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沙尘暴
一
第二天早上,小宇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不是洗脸,不是吃早饭。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写着”青岛”的小方块纸条,展平了放在炕上,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月光下写的字白天看起来更歪了,“青”的下面那部分歪得比昨晚更厉害,白天一看简直像个喝醉了的人靠在墙上。“岛”的”山”还是太高了,像戴了一顶不属于自己的帽子。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穿衣服。姐姐的旧棉袄领口还是勒脖子——他使劲把头套进去的时候,领口的暗扣刮到了耳朵,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没哭。五岁的小宇已经学会了对小疼小痛不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发现在这个家里,哭声会让母亲停下手里的事、让父亲皱眉头、让哥哥姐姐嫌烦。他更愿意安静地疼完,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父亲已经坐在堂屋的桌前了。他的面前摊着学生的作文本,红钢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帽上的漆已经被磨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桌上还放着一杯浓茶,茶叶泡了三遍了,颜色淡得像秋天的落叶泡在水里,但父亲不舍得换。他说茶叶要泡到没味了才算喝完。
小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了”青岛岸”的描字纸。他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等——不是等父亲抬头,是在等自己攒够开口的勇气。让爸爸教他写”乔”字,和让爸爸教他写”田力男女”不一样。“田力男女”是教案里的字,父亲教的时候是俯视的,从上往下,从已知教到未知。但”乔”不在教案里。“乔”是小宇自己要的,是一个从远方寄来的信封上的名字。
这意味着——小宇自己未必能说清楚,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不只是学一个字。这是他在告诉父亲:你的教案之外,还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父亲批完了一篇作文,放下红钢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起身去加热水。
“爸。”
父亲转过头。“嗯?”
小宇把描字纸放在桌上,指了指”青岛岸”三个字旁边那个空白的位置。“‘乔’字怎么写?”
父亲看了看描字纸上的”青岛岸”,又看了看小宇手指着的那块空白。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铅笔,在描字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乔”字,先写一撇一横,再写一撇一捺,最后写一竖一撇一竖。他的笔画跟教科书上一模一样,每一笔都不轻不重,起承转合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他在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钟。
“这个是’乔’。“他说。
小宇低头看着这个字。他发现”乔”和”青”有点像,上面都有一横,下面都有两条腿。但”乔”的腿是分开的,“青”的腿是并拢的。
“‘乔’是什么意思?”
父亲想了想。“是一个姓。“他说,“但也指树。乔木,高大的树。”
“高大的树。“小宇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乔阿姨是一棵高大的树。她不在这个地方,她在青岛,一个被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无数次的地方,一个冬天的海也是蓝色的地方,一个有帆船邮票的地方。她是一棵把根拔了,重新种到海边的树。
父亲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新的描字纸。他把”乔”字写在纸的第一行,笔画分解成六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用红笔标了顺序。这是他的标准教学流程,先分解,再示范,然后让学生描。
“你先描这个。“他把铅笔递给小宇。
小宇接过铅笔,趴在桌上开始描。他的第一笔,那一撇,写得还算稳。但到了第二笔那一横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横写歪了,和撇之间多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父亲也在看他,但什么都没说。在教”田力男女”的时候,父亲会纠正他的每一笔,“撇太短了”、“横不够平”、“竖歪了”。但在”乔”字上,父亲沉默了。不是消极的沉默,是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退让,他在儿子的”自己要学”面前,找不到纠正的姿态。
小宇描了三遍”乔”。第一遍歪的,第二遍好了一些,第三遍已经有模有样了,虽然那一撇还是有点抖,虽然”乔”的两条腿一高一低,但整体看起来确实像个”乔”字。
他在第三遍的那个”乔”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那是帆。
然后他把”乔”写在”青岛岸”三个字的旁边,四个字排成一行:青、岛、岸、乔。四个字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条路,从一种颜色开始,翻过一座海里的山,走到海的边上,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
