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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槐树上的雪 — 《槐树下》

第八章:槐树上的雪

槐树上的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小雪,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小宇是被尿憋醒的,炕烧得太热了,睡前又喝了一大碗母亲熬的小米粥,那股暖意在肚子里转了一晚上,终于转成了尿意。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咝地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白了一层。

他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槐树的枝桠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棵槐树比小卖部的屋顶还高,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能把半个院子遮住。现在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像是用炭笔画在天上的一幅画。雪落在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枝头微微地往下弯了一点,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看出雪的重量。

小宇蹲在便盆边尿完,回到炕上躺下来。被窝还是热的,但脚底板已经凉透了。他把脚塞到母亲腿弯那边,母亲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膝盖往他的方向弯了弯。这是冬天的老规矩了,母亲的腿弯是小宇的暖脚器。

他睡不着了。

雪还在下。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了。他把手指伸到窗户玻璃上,画了一个”海”字,三点水歪歪扭扭的,“每”字依然比三点水大了一圈半,雾气很快就把字迹吃掉了,他又画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小宇发现了一个秘密:父亲是全镇起床最早的人。

不是之一,是第一。比卖豆腐的老张还早,比扫街的老刘还早,比赶早集的小贩还早。每天天不亮,他就能听见父亲在炕那头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但小宇的耳朵对那个声音特别敏感,比闹钟还准。

父亲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捅炉子。第二件事是烧一壶水。第三件事是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备课——他的教案永远是用烟盒纸的背面写的,黑色的钢笔字写得跟印刷体一样。小宇躺在炕上听父亲写字的声音——钢笔尖刮过烟盒纸的声音很轻很细,沙沙沙的,跟外婆筛面的声音有点像。

然后母亲起来了。母亲的动作比父亲快得多,被子一掀,脚一伸趿上棉鞋,三步走到炉子边,拎起已经烧开的水壶往搪瓷缸里倒水。父亲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优”字只剩了个”亻”旁,“教”字只剩了半边。但父亲舍不得换,说这个缸子陪他参加了三次全县教学比赛。

小宇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仪式,假装睡着,听父亲写字的沙沙声和母亲倒水的声音,然后在母亲叫他起床的时候假装刚醒。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这件事让他觉得很安心。好像只要这个声音还在继续,世界就不会变。

“小宇——起床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跟雪天的空气一样冷清但干净。

外面积了大概一指厚的雪。

不是那种一脚踩下去咕吱咕吱响的厚雪。是新雪,薄薄的,踩上去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像踩在细盐上。巷子里的地面被雪盖住了,看不清哪里是土路哪里是石板,走路得格外小心,去年冬天隔壁刘婶就是在这样一场初雪之后滑了一跤,门牙磕掉了半颗,说话漏风漏了大半年。

小宇穿着父亲旧棉鞋改的那双鞋,里面塞了厚厚的棉花,鞋底是父亲用自行车外胎皮钉上去的,防滑。这是父亲的绝活,全镇找不出第二双。走起路来咚咚咚的,像踩了鼓点。

通往幼儿园的路被雪修饰得跟平时不太一样。路边的土墙上积了一条细细的雪线,像是有人用白粉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树上的雪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冷不丁一坨砸在领子里,冰得人一激灵。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味道,不是冷,是一种干净的、新割开的味道,像是把冬天剥了一层皮,露出来的嫩肉。

小宇喜欢这种味道。他觉得这是世界在告诉他:今天是新的。

幼儿园的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雪。滑梯上盖了一床白被子,木马的马头上顶了一小撮雪,看起来像戴了一顶白色的毡帽。雪地上已经有一些脚印了,几串细的,几串粗的。细的是孩子们的,粗的是周园长的。

周园长是第一个到的。她每天都最早来,把炉子升起来,把教室烤暖和了,然后站在门口接孩子。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没有”优秀教师”四个字,但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一边喝茶一边朝巷子口张望。

“小宇来了,“她看见小宇踩着自行车的轮胎底走过来,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妈给你穿了新鞋?”

