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199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完正月,贺兰山上的雪就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墙角的枸杞也冒出了细密的绿叶,母亲在院墙根下撒的牵牛花种子也拱出了土,顶着两片小小的、毛茸茸的子叶。
小卖部的棉帘子终于摘下来了。母亲把它泡在大盆里,用洗衣粉搓了三遍,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风一吹,帘子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帆。
小宇现在能扶着柜台站很久了。他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卖部”门童”,每到下午放学的时间,他就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等着姐姐和哥哥从学校回来。姐姐总是第一个发现他的,远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会跑过来,在他脸上亲一口,留下一嘴的尘土味和铅笔屑的气息。
乔阿姨是在三月的一个下午来的。那天刮着西北特有的春风,干燥而猛烈,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母亲正在柜台后面往账本上记着什么,小宇坐在地上的凉席上,抱着一只空汽水瓶翻来覆去地看。
门帘已经被母亲拿掉了,所以乔阿姨进来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是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挡住了斜照进来的春光。
“忙着呢?“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母亲抬起头,认出来是上次还书的那个人,刚要站起来,乔阿姨已经自己搬了把小板凳坐下了。她没有去货架前挑东西,没有摸口袋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柜台旁边那个小板凳上,像是一个来了很多次的老熟人。
“不买东西,“她笑了笑,“就是下了班没什么事,来坐坐。”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开小卖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来”只为坐坐”。
小宇从凉席上抬起头,认出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他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继续抱着汽水瓶啃了起来。
“这孩子不怕生,“乔阿姨看着小宇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事情。
“怕,“母亲说,“但他怕的人他不看。不看的那些人,他连头都不抬。跟你倒是……愿意看。”
乔阿姨低下头,对上了小宇黑溜溜的眼睛。她笑了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手去捏他的脸或者逗他说话,只是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青蛙和一群小蝌蚪。纸张很厚,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毛,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小蝌蚪找妈妈》。
小宇放下了汽水瓶。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纸张是用来包辣条的,或者是父亲批改作业那种写满红笔批注的。但眼前这个东西不同,它上面有颜色,有会动的动物,有他看不懂的字,还有那种翻阅时会发出的清脆的哗啦声。
乔阿姨把书翻开,指着封面上的青蛙说:“这是青蛙妈妈,她的小宝宝丢了。你看这些黑色的点点,就是她的小蝌蚪宝宝。”
小宇伸出手,手指落在那个青蛙妈妈上面。他的指尖沿着青蛙的轮廓慢慢移动,像是在触摸一种全新的感受。他听不懂”蝌蚪”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乔阿姨声音里的温柔,和书页间飘出的那种纸墨混合的气息。
母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织毛衣的针停了下来。
“你……喜欢孩子?“母亲问。
乔阿姨翻了一页书,小宇的眼睛跟着那张新图片亮了起来。她没有马上回答,翻了两页之后才说:“就是觉得……这地方的孩子,能见的东西太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母亲听出了话里的味道,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了头,把毛衣针戳得飞快。
二
乔阿姨成了常客。
她一周大概会来两三次,都是下班之后。镇卫生院就在小卖部后面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就到。她每次来都只买一毛钱的泡泡糖,是真的买,她把一毛钱的硬币放在柜台上,母亲推辞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收了。然后她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有时候跟母亲唠嗑,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小宇在地上爬来爬去。
她随身带的那个帆布包像一个百宝箱。
有时候掏出来一个橘子,不是本地产的那种干瘪的,是皮薄汁多的那种,她说是在县城托人带的。母亲不好意思接,她就掰开了往小宇嘴里塞一瓣。小宇第一次吃橘子的时候,被那种又甜又酸的陌生味道吓到了,眉头皱成一团,把橘子瓣吐了出来。但三秒钟之后,他又张着嘴去够第二瓣。