蓝色蜡笔头在他的口袋里。他摸了摸,没有拿出来。蜡笔头已经太短了,短到每次写字手指都会蹭到纸上,留下一小片蓝色的污渍。他想留着它,写最后一个重要的字,他还没想好那个字是什么,但他觉得一定会有。
二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像被拉长了一样,一天一天地过,但每一天都跟前一天差不多。
小卖部的棉帘子从深灰色变成了更深的灰。母亲把炉子烧得很旺——不是因为她怕冷,是因为她发现小宇开始长时间地趴在柜台上写字。小手冻红了之后握蜡笔头握不稳,“海”字的三点水会歪到太平洋去。她每天往炉子里多加一块煤,多花一毛钱。这件事父亲不知道,母亲没有告诉他。这是她自己的小数点级别的秘密开支。
一月底,乔阿姨的第二封信到了。
不,不是第二封,是第三封。母亲告诉小宇,第二封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到的,小宇跟父亲去银川买年货了,不在家。母亲当时把信放在收音机下面压着,想着等他回来一起看。结果过年一忙,她给忘了。等小宇问起来的时候,信已经在收音机下面压了两个星期,封面上被收音机的底座压出了一道整齐的凹痕。
“为啥不早点说?“小宇问。
母亲愣了一下。她正在往货架上补辣条,新进的牌子,比原来的贵五分钱。她把辣条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小宇。“忘了,“她说,“妈给忘了。”
小宇没有生气。他只是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柜台上——第二封的信封上有一个被收音机压出来的凹痕,第三封的信封上贴着一张画着灯塔的邮票。他把两张邮票比了比,帆船和灯塔。帆船是在海上的,灯塔是在岸上的。他心里默默把这两个东西的关系想了一遍:帆船需要一个方向,灯塔就是那个方向。
“信里说的啥?”
“第二封说乔阿姨在那边过年,医院给了她两斤带鱼。“母亲一边说一边把辣条码整齐,“第三封说她买了辆二手自行车,红色的,每天骑着去上班。”
小宇又等了一下。他知道母亲还没说完。母亲说乔阿姨的事情时有一个规律——先说好吃的,再说日常的,最后说那个最重要的。上次是三段式,海鲜、工作、冬天的海是蓝的。这次他还在等。
“她还问你会写几个字了。“母亲说。然后顿了一下。煤油灯跳了一下。“她说,等你学会写一百个字的时候,她就回来看你。”
一百个字。
小宇在脑子里数了数自己会写的字。山、水、人、田、力、男、女、大、小、上、下、口、日、月、明、火、木、土、石……他数到了大概三十个就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他不会更多——他其实不确定哪些字算”会”。父亲的”会”和母亲说的”会”大概不是一个标准。母亲说的”会”大概是会认、能写。父亲说的”会”是横平竖直、结构端正、笔画顺序正确。而乔阿姨说的”会”,他不知道乔阿姨说的”会”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认得、写得、寄信的时候能用得上吧。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帆船在下,灯塔在上。然后他走到柜台前面,搬了小板凳,站上去,把两封信并排压在收音机下面,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
三封信。三张不同的邮票。帆船、灯塔、和第一封上的帆船——不对,第一封上是帆船,第三封上是灯塔。第二封上是什么?他把第二封信从收音机下面抽出来看了看,是一张画着松树的邮票,右上角印着”50分”。比帆船和灯塔都便宜。
松树不是海边的。松树是山上的。
他把这个发现也默默记在了心里。
三
二月底的时候,风开始变了。
不是说风停了——西北的冬天风是不会停的。是风的方向变了。整个冬天的风都是从贺兰山那边灌过来的,又干又冷,带着戈壁滩上的沙砾和雪沫子。但二月底的某一天,小宇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乔”字的时候,忽然闻到风里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冷的,不是沙的。是潮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得发白——和冬天一样。但他发现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沙枣树,枝条的颜色变了。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灰绿色,很淡很淡的绿,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春天要来了。
母亲开始把冬天的厚被褥拆洗。她在院子里支了一个大铁盆,用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搓被面。水是凉的,还没有到可以烧热水的程度,母亲的节俭不允许”天气还没彻底暖过来就烧热水洗被褥”。她的手被凉水泡得通红,但她搓被面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稳,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搓都带着三十多年累积的肌肉记忆。
“妈,乔阿姨说一百个字。”
母亲手里的搓衣板停了一下,大约半秒钟。然后继续搓。“嗯。”
“我已经会写四十多个了。”
母亲从铁盆里抬起头看了看他。她的眼睛里有水,不是眼泪,是洗被褥溅上来的水珠,挂在眉毛上。“那快了。“她说。
小宇站在铁盆旁边,看着母亲搓被面。被面上的水在阳光下发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碎掉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事情,是更模糊的感受。他想起婴儿时期每个下午被包裹的那种温暖,那时候他还不识字,甚至不会翻身,但他记得母亲身上的气味。辣条、洗衣粉、零钱。一种复杂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母亲和小卖部和他摇篮里的世界的味道。
“妈。”
“嗯?”
