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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贺兰山缺 — 《槐树下》

第十章:贺兰山缺

贺兰山缺

正月十五过了,年就算彻底完了。

镇上的人用”完”这个字,不说”过完”,说”过完了”,最后一个”了”字拖得很长,像是把年味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去。母亲收起了年画,把那两条胖鱼卷进旧报纸里,塞到炕柜顶上。红对联还在门框上贴着,但被风吹得翘了角,露出底下去年的糨糊印子。小宇注意到那个糨糊印子的颜色比今年的深,那是前年的糨糊,再往下大概还有大前年的。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父亲在正月十六的早上说了一句话。

“我带小宇去趟山里。”

母亲正在灶台上刷锅。她手里的丝瓜瓤子停了一下——大概一秒——然后继续在锅底画圈。丝瓜瓤子磨在铁锅上的声音有点像粉笔划过黑板,但更闷,更黏。

“去哪儿?”

“贺兰山。岩画那边。”

母亲没有接话。她把刷锅水倒进泔水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两张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

“中午在外面吃。”

父亲看了看那十块钱,没有拿。他从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五块钱——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大概在口袋里装了很久——放在十块钱旁边。

“我带钱了。”

母亲把他那张五块的拿起来,塞回他口袋里。“你那五块钱,留着买烟。”

父亲没有再争。他把十块钱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的——缝在背心的内侧,针脚很密,拆不开。小宇知道那个口袋,因为每次父亲洗完背心晾在院子里的时候,他都能看到那一小块补丁——比周围的面料颜色浅一点,像一块晒淡了的苔藓。

去贺兰山要坐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汽车站就在镇子西头,一个水泥台子,上面搭了一块石棉瓦遮雨。候车的地方没有座位——人们都蹲在台子边上,或者坐在自己的行李上。父亲没有蹲。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母亲早上烙的两张饼和一瓶水。另一只手牵着小宇。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中巴车,车身上喷着”银川—贺兰”四个红字。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汽油味涌出来,混着胶皮味和人的味道。小宇被父亲推着上了车,在倒数第二排找到了两个座位。座位上的海绵已经坐塌了,能摸到底下的铁架子。靠窗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

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

先是镇子的边缘——砖瓦厂的大烟囱、粮站的仓库、几排新盖的二层小楼。然后是农田。冬天的田地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褐色的土和白色的残雪,一条一条地交错着,像是有人用梳子在地皮上梳了一遍。再然后是荒地——不长庄稼的地方,只有一丛一丛的骆驼刺和芨芨草,干枯枯地趴在地上,颜色跟土差不多。

小宇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雾。他用手指在雾上面写了一个”海”字,写完就花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海”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竖线。

父亲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小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胳膊上。

“你冷吗?”

“不冷。”

其实小宇有点冷。车窗缝里漏风,吹得左耳朵发麻。但他不想说——因为这是父亲第一次单独带他出门。以前都是母亲带着——赶集、看病、走亲戚。父亲带他出门,这是头一回。他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不能因为”冷”就搞砸了。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贺兰山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开始只是挡风玻璃上的一小片灰色,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大、变高、变实。到最后,整座山横在车窗前面,黑青色的,把半个天空都挡住了。山顶上还有雪,不是那种蓬松的白雪,是压得很实的老雪,灰白灰白的,像是山自己在长白头发。

小宇以前见过贺兰山——从镇上任何一个开阔的地方往西看,都能看到它的轮廓。但从远处看和从近处看是两回事。从远处看,山是一个概念。从近处看,山是一个事实——一个太大、太安静、太古老的事实。

“贺兰山,“父亲说。他从上车到现在,这是第一次主动说话。他指着窗外,“岳飞写过,‘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缺’是什么?”