“旧的。“小宇把脚抬起来给她看鞋底,“我爸钉的。”

周园长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层外胎皮,然后直起身子点了点头。她教了二十年幼儿园,见过无数双父母做的鞋。她知道什么样的鞋是穷做的,什么样的鞋是用心做的。“你爸的手巧得很。“她说。

教室里已经很暖和了。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从教室中央直直地升上去,穿过天花板通到外面。烟囱管子上挂着一个铁丝编的小篮子,里面烤着几个土豆,这是周园长的每日加餐,谁表现好就掰一半给谁。土豆被烤得皮都裂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香味混着煤烟味,是冬天幼儿园最正宗的味道。

苏明娟已经来了。她坐在自己位置上,靠窗的那张桌子,那是她的固定位置,从开学第一天就没变过。她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一支红色的蜡笔,正在画什么东西,画得聚精会神,连小宇走到她旁边都没抬头。

小宇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以前坐的是另一个小孩,后来那个孩子转学去了县里的小学,位置就空出来了。小宇本来坐在靠门的那一排,那是幼儿园里最冷的位置,因为门一开一关,冷风直往里灌。后来周园长让他挪了位置,说窗边能晒到太阳,暖和。

“你在画什么?“小宇凑过去看。

苏明娟没有回答。她把画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怕小宇把画看破了似的。小宇看到了那是一个圆圆的东西,红色的,大概是太阳。或者是一朵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苏明娟的画向来不太好分辨,她的蜡笔用得很有想象力,但画出来的东西常常让人看不懂。去年她画了一只猫,全班都以为她画的是拖拉机。

小宇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蓝色蜡笔头。昨天写”海”字的时候磨得只剩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了,握在手里几乎看不见。他想了想,没有在白纸上写字——今天不是写字的日子。他先画了一条横线。那条横线画得不直,中间有个疙瘩,像是一根被拧过的铁丝。然后他从横线往上画了两笔——歪歪斜斜的,像两个人在打架。

苏明娟停下了手里的红蜡笔。她歪着头看小宇画了半天,然后问:“你画的啥?”

“槐树。”

苏明娟眨了眨眼睛。她把小宇的白纸拿起来正看看反看看,然后放下来。“不像。“她说。

“我知道。我还没画完。”

小宇又在纸上加了几笔。这次他画的是树上的东西,不是叶子,是那种一坨一坨的,用蓝色蜡笔在枝条上点了很多个小点。“这是雪。“他解释,“今天早上的雪,落在槐树上的。”

苏明娟把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把小宇的画还给他,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画上添了几笔。几笔之后,她那团红色的、无法辨认的东西旁边,多了一个蓝色的小人。

“这是你。“她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蓝色的小人。

小宇看了看那个小人,脑袋是一个圈,身体是一条竖线,两条腿是两条更细的竖线。说不上像,但也不能说不像。这是苏明娟画人像的标准画法,她画谁都长这样。

“我在干什么?“小宇问。

“看槐树。“苏明娟把那根红色的蜡笔递过来,“你添一点红,树上有果果,红的。”

小宇拿起红色蜡笔,在槐树的枝条上点了几个红点。其实他不知道冬天的槐树会不会有红果子,但苏明娟说有,那就有吧。反正幼儿园里没有真的槐树,谁也验证不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这一场比半夜那场大。雪片子大得像棉絮,密密地往下落,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巷子里的土墙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墙头上几根枯草的尖。远处的贺兰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雪幕遮得严严实实的。

母亲来接小宇的时候,在门口跟周园长说了几句话。小宇站在母亲身后,听到她们提到”乔医生”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讲的是一个不能让小孩子知道的秘密。他只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信”、“青岛”、“可能不回来了”,然后他就被母亲拉着走出了幼儿园。

回去的路比早上更难走。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今天新进的货——火柴和蜡烛。雪天人们怕停电,这两样东西卖得最快。自行车的轮子在雪地上压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母亲在前面推着车,小宇跟在后面踩那些车辙——一个一个的,踩得格外认真。

“妈。”

“嗯?”

“乔阿姨不回来了吗?”