“‘乔’字我已经会写了。”
母亲又停下了搓衣板。这次停得比刚才久——大概有三秒钟。她把搓衣板放在铁盆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和拆乔阿姨第一封信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反复擦,好像手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写一个给妈看看。”
小宇蹲下来,用树枝在院子里的土地上写了一个”乔”字。
土地不太平整,树枝写上去的时候深浅不一,那一撇写得太深了,在土里留下了一道沟;那一捺写得太浅了,风一吹土就填了回去。但整体看起来,确实是个”乔”字。不是端正的,横不平竖不直,但结构是对的。先一撇一横,再一撇一捺,最后一竖一撇一竖。六笔的”乔”,和父亲教的顺序一模一样。
母亲低头看着地上的字,看了很久。地上很快被风吹起了细土,开始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个”乔”字的笔画沟壑。
“好看。“她说。
这是她第二次评价小宇的字。第一次是在那个冬日下午,她看着七个三点水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海”,说”写得不错”。这次是两个字,“好看”。比上次少了两个字,但分量没有更轻。
小宇用鞋底把地上的”乔”字蹭掉,又写了一个。这个比刚才那个好了一点——撇和捺的角度更对了。他又蹭掉,又写了一个。第三个是他今天写得最好的,六笔之间的间距均匀,整体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字而不是六根乱放的树枝。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母亲:“九十个够吗?”
母亲没有听懂。“什么九十个?”
“一百个字。乔阿姨说一百个字。我已经会四十多个了。还差九十个,不对,还差五十多个。”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铁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被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洗衣粉泡沫。她把被面拧干——她的力气很大,拧被面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然后把湿被面搭在院子的晾衣绳上。
“够。“她说。“你会得多,乔阿姨就回来得快。”
小宇把这句话的每个字都收进了心里。他转身跑进小卖部,从抽屉里拿出描字纸,把口袋里那截蓝色蜡笔头掏出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要写满一百个字——不是父亲教的那些。是他自己决定要学的那些,海、青、岛、岸、乔、帆、船、塔、山、水、石、树、沙、枣、河、黄、贺、兰……
他写到第二十三个字的时候,蓝色蜡笔头断了。
不是断了——是彻底碎了。蜡笔头本来就只剩半个指甲盖那么长,在他用力写”兰”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压力超过了蜡笔能承受的极限,它碎成了两半,不对,是三瓣。两瓣掉在描字纸上,一瓣掉在地上,滚到了柜台底下。
小宇蹲在地上,在柜台底下的灰尘里找了很久。他找到了那一瓣,比米粒还小,夹在两块地砖的缝隙里。他把三瓣碎蜡笔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蓝色的。和地图上的海是同一种蓝。
他把三瓣碎蜡笔小心地放回口袋里。他还想写。但蜡笔没了。父亲的铅笔在堂屋桌上,但他不想用铅笔,铅笔是黑色的,不是蓝色的。他要用蓝色写字。蓝色是海的颜色,是地图上青岛旁边那片水域的颜色,是乔阿姨的帆船邮票上波浪线的颜色。
他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三瓣碎蜡笔,眼睛盯着描字纸上才写了二十三个字的列表。二十三到一百,中间还有七十七个字。七十七个字,没有蓝色蜡笔。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但没有掉下来。他把描字纸折好,和碎蜡笔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去堂屋找父亲。
“爸。蜡笔碎了。”
父亲正在批作业。他从作业本里抬起头,看了看小宇摊开的手心里那三瓣碎蜡笔。“明天去镇上买盒新的。”
“还有蓝色的吗?”