“缺口。“父亲想了想,“就是山断开的地方。”

小宇趴在窗户上使劲看,想找到那个缺口。但整座山连在一起,像一堵墙,看不到哪里断了。

“我没看到缺口。”

“要到跟前才看得到。“

岩画在贺兰山的东麓。从山脚下往上看,山体是一层一层的,石头、碎石、沙土、然后是更多的石头。山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和干灌木。一条土路从停车场通到岩画区,路两边拉了铁丝网,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门票五块钱一张。父亲只买了一张——售票的妇女看了小宇一眼,说”这么小的娃娃,不要票”。父亲把省下的五块钱又折了一遍,放回口袋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太好形容——有点像占了便宜之后的心虚,又有点像别人施舍之后的不甘。

岩画刻在山脚下的石壁上。不是那种精致的雕刻——是用石头在石头上砸出来的,线条很粗,边缘毛糙,有些地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画的内容是人和动物——人面像、猎人、鹿、羊、马,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可能是太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小宇站在石壁前面,仰着头看。

有一个图案特别清楚,一个圆圈,外面一圈是放射状的线条,像是一个太阳。太阳下面是一个人,手举得很高,两只手各抓着一只羊角。羊角画得很大,比人还大,弯弯曲曲地往上伸。人的脸是一张方方的脸,两只眼睛是两个洞,嘴是一条横线。没有表情。但小宇觉得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就是”认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人画的?“小宇问。

“几千年了。“父亲用手摸了一下石壁。不是摸那些画,是摸画的旁边那块空着的石头。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摸一件很旧的衣服。“那时候没有文字。”

“他们怎么说话?”

“他们不说话。“父亲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许说话,但我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小宇不太理解这句话。他只知道几千年前的一个人,站在他现在站的地方,用一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砸出了一头羊。那个人大概不会想到,几千年后会有个五岁——不对,现在六岁了——六岁的男孩来看他的羊。这个人可能连”几千年”是什么概念都不太清楚。

小宇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红色的指针晃了晃,定住了,指向北。他把指南针放在石壁上比了比,想看看几千年前的人画画的时候对着哪个方向。

“北偏西,“他说。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指南针。然后他抬起头,往指针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是山的更深处,更高的山脊,更厚的雪。

“那边是阿拉善,“父亲说。“沙漠。”

“沙漠那边呢?”

父亲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灌进他的衣领里,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那个动作让他在那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中学老师,更像一个站在路口的、不太确定该往哪边走的人。

从岩画区出来之后,父亲找了一块平地,把布袋子里烙饼和水拿出来。烙饼已经凉透了,边缘有点硬。父亲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宇,自己拿着另一半。饼是母亲用死面烙的,没有发过,比发面饼瓷实,嚼起来有韧劲。小宇嚼到第三口的时候,发现饼里面夹了一点点辣椒酱。不多,刚好能让凉饼吃出一点热乎味。

吃饱之后,父亲没有急着走。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是什么好烟,是那种散装的,连过滤嘴都没有。他把烟叼在嘴里,但没有马上点——先是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找火柴,最后在裤兜里找到了,用了三根才擦着。

“你妈不让我当着你的面抽烟。“父亲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吹散得很快。他笑了一下,不是在笑这件事,是在笑自己。“你回去别跟她讲。”

小宇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被托付了一个秘密,不大不小,刚好值得认真对待。

父亲又吸了两口烟,然后突然说了一句话。

“乔阿姨寄的那两百块钱,我还没取。”

小宇抬头看着父亲。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父亲这时候提起这件事,在这座几千年没有人说话的山前面,在一根没有过滤嘴的烟后面。

“为什么?”

父亲想了一会儿。他把烟灰弹在石头上,不是往下弹,是横着弹,让风吹走。然后他说:

“因为取出来了,就等于认了。”

小宇没有追问”认了什么”。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大人有些话说一半的时候,不是要你问。是要你自己想。或者不想。随你。

但他还是想了。他想那两百块钱应该还在邮局里,就是他和母亲去寄”海”字的那个邮局。绿色的汇款单放在一个抽屉里,或者一个夹子里。它和乔阿姨那封信隔着整个中国,信在墙上贴着,汇款单在邮局的抽屉里。它们本来应该在一起的。但因为父亲的不取,它们被分开了。

“爸。”

“嗯?”