母亲停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小宇不是一直在看她推车的手,根本注意不到。“你怎么知道?“母亲的语气很平常,但手把车把攥得更紧了一些。

“听见的。”

“听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继续蹬车,骑了大概一堵墙的距离——小宇大致估算着——然后头也没回地说:“你好好学习是真的。”

小宇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把两个完全不沾边的事情连在一起说话。他问的是乔阿姨,母亲回答的是学习。就好像在母亲的脑子里,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唯一的出口,那个出口叫”好好学习”。但小宇现在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些事情母亲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她只能用她能给的答案来回答所有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雪落在他头上,化成了水,顺着头发流到脖子上,凉凉的。

父亲已经在小卖部等着了。今天下午没有课,他在家里从中午坐到现在。坐在柜台后面改作业。面前摊着几本作文本,这是他带回来的工作,三年级学生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乡》。小宇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一个学生写”我的家乡有很多山,山上有很多石头,石头下面有很多蝎子”。父亲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的批注:“很具体”。

“今天画了画。“小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白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父亲放下红色蘸水笔。他把那张画拿起来放到灯下,炉子里的火光不算亮,但足够他看清画上的东西了。一棵蓝色的树,枝桠参差不齐。树上有很多蓝点,大概是雪。还有几个红点,大概是苏明娟说的那种红果果。

父亲看了很长时间。

“槐树。“父亲说。不是反问句,是陈述句。他认出来了。

小宇点了点头。

“树上的是雪?”

“嗯。今天早上的。”

父亲把画转了个方向,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看东西有个习惯,不管是看字还是看画,都要转一转,好像是说换个角度也许能看出更多的东西。这个习惯被母亲吐槽了很多次,说他看个东西跟鉴宝似的。但父亲改不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雪画得不太对。“父亲说,“雪不是圆的,雪落下来的时候,被风一吹,是斜的。”

他把画递给小宇。

小宇接过画。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蓝色的小圆点,他画的雪确实全都是圆的,一个一个像小豆子一样挂在树枝上。但他不在意。因为在他五岁的经验里,雪就是圆的。他看到的雪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化掉之前的那一瞬间,就是一个圆圆的、亮晶晶的、小小的水珠。

“还有一个事情。“父亲说。他把作文本合上,红蘸水笔搁在了一边,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动作。意味着下面要说的话比批改作文重要。“你在描字纸上写了一个’海’字,对不对?”

小宇一愣。

他怎么知道的?

父亲没有等他的回答。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两本书——一本旧的《新华字典》,一本更旧的《书法入门》。《新华字典》是父亲自己的,封皮早就没了,内页泛黄得像是烟熏过的腊肉。《书法入门》是学校阅览室淘汰下来的,白色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报废”两个字。但父亲从来不在意书的品相——他说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供的。

“你过来。“父亲把旁边的凳子拉近了。

小宇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父亲翻开《新华字典》,翻了很久,然后找到了。他把字典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着一个字让小宇看。那个字上面画着蓝色的波浪线,那是父亲的习惯,在重要字旁边画记号。

“海,三点水一个每,三声。“父亲用蘸水笔的杆指了指,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墨水印,“海跟湖不一样。湖是死的,海是活的。海有潮汐,潮汐就是每天早晚海水会涨起来,又退下去。月亮管的。”

“月亮怎么管?“小宇问。

“你晚上看月亮,月亮圆的第二天,潮就最大。这叫潮汐。”

小宇不太懂。但他记住了两件事:一是海是活的,二是月亮能管海水。他想象了一下——月亮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开关,白天关上,晚上打开——然后海水就哗哗地涨起来,哗哗地退下去。这个想象让他觉得非常愉快。

父亲教他写了”海”字的笔画顺序。不是他自己瞎描的那种——先写左上的撇点,再写右上的撇点,然后是下面的提。三点水一共三画,不是三个点,是点、点、提。“每”字一共七画——撇、横、竖折、横折钩、点、横、点。父亲掰着他的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又数了一遍。

“写一遍好的。“父亲把那支蓝色蘸水笔递了过来。

小宇接过笔。这是他第一次用蘸水笔写字,父亲从来不让他碰蘸水笔,说墨水有毒。但今天他破例了。他把笔尖放在砚台边沿上刮了刮,然后低下头,在那张写着”田力男女”的描字纸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海”字。

三点水三个笔画,这次没有再分开成三个圆点。“每”字第一撇还是歪了一点点——从他握笔的角度看,那个撇像是要飘到纸外面去。但这个字比昨天下午写的那个好了很多——至少三点水和”每”的大小差不多了,不再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

父亲把纸拿过来,推了推眼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蘸水笔拧回笔帽里,把红色墨水瓶的盖子重新盖上。“以后每天写一个字。“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布置一个作业。“不用多,一个字就行。但要写得好。”

