪,父亲的表情有点复杂——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姑姑在旁边打圆场,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会享受生活的——而哥哥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个捡破烂的。“被母亲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小宇对这些笑声毫不在意。他把糖纸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糖纸看着炕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光透过印着长颈鹿的玻璃纸,变成了温暖的橙色,像极了夏天傍晚贺兰山顶的晚霞。
他就那么举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很久。
五
小宇一岁生日过后没几天,小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地把整个世界裹进了白色里。第二天一早,母亲推开小卖部的门帘,门口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天空还在飘着细密的雪粒,风不大,世界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父亲去学校前,在院子里铲了一条路,从堂屋门口一直通到小卖部的门口。小卖部今天没什么客人,大雪天,镇上的人都不愿意出门。母亲把炉子烧得更旺了些,把小宇抱到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坐着,自己就靠在柜台边织毛衣。
收音机开着,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地飘着评书,《杨家将》还是《岳飞传》,小宇听不懂,但他喜欢那个老艺人浓重的西北腔和讲到精彩处拔高的声调。
小卖部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风雪裹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气。那人穿着厚厚的棉袄,领子上积了一层雪,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哟,这天还出来?”母亲放下毛衣站起来。
来人摘掉了头巾,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看起来三十来岁,面色白净,和小镇上经常见到的那种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面孔不太一样。她的眼睛是一种浅褐色,带着温和的光,像是被稀释过的茶水。
“请问……这里是李老师家吗?”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外地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是,是我家那口子。“母亲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你找他有事?”
“我是新调来镇上卫生院的,“女人笑了笑,睫毛上还挂着雪化后的水珠,“姓乔。刚搬来,就住在前面那个土坡上。李老师之前帮我搬行李,落了一本书在我那儿,我来还给他。”
她从棉袄的夹层里小心地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封面上印着《唐诗三百首》,边角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整齐。
小宇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透过柜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偷偷看着这个陌生人。他看到她把书放在柜台上,看到母亲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到她捧着杯子暖手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收音机还在沙沙地响着。老艺人正说到穆桂英挂帅的那一段,声音高亢而激昂。
女人被那个声音吸引,往收音机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孩子是,“她看到了柜台后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我家老三,刚满一岁。“母亲笑着把小宇抱了起来,“小宇,叫阿姨。”
小宇没有叫阿姨。他还在盯着这个陌生人的眼睛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微光,让他想起了秋收后田野里的颜色,温暖而柔软。
女人也看着小宇。她朝他笑了笑,那种笑容不像镇上大人们逗孩子时夸张的挤眉弄眼,而是很轻很淡,像是在和另一个平等的人打招呼。
就是从那一刻起,小宇的生命里多了另一个人。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贺兰山在白色的世界里安静地耸立着,山顶笼罩在灰白的云层中,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守望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到来和离去。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
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继续,但小宇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是趴在母亲的肩膀上,看着那个叫乔阿姨的女人喝完了热水,重新裹上头巾,消失在门帘外的风雪里。
门帘放下来之后,小卖部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还在噼啪地响着,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沙沙地飘着。
母亲把小宇放回小板凳上,重新拿起毛衣。她低着头织了几针,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人,看着不像咱们这儿的。”
小宇听不懂这句话。他只是透过柜台的缝隙,看着门帘的方向,似乎在等着那个浅棕色眼睛的陌生人再次掀开帘子走进来。
—— 第二章完 ——
写于1997年夏至1997年冬——小宇一周岁前后。
📖 下一章预告:乔阿姨成了小卖部的常客,给小宇带来了第一本真正的图画书,也带来了一个关于”山那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