“贺兰山的缺口在哪?”

父亲站起来,把烟头捻灭在石头上,然后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他不乱扔东西,这个习惯根深蒂固。他拉着小宇走到山坡的另一边,往西指。

那边是一片平地——不是平原,是山和山之间突然凹下去的一块。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铲子,在山脊上挖掉了一块。从那个缺口望过去,能看到山的另一边——没有雪,没有草,只有褐色的、一望无际的平地。

“那边就是阿拉善。“父亲说。“贺兰山把宁夏和阿拉善隔开了。没有这个缺口的话,两边是不通的。”

小宇看了看缺口,又回头看了看东方。青岛在东边。从缺口望过去的阿拉善在西边。他站在中间,站在一个缺口前面,一边是沙漠,一边是海。

“这个缺是谁挖的?”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你这个问题真傻”的笑,是”你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的笑。

“没有人挖。“他说。“是风。”

“风挖了几千年?”

“可能是几万年。”

小宇在心里算了一下。几万年,比那些画岩画的人还要久。风一直在这里,从人们还不会写字的时候就开始吹。吹到现在,吹出了一个缺口。

回去的车上,小宇一直没有说话。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要想。他把今天看到的和以前知道的东西放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就像他拼中国地图的拼图一样——先拼北京,再拼宁夏,然后顺着黄河往下走,把沿途的省份一个一个填上去。

但是今天他拼不上。有个地方总是不对,青岛和贺兰山,海和沙漠,乔阿姨和父亲,两百块钱和一张汇款单。这些东西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但他没有找到那条线。

父亲坐在旁边。他也一直没说话。但他把小宇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不是牵着,是握着。那只手很大,把五根手指都包住了。小宇的手在里面动了一下,不是想挣脱,是想找一个更暖和的姿势。

车快到镇上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烧荒,火光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烟直直地往上升,因为傍晚没有风。小宇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些火,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爸。乔阿姨的汇款单,如果一直不取,会怎么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最后一小片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汇款单是有期限的。“他说。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用舌头一个一个在嘴里掂了重量。“过了期限不取,就退回去了。”

“退到哪里?”

“退到寄的人那里。”

小宇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那乔阿姨就知道你没有取。”

“嗯。”

“那她会怎么想?”

父亲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松了一下,然后又握回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中巴车在镇西头的水泥台子前面停下来。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全车的人往前耸了一下。车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正月里的夜晚还是冷,尤其是天刚黑透的时候。父亲拎着布袋,牵着小宇下了车。

他站在水泥台子上,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贺兰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条比天空更黑的剪影。但小宇知道那个缺口在哪里,在山的脊线上,比两边的山峰矮一截,像一排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回家吧。“父亲说。“你妈该等急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不是因为他拎着东西,布袋里的烙饼已经吃完了,空的布袋轻得很。是因为他自己想走慢。走着走着,他在巷子口的路灯下停下来。灯泡上落满了灰,光很弱,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海’字,“父亲说,“你寄给乔阿姨的那个,写得不错。”

他说完就继续走了。没有等小宇回答。就好像这句话不是要说给谁听的,只是他自己需要说出来。

小宇跟在后面,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指南针、蓝色蜡笔头、半张五十块纸币、苏明娟的纸条。四样东西,还是四样。描字纸寄走了,寄去了青岛,寄去了一个有海的地方。口袋轻了一点。但好像又重了一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

正月十六的月亮已经很圆了——其实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是父亲去年过中秋的时候教他的。月亮挂在槐树的枝条后面,像是被树枝勾住了。小宇想,如果月亮有缺口,那应该就在那个位置——被树枝勾住的地方。

但月亮没有缺口。缺口在山那边。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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