小宇点了点头。

晚上,母亲在炉子边烤馒头片。她把馒头切成薄片,抹上一点棉籽油——去年从镇上油坊换的,还有不到半瓶了——放在炉子边上烤到两面焦黄。烤馒头片的味道是冬天最好的味道,比烤土豆还好,因为馒头片烤完之后外酥里嫩,咬一口嘎嘣响,里面全是麦香。

小宇坐在炕上翻父亲的《新华字典》。他不认识几个字,确切地说他认识的字不超过二十个,但他喜欢翻。字典里有一种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秩序感,所有的字都按照一个他不知道的规则排列着,每一个字都有编号,每一个字都有解释。他在找一个字,三点水旁的字。他觉得既然”海”是三点水,“河”是三点水,那天下所有的水大概都是三点水。

他找到了”江”,找到了”湖”,找到了”溪”——这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猜应该是读什么水。他还找到了”泪”——这个字好奇怪,水在旁边,但画出来的意思却不是河不是海,是一个人在哭。他想,如果哭出来的东西也是水,那人本身是不是也是海?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你想的这个问题,古人也想过。古人说’人是一滴露珠’。”

“什么是露珠?”

“天快亮的时候,叶子上挂的水珠。”

小宇从被窝里坐起来,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槐树重新在月光下显出了轮廓。枝条上的雪积得比早上厚了一些,最下面的那根长条被压得弯成了一个弧。树下的地上,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影子上也叠着一层薄薄的蓝白色的光。

“爸爸,槐树下面会结露珠吗?”

“会的。春天的时候。”

“那现在呢?”

“现在是雪。”

小宇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月光下的槐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老迈的亲戚。它从父亲搬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母亲说那棵树比她的年纪都大,她嫁过来那天,就是在这棵槐树下下的花轿。那时候树还小,只有现在的一半高,但已经能在夏天挡住正午的太阳了。

姐姐做完了作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传单。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剩下的红纸,上面印着一个大红的双喜字。姐姐说是在巷子口捡的,被风吹到了一个雪堆里,就露出红色的一个角。她觉得好看,就拿回来了。

“你看,多红,“姐姐把红纸铺在炕上,“比太阳还红。”

小宇凑过去看那个双喜字。红纸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洇开了一点点,但依然是院子里最鲜艳的颜色。在这个灰色的冬天,在白色和蓝色和灰色组成的画面里,这张红纸像是一滴血掉在纱布上。

“我喜欢红色。“姐姐说,把红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自己的课本里。她一直喜欢鲜艳的东西,红头绳、红围巾、红棉袄。她的世界是红色的。小宇的世界是蓝色的。母亲的世界是灰色的,是那种洗了太多遍的灰,不张扬,但干净。父亲的世界是黑色的,是他蘸水笔里的墨水,是他写在烟盒纸上的字,是他在灯光下备课的影子。

小宇从炕上探出身子,把那张画着槐树的画递给了姐姐。

“给你的。”

姐姐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电灯的光不够亮,她得把头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课本上了。她伸手接过画,在灯下翻了翻。翻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让姐姐的表情变得不真实。她平时要么在笑,要么在骂哥哥,要么在跟母亲顶嘴。她不擅长沉默。

“这是……你画的?“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画弄疼了。

“嗯。”

“这树咋是蓝的?”

“蜡笔只有蓝的。”

姐姐点了点头,表示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她把画举到灯下又看了看,然后把画放下来,继续低头写作业。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学题,方程式和几何图形挤在一起,像是某种极其复杂但毫无美感的地图。

小宇回到炕上躺下来。他在被窝里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清点:指南针、蓝色蜡笔头,比昨天又短了一点、半张纸币、苏明娟的纸条、那张写了”海”字的描字纸,现在背面多了一个父亲看着他写的”海”字。五件东西,五样宝贝,每一件都代表一个方向或者一个人。指南针指向南,蜡笔通向字,纸币是一个还没兑现的承诺,纸条是一个他还不太懂的女孩的关心,而那个”海”字,是一个他还没去过但已经知道名字的地方。

“睡吧。“母亲熄了灯。炉子里的火光在墙壁上跳了最后几下,然后慢慢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雪上,再反射进来,把整个天花板涂成了淡淡的蓝色。

小宇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用手在被子上写了一个字,“海”。三点水,撇,横,竖折,横折钩,点,横,点。

一共十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海是活的,月亮能管海水。

然后他睡着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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