父亲想了想。镇上唯一一家文具店他去过无数次——给学校采购粉笔、墨水、考卷纸,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蜡笔的颜色。“应该有。“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作业。
但小宇知道”应该有”是什么意思。父亲的”应该有”往往意味着”我不确定,但我希望你安心”。这是他表达温情的方式,用不确定的承诺包裹确定的善意。
他回到小卖部,把三瓣碎蜡笔放在柜台上,压在收音机下面那三封信的旁边。帆船、松树、灯塔、三瓣蓝色蜡笔。四样东西排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构成了一个只有小宇自己能看懂的信号。
四
三月十五日,沙尘暴来了。
不是突然来的。沙尘暴在西北不是突发事件——它是有预报的,有前兆的,像一个脾气暴躁的客人,你来之前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收音机从前一天下午就开始反复播报,“受蒙古气旋和冷空气共同影响,预计明天白天宁夏大部分地区将出现强沙尘暴天气,能见度不足五百米,局部地区不足五十米,请关好门窗,减少外出……”
女播音员用和播天气预报一模一样的声调念着这些字。但小宇知道这次不一样。因为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破天荒地没有批作业——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天。天还是蓝的,二月底三月初的宁夏,天气已经开始回暖,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蓝,像洗了太多次的旧衬衫。但父亲说,天越蓝,沙尘暴越猛。
“明天别去幼儿园了。“父亲说。
小宇没有反对。不是因为害怕沙尘暴,他还没见过真正的沙尘暴,不知道怕。是因为他想待在小卖部里。待在小卖部里意味着柜台、描字纸、收音机、货架、和从门帘破洞里漏进来的阳光。
第二天早上十点,天开始变色。
先是东边。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一种不正常的、浑浊的橙黄色,像是有什么人在天空这口大锅里煮了一锅浓汤,颜色正从锅底往上翻。橙黄色从东边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地吞掉了天空的蓝色。速度不快,大概用了二十分钟,但每一步都不可逆。等橙黄色爬到头顶的时候,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末世般的光线里。
然后风来了。
不是冬天那种刮过贺兰山的北风。沙尘暴的风是从西边过来的,它越过腾格里沙漠,裹挟着数亿吨的沙尘,一路向东。风打在人的脸上的时候,不是冷,是疼。细微的沙粒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
母亲用最快的速度把院子里的晾衣绳收了起来。被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沙,她抖了好几下才抖干净。父亲用报纸叠了几条长条,沾了水,塞在窗户的缝隙里。但他塞得不够快,等他塞完北边的窗户,南边的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沙。
小卖部里暗了下来。
不是停电的那种暗——停电是突然的、彻底的黑。沙尘暴的暗是渐进的,像有人把世界这张照片的亮度旋钮一点一点往低处拧。刚开始只是比平时暗了一点,你能看到灰尘在空气里飘。然后是那种暗,你能看清对面的人但看不清他衣服上的花纹。然后是更暗,暗到母亲不得不把煤油灯点了起来,即使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煤油灯的火苗在沙尘暴里显得特别小。平时那团火苗能照亮半个小卖部,现在它只能照亮柜台周围的一小圈。那一小圈之外,货架、拼音表、收音机、门帘,全都隐没在一种橙红色的昏暗中。
收音机还在响。信号被沙尘暴干扰得厉害,女播音员的声音时断时续,像是在一个特别远的地方对着一个特别破的喇叭说话。小宇只能听清几个词,“沙尘暴”、“持续”、“减少外出”、“预计傍晚减弱”。
“预计傍晚减弱”,那就是还要好几个小时。
小宇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把指南针放在柜台上。指南针的玻璃表盘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细的沙,窗户的缝隙没有完全封住,沙尘还是漏了进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盘,红色的指针露了出来。
指针还在动。不是那种稳稳地指向南方的动——它在颤抖。它一会儿指向南,一会儿偏西,一会儿又回到南。沙尘暴里的磁场大概比平时更乱。小宇看着指针抖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当然什么声音也没有。指南针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但他觉得如果它真的在抖,它应该有声音才对。
“妈,指南针坏了,”
他的话音被门帘掀开的声音打断了。
不是风把门帘吹开的,风是从另一个方向吹的。是有人在外面,从外面掀开了门帘的一角。棉帘子被掀开的瞬间,一大股沙尘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灭掉。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被沙尘裹了一身的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但因为落了太多沙,红色已经变成了土黄色。头发是散开的,本来是扎起来的两根羊角辫,现在被风吹散了,头发里全是沙粒。脸上蒙着一块手帕,手帕上印着褪了色的小花。
“小宇,”
是苏明娟。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哭过。但又不像,沙尘暴里谁的声音听起来都像在哭,因为沙粒灌进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摩擦感。
母亲赶紧把她拉了进来。“你这娃娃,咋不在学校待着?!”