有一次她带来了一面小镜子,圆形的,背面印着一只蝴蝶。她把镜子放在小宇面前,小宇看到里面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在盯着自己,吓得往后退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爬回来,伸出手去摸镜子里的自己。摸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镜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也伸出手摸他。
乔阿姨在旁边笑出了声。母亲说,那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
但最让小宇期待的,还是那本《小蝌蚪找妈妈》。
乔阿姨每次来都会给他翻几页。她不急着翻完,有时候一页能讲好久,她会指着池塘里的水草说”这个是绿色的,摸起来滑滑的”,指着小蝌蚪的尾巴说”你看它在水里游得多快”。她讲故事的声音不是那种大人哄小孩的高八度,而是很平很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小宇还不会说话,除了那声含糊的”妈”,他大部分时候还是用咿咿呀呀和手指来表达自己。但他会在乔阿姨翻页的时候伸出手按住她想翻的那一页,意思是”别翻,我还要看”。乔阿姨就停下来,让他在那只青蛙和那些黑色的小蝌蚪之间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小蝌蚪找妈妈》只讲了三次就讲完了。
小宇哭了。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眼泪安安静静地从眼角滑下来,嘴巴紧紧抿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只是因为那个故事结束了,也可能是因为小蝌蚪最后找到了妈妈之后那种不可言说的怅惘。
乔阿姨和母亲都愣住了。母亲赶紧把他抱起来哄,乔阿姨却笑了,那种笑不是笑话他,而是一种带着理解的温柔。
“没事,“她说,“我再给你讲别的。”
小宇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他看着乔阿姨,像是在确认这个承诺是真的。
三
夏天来得轰轰烈烈。
宁夏的夏天和南方完全不同,白天太阳暴晒,晚上凉风习习,昼夜温差大得像是两个季节。母亲在院子里泼了一遍又一遍凉水,水泥地蒸腾起一股潮湿的热气,带着泥土和洗衣粉的味道。
小宇会走路了。
其实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走路”,更像是踉踉跄跄地从一个人怀里冲向另一个人怀里。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视野从离地面三十厘米变成了离地面六十厘米,能看到的、能摸到的、能毁掉的,都变多了。母亲把货架下层的东西都往上挪了一层,小卖部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商品陈列变得更加头重脚轻。
六月的一个傍晚,太阳刚刚落到贺兰山后面,天空被烧成了橙红色。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得发腻的香气。
母亲在灶台前做饭,姐姐在堂屋写作业,哥哥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小宇一个人蹲在小卖部的门口,他现在最喜欢的位置。他可以扶着门框站起来,看着门外那条土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乔阿姨来的时候,小宇正盯着路尽头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太阳发呆。
“想什么呢?“她蹲下来,跟他保持一样的高度。
小宇转过头,指着天边那个红彤彤的圆球,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那个,那个。”
“那是太阳。”
“太……”他模仿着,但发音还是含混的。
乔阿姨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她把腿伸开,脚上那双白布鞋已经沾了不少尘土。她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
“你知道太阳落到哪里去了吗?”
小宇当然不知道。他只是靠在乔阿姨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她。
“太阳落到山那边去了。“乔阿姨指着远处贺兰山黑漆漆的轮廓,“那座山,你知道有多高吗?”
小宇摇摇头。他还不会说”不知道”,但他学会了一个新的动作来表达这个意思,摇头。
“山的那边,有好多好多东西。“乔阿姨的声音在晚风里变得很轻,“有黄河。黄河的水是黄的,跟这里的土一个颜色。黄河一直往东流,流过很多很多地方,最后流到一个叫海的地方。”
“海……”小宇忽然发出了一个近似于这个字的音节。
乔阿姨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对,海。海特别特别大,比你见过的最大的东西还要大。海里的水不是黄的,是蓝的。站在海边,你看不到尽头,全世界的水好像都在你脚下。”
小宇听不懂这些。一岁的他还不知道”世界”是什么,不知道”蓝色”和”黄色”的区别,不知道”尽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注意到,乔阿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漂亮极了。
“你怎么知道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
乔阿姨抬头看了看母亲,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西边那轮已经只剩下半边的太阳。
“因为我就是从山那边来的。”
母亲愣了一下。她把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也坐了下来,这在她是极少见的动作。开小卖部的女人,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你是哪里人?”