“学校让回家了,“苏明娟把手帕从脸上解下来,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在这漫天沙尘的昏暗中,那双眼睛几乎是唯一的清澈。“我爸去砖厂了,家里没人,锁着门,”
她说到一半咳了起来,嗓子里全是沙。母亲赶紧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玻璃瓶装着的那种,本来是卖的,五毛钱一瓶。但她没有犹豫,把瓶盖拧开了递过去。苏明娟接过来喝了一口,咳得不那么厉害了。
母亲看了看外面——天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人在天上生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的颜色透过沙尘映红了整个世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门帘的四个角用货架上的酱油瓶压住了,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封门方式。
“你俩待在这儿,“母亲说,“哪儿也别去。我去后面把灶台的火弄一下。”
母亲进了里屋。小卖部里只剩下了小宇和苏明娟,还有一盏煤油灯,一台信号不稳的收音机,和他们之间落满沙尘的柜台。
五
两个孩子在柜台的两边坐着,小宇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苏明娟坐在柜台前面母亲搬给她的那个装酱油的纸箱子上。纸箱子上印着”银川酿造厂”五个红字,苏明娟坐上去之后,箱子被压得瘪进去了一点。
没有人说话。收音机里还在断断续续地播着什么,大概是说沙尘暴还在持续,请市民不要外出。但信号实在太差了,那些字飘进小卖部的时候已经被切成了碎片。
小宇看着苏明娟。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里全是沙。脸被手帕蒙过的地方大概干净一些,但即使是在煤油灯昏暗的光里也能看出,她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黄色粉末。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不是人,是一个从黄土里长出来的、会呼吸的雕塑。
苏明娟喝完了那口水,把瓶盖拧好,放在柜台上。她的动作很小心——不是怕水洒了,是怕把小宇摊在柜台上的描字纸弄湿。她看了看那些描字纸,三张,正反面都写了字,有的是歪歪扭扭的”海”,有的是排成一行的”青岛岸乔”,还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串字,从一到二十三,每一个都能辨认。
“你会写字了。“她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句。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惊讶,但不是那种”你居然会写字了”的惊讶,是那种”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会写字,现在你会了”的惊讶。是一种带着时间感的陈述。
“会一点。“小宇说。
“会写’苏明娟’吗?”
小宇愣了一下。他会的四十多个字里不包括”苏”,不包括”明”——不对,“明”他会。但”娟”不会。他低下头,在描字纸上写了一个”明”,“日”加”月”,这是他记得最牢的一个字。因为母亲的煤油灯照在拼音表上的时候,他第一个认出来的就是这个字。日加月,白天加黑夜,加起来就是”明”。
他把描字纸推给苏明娟。
苏明娟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起头看他。“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最好看。”
苏明娟没有说话。她把描字纸拿起来,在煤油灯的光下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宇认出来了,是他给她的那截断掉的积木碎块,上面还有她自己的牙印。她把积木碎块放在柜台上,和描字纸并排。
“这个也在。”
小宇看了看积木碎块。上面的牙印已经模糊了,被她的手反复摩挲,牙印的边缘从清晰变成了圆润,从”咬痕”变成了”她摸过无数次的痕迹”。
就在这时,收音机沙了一声,彻底没声了。
不是信号断了,是停电了。
煤油灯还亮着。但收音机死了。头顶上那盏平时用来照明的灯泡也灭了。小卖部里只剩下了煤油灯的那一团颤抖的火光,在沙尘暴肆虐的黑暗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停电了。
小宇忽然想起了一个傍晚。那是去年夏天,不对,是更早的时候。2000年6月,小镇大停电。他在打谷场上,四周一片漆黑,但他第一次看见了银河。那么多的星星,他从来不知道天上可以有那么多星星,密得像母亲筛面粉时筛出来的粉末。在银河下面,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说了一句话,“那是月亮的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上幼儿园。不认识苏明娟。不知道河南在地图上的位置。不会写”海”、“青”、“岛”、“岸”、“乔”。他的口袋里只有乔阿姨留下的指南针和半张纸币,没有碎蜡笔、苏明娟的纸条、描字纸、积木碎块。
两年,不对,不到两年。但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在打谷场上仰望银河的孩子和现在这个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的孩子,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苏明娟也想起了那个晚上。因为她说了一句让小宇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你现在能看见银河吗?”