“山东。“乔阿姨把手搭在膝盖上,“青岛。”
“那么远?“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在那个年代,宁夏到山东的距离,跟到天边差不多。
“远。“乔阿姨点了点头,“火车坐了两天一夜。过黄河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浑黄的水,想,我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连在院子里追蚂蚱的哥哥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只有槐树上的知了还在不识趣地叫着。
小宇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只是在乔阿姨说”再也回不去”的时候,看到她下颚的肌肉紧紧绷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四
那个夏天,乔阿姨在槐树下给母亲讲了她的故事。不是一次性讲完的,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傍晚乘凉时讲几句,有时候在母亲给她倒水时忽然冒出来一句。
她是青岛人,家里住在海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推开窗就能闻到海水咸腥的味道。她学的是医专,毕业后分到了市里的医院。按部就班的生活本来就这样过下去了,相过几次亲,谈过一个差点订婚的对象,有一份不好不坏的差事。
然后忽然有一天,她就来了这里。
“为什么?“母亲问过一次。
乔阿姨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母亲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用手指摩挲着碗沿,轻轻说了一句:“就是不想在看得见尽头的地方活着了。”
这个答案母亲没太听懂。她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觉得”看得见尽头”是一件坏事,太阳每天从贺兰山上升起来,又从贺兰山后面落下去,这种可预见的节奏对她来说不是牢笼,而是安全感本身。
但小宇好像听懂了。
当然,一岁多的他不可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那天晚上,当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小宇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母亲以为他又是在长牙——他上面那两颗门牙迟迟冒不出来——但小宇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下模糊的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他刚刚学会的字:
“海……海……”
那不是哭喊,也不是倾诉。更像是一种排练,一种对未来的彩排。
那个字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石子丢进井里的回声。
第二天早上,母亲跟父亲说了乔阿姨的事。父亲正在喝粥,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外头来的人,心是野的。别让咱家娃娃跟她走太近。”
“我觉得人挺好的,“母亲说,“还给小宇买书。”
“买书是好事。“父亲放下碗,“但你看她眼神,那是不定的人。不定的人,早晚要走。”
这是他作为一个小镇知识分子的直觉。在父亲看来,世界分成两种人,扎根的和漂泊的。扎根的人是他自己,是母亲,是街坊邻居。漂泊的人是那些眼神里有远方的人,他们来了,带来了故事,然后走了,留下的是怅惘和想念。
“不定的人,早晚要走。”
父亲这句话后来在很多年里,都被证明是正确的。但当时的母亲没有太在意,她只是觉得小卖部多了一个能陪小宇说话的人,是件好事。
五
秋天来了。
小宇现在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走好几步了,从母亲怀抱走到乔阿姨怀抱,从柜台走到门口。姐姐给他买了一双虎头鞋,土黄色的底,鞋头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脸,是镇上唯一一个做鞋匠手工缝的。小宇穿了三天,就把左脚的虎头蹭掉了半边脸。
乔阿姨来得更多了。有时候甚至不是下班后,而是中午休息的时间也溜过来,在槐树下坐十分钟,逗小宇说几句话,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回去。
她给小宇带来了第二本书,《乌鸦喝水》。这次不是图画书,是一本连环画,每一页只有一句话,配着简单的黑白插图。乔阿姨坐在槐树下,小宇靠在她的膝盖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他看:
“乌——鸦——”
“乌……”小宇跟着念。
“找——水——”
“找……水……”
姐姐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就停了,偷偷听他们念书。后来她跟母亲说,她发现小宇学得特别快,别的孩子学个”乌鸦”要好几天,小宇一遍就记住了。母亲说那不是聪明,是上心。他上心了,脑子里就一直转着那个东西,转着转着就记住了。
十月的一天傍晚,乔阿姨带来了一样不同的东西,一个海螺壳。
不大,拳头大小,通体乳白色,螺纹细密得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她把海螺壳放在小宇耳边,让他听。
小宇听到了什么。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穿过门缝的啸声,又像是收音机没调好台时的沙沙声。但和那些声音都不同的是,这个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感觉。他皱着眉,歪着头,努力分辨着这个声音里的秘密。
“那是海的声音,“乔阿姨说,“这个海螺离开海已经好几年了,但里面藏着海的声音,永远都不会消失。”
小宇把海螺壳从耳边拿开,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又把它贴回耳边,这次他闭上了眼睛。
姐姐在旁边说:“给我也听听。”
小宇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手里的海螺壳,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把海螺壳递给了姐姐。这是小宇第一次主动把一样东西分享给别人。母亲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乔阿姨那天走的时候,把海螺壳留给了小宇。
“不值钱的东西,“她说,“在海边,满沙滩都是。但这里没有,这里的东西都没有,所以我带来的东西就值钱了。”
母亲那天晚上把海螺壳放在了柜子上,就在那本新华字典旁边。小宇躺在炕上,扭头看着那两个东西,一本暗红色的字典,一个乳白色的海螺壳。
他还不知道,这其实就是他人生最初的两个选项。
一个代表父亲的世界,一个代表乔阿姨的世界。一个是黄土地上的知识,一个是山那边的声音。他已经抓周抓了糖纸,那是第三种选项。但现在他看着字典和海螺壳并排放在那里,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他想伸手去够。
他够不着。
所以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蓝色东西面前。那个东西无边无际,在晚霞下闪着金光。他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沙子上,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没过他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他抬起头,看见海鸥在天上飞。
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海鸥。他甚至不知道那叫海鸥。但在梦里,他知道那就是海鸥。
—— 第三章完 ——
写于1998年春至1998年秋——小宇一岁到两岁之间。
📖 下一章预告:1999年,小宇快三岁了。父亲决定提前教他识字,小宇的世界开始分裂成两条路,父亲教的一笔一划,和乔阿姨描绘的山高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