小宇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头顶上是瓦片,不是星空。“看不见。”
苏明娟没有接话。她把积木碎块推到小宇面前,还给他了。“你以后能看见。”
“为什么?”
“因为你写字了。“苏明娟把描字纸翻到背面,用手指在小宇写的字上划了一下,二十三个字,从头划到尾。“你写字,就能去你想去的地方。去了想去的地方,就能看见银河了。”
这段话的逻辑是六岁版本的。但小宇听懂了。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胸口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从乔阿姨离开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亮着,有时候亮一点,有时候暗一点,但从来没有灭过。
他伸手摸进口袋。裤兜里的指南针还在,隔着一层布,他能感觉到那根红色的指针还在颤抖。在这停电的、收音机死了的、沙尘暴把整个小镇吞没的时刻,那根指针还在试图寻找它的方向。
六
苏明娟忽然从纸箱子上滑下来,蹲到了柜台下面的货架边上。
不是要拿东西。是她喜欢蹲着。小宇记得很清楚——在积木角的时候,苏明娟做事从来都是蹲着的。搭积木蹲着,看地图蹲着,连吃零食都蹲着。她不是坐不住,是觉得蹲着更有安全感,像一只随时可以起飞的鸟,但又舍不得离开地面。
“你怕吗?“她蹲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问小宇。
小宇想了想。“不怕。”
“为啥?”
小宇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放在柜台上。煤油灯的火苗刚好照亮了玻璃表盘,红色的指针在抖动,但方向是对的,南方。“有这个。“他说。
苏明娟看了看指南针,又看了看小宇。她没有接过去看——她知道那个指南针是小宇最重要的东西,她不想碰。她在积木角就有这个习惯,不碰别人的东西。连搭积木的时候需要小宇手里的圆柱形积木,她都是说”那个给我”,而不是直接拿。
“你长大后想去哪儿?”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轻得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实,“我想知道你要去哪里”。
小宇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攥着指南针的金属外壳,外壳上的漆已经被他的手汗剥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黄铜的颜色。他低下头看着指南针抖动的红色指针,想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脑子里同时出现了很多东西。地图册上的蓝色区域,黄海、青岛、山东。那枚海螺壳,贴在他耳朵上时听到的呼啸声,乔阿姨说那是”大海留在里面的声音”。帆船邮票,三条波浪线和白色的帆。父亲写的”岛”字,“岛是海里的山”。母亲说的”写得不错”和”好看”。乔阿姨信里那行字,“冬天的海也是蓝的,和地图册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所有这些碎片在停电的那个瞬间同时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青岛”。但”青岛”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不是因为他说不出来,是因为他觉得”青岛”太大了。五岁的小孩说”我要去青岛”,听起来像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的事情不值钱。小卖部里随便说说的人多了,“明天还钱”、“下周来进货”、“改天请你吃饭”。随便说说的事情大部分都不会发生。
他不想让”青岛”变成一个随便说说的名字。
所以他没有说。
“我想去一个,“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能看见海的地方。”
“海是什么样的?”
小宇思考了很久。他见过地图上的海,蓝色的,被黄色的海岸线围着,旁边标注着两个字。他见过邮票上的海,三条波浪线,淡金色的夕阳,白色的帆。他在海螺壳里听过海,那是一种反复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呼啸。他摸过海的边缘,指南针一直指向南方,南方有海。
但他没有见过海。
“海……”他说,“是很大的。比小镇大。”
苏明娟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有多大?”
“比贺兰山还大。贺兰山不是在宁夏吗——海比宁夏还大。“小宇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太短了,根本比划不出”比宁夏还大”。
苏明娟看着他的两只短胳膊在空中徒劳地张开,忽然笑了。在沙尘暴昏天黑地的背景里,她的笑显得特别亮,不是煤油灯的光,是另一种光。那种光在两年前的打谷场上出现过,在积木角的每一个下午出现过,此刻又在这满屋沙尘的小卖部里重新亮了起来。
“那我呢?“她问。
“你什么?”
“你去了看海的地方。那我呢?”
小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去远方是他一个人的事——指南针是他一个人的,地图册是他一个人的,海螺壳是他一个人的,乔阿姨的信也是他一个人的。苏明娟不在他的”远方”里,不是他不想她在那里面,是他从来没想过”远方”可以两个人一起。
苏明娟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面,拿起小宇的描字纸,就是那张写着二十三个字的。她从柜台上拿起小宇的铅笔——不是蜡笔头,是父亲给他的描字铅笔,绿色的,笔头被咬过,然后在二十三个字的列表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苏”写得太大了,占了半行。“明”还行,日加月,被她写得端端正正。“娟”又太大了,尤其是那个”女”字旁,写得像一个人叉着腰站着的样子。
三个字加在一起,看起来跟小宇的二十三个字完全不是一个体系的,小宇的字是工整的努力的笨拙的,苏明娟的字是随意的潦草的但很有力的。但奇怪的是,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并不难看。像两行不同的脚印,方向不一样,但都在同一片土地上。
“这是你的。“她把描字纸推回给小宇。“等你学会了,你的口袋里也得有我。”
小宇低头看着纸上苏明娟写的三个字。他把描字纸折好,折得特别小心,沿着原本就有的折痕,不多不少,然后放进了口袋里。现在他的口袋里真的快满了。指南针、半张纸币、碎蜡笔(三瓣)、海螺壳、苏明娟的旧纸条、积木碎块、写了”青岛”的小方块纸、画了帆船和”青岛岸”的描字纸、写了二十三个字的描字纸,现在又多了一张写了苏明娟名字的。
他的口袋重得像是装了整个五岁的人生。
七
傍晚时分,沙尘暴开始减弱。
天从暗红色慢慢变回了橙黄色,然后从橙黄色变成了灰白色。风还在吹,但已经不是那种恨不得把房子连根拔起的狂风了——是那种还可以走路的程度。母亲说的”预计傍晚减弱”没有骗他。大人的预报有时候是准的,关于天气的部分。关于别的部分,他们还不太在行。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了看两个孩子的样子,小宇坐在小板凳上,苏明娟蹲在地上,两个人脸上身上都落了一层细沙,但眼睛都是亮的。柜台上的描字纸没有少,但多了苏明娟的签名。母亲什么都没说,去货架上拿了两根棒棒糖,一人一根。
橘子味的。
苏明娟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她的头发上还挂着沙粒,在煤油灯的光里像戴了一顶细碎的、会发光的头饰。“谢谢阿姨。”
母亲看着她,忽然弯下腰,用手擦了擦苏明娟脸上的沙。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但母亲没有继续擦了。她直起身,说了一句:“以后放学没事就来这儿。”
苏明娟点了点头。
外面的天色终于放亮了。父亲把塞在窗户缝隙里的报纸抽了出来——报纸已经彻底变成了黄色,上面的字全被沙盖住了,看不清楚。他推开门的瞬间,外面进来的不是风,是光,那种沙尘暴过后特有的、被全部沙粒过滤过的、温柔的、褪了色的金光。
整个小镇像是被人重新粉刷了一遍,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细细的黄土。墙是黄的,地是黄的,树是黄的,连天边那最后一片残余的云也是黄的。世界变成了一种颜色,一种介于沙漠和土壤之间的、宁夏特有的土黄色。
苏明娟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沙尘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干燥的、粉末状的、像是把整片戈壁碾碎了之后扬在空中的味道。但至少能呼吸了。
“我回去了。“她说。
母亲给她找了一条围巾,把她的头和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的包裹下显得更亮了——不是星星的光,是另一种。小宇忽然找到了一个他会的词来形容,“明”。日加月。白天加黑夜。加起来就是一个永远亮着的东西。
苏明娟走了几步,在巷子口转过来。
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她抬起手把围巾重新裹好,然后透过土黄色的空气,看着门口的小宇。
“你还没说完。“她喊道。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小宇都听见了。
“什么?”
“你长大想去的地方。你说’能看见海的地方’。那里面,”
她的声音被一阵风刮散了最后几个字。但小宇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里面有没有我。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口袋里的指南针。指南针的颤抖已经停了,沙尘暴过去之后,红色的指针稳稳地回到了它该在的方向。
南方。
苏明娟等了三秒钟——大概是小宇这辈子里最漫长的三秒钟。然后她笑了笑。不是失望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回答不了但我可以等”的笑。和积木搭桥时的笑一模一样,桥塌了不要紧,重新搭。塌了就重新搭。只要人不走,总有一天能搭到对岸。
她转身继续走,沿着那条被沙尘染黄的小巷。红色棉袄在土黄色的背景里变成一个小点,越来越小,经过了贺家的大铁门,绕过了老槐树,穿过打谷场,最后消失在那片她和小宇第一次相遇的开阔地上。
小宇还站在原地。口袋里的东西硌着他的腿,指南针和半张纸币和碎蜡笔和海螺壳和所有的描字纸和苏明娟签了名的纸条。他伸出手,把口袋外面拍了拍。东西都还在。
八
那天晚上,沙尘暴彻底停了。
父亲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通风,但沙尘的味道不是那么容易散掉的。小卖部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粉状的、无处不在的细小颗粒的味道。母亲用湿抹布把所有的货架都擦了一遍,她擦了三遍水,第一遍全是泥,第二遍还是泥,第三遍才勉强看得见货架原来的颜色。
收音机恢复信号之后,播的第一条消息是沙尘暴完全结束,预计明天天气晴好,气温回升。女播音员的声音很平稳,和播天气预报时的声调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五个小时的暗无天日只是天气图表上的一个小标记,播完之后就翻到下一页了。
小宇坐在炕上,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排在枕头旁边。
指南针。半张纸币。碎蜡笔(三瓣,他把它们对齐了拼成原来的形状——不圆了,中间有两条缝,但颜色没变)。海螺壳。苏明娟的旧纸条(“苏明娟”三个字,娟写得太大,把纸挤满了)。积木碎块(牙印已经磨圆了)。写了”青岛”的小方块纸条。画了帆船和”青岛岸”的描字纸。写了二十三个字的描字纸,下面多了苏明娟新签的名字。
一共九样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行。九样东西,九个方向。指南针指向南方,海螺壳指向大海,碎蜡笔指向他还没写完的七十三个字,苏明娟的名字指向那个搭了又塌塌了又搭的积木桥,帆船指向青岛,半张纸币指向乔阿姨离开的那个午后。
九样东西,全都指向同一个词。
远方。
他还没学会写”远”字。但他知道那个意思。那个意思不是地图上的距离,不是邮票上的八十分,不是贺兰山那边的另一个省份。那个意思是一个地方,一个冬天有蓝色的海、夏天有能看见整条银河的天空、他可以带一个人一起去的地方。或者那个人可以等他回来。
他把九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口袋里。指南针在枕头底下,其他八样回到裤兜里。裤子鼓鼓囊囊的,母亲明天洗衣服的时候又要说”你这口袋怎么老装这么多东西”。但他不管。口袋鼓鼓囊囊的感觉让他安心,好像只要口袋里装满了这些东西,他就不是在一个人走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沙尘暴过后的天空特别干净,月光亮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收到乔阿姨第一封信的那个晚上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在那道白色月光照到的枕边,写着二十三个字的描字纸上,多了一个名字。不是小宇写的。是一个六岁的女孩子写的,笔迹潦草但很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在纸上刻出来的。
“苏明娟”。
月光正好照在那个字上。不偏不倚。
小宇侧过身,把脸贴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侧枕头上。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到了一艘帆船。帆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在船头,在看指南针;一个在船尾,在搭积木。
船在三条波浪线上。波浪线是蓝色的。蓝色和蜡笔头碎之前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
一百个字。
还差七十三个。但快了。因为从明天开始,他不需要只靠那一截蓝色蜡笔头了。父亲说会给他买一盒新的。他相信父亲,不是因为父亲从来没有骗过他,是因为他觉得在蜡笔这件事上,父亲不会骗他。
而在”乔”字这件事上,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教了。

第九章完
写于2002年初春——小宇五岁半。
下一章预告: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幼儿园组织了一次”春游”——其实就是去镇外的渠边走一圈。小宇和苏明娟在渠边发现了一只困在泥里的鸟。两个孩子决定救它。这个决定让他们第一次面对一个超出五岁能力边界的问题:你想救一个东西,但你不知道怎么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