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一个星期三下午,幼儿园没有课。
不是放假,是周园长去银川开会了。她说是什么”学前教育研讨会”,但小宇听不懂,他只听到了”不上课”三个字。其他十一个孩子大概也只听到了这三个字。教室里没有大人管的时候,积木角的积木会飞出平时三倍的距离,刘浩会把鼻涕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而苏明娟会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她说这样能”感觉到地底下有没有虫子在爬”。
小宇没有在积木角。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描字纸。他现在有了一个习惯,不管在哪儿,只要坐下来,就会把描字纸掏出来写字。不是被父亲要求的,也不是因为乔阿姨说了一百个字。是因为写字这件事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一个位置,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提醒。
他写了大概有十分钟,苏明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一声不吭地蹲在他旁边。她蹲的位置刚好在他的余光里,他能看到她的膝盖、她的手肘、和她斜挎在肩膀上的蓝色布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比平时多装了一些东西。
“你写的是啥?“她问。
小宇把描字纸往旁边推了一点让她看。上面写着一排字:海、青、岛、岸、乔、帆、塔、山、水、石、树、沙、枣、河、黄、贺、兰、救。一共十八个字。这是他开始写字以来写的最长的一串,不是描的,是默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选的,每一个字背后都连着一件事或一个人。
苏明娟低头看了一分多钟。她看字的方式和小宇不一样——小宇看字是先看结构然后想意思,苏明娟看字是先找她认识的那几个,然后用认识的去推测不认识的。这是她在幼儿园学的——虽然周园长教了全班拼音,但苏明娟在拼音课上永远在看窗外。不是不认真,是她觉得那些声母韵母扭来扭去的形状不如树枝上的鸟好看。所以她认的字比小宇少。
但她认出了三个字。
“海。“她的手指点在了第一个字上。然后往下划——“青。“再往下——“山。“然后她停住了,手指悬在”救”字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这是啥字?”
小宇看了看那个”救”字。这是他最近写得最好的一个,“求”的第一横微微往上,钩是往右的。父亲教的姿势已经在他的手指里长成了肌肉记忆。
“‘救’。”
苏明娟把手缩回去了一点。“那个鸟的,”
“嗯。“她不需要说完。渠边那只灰鸟在两个孩子的语言系统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不需要翻译的词,只要提到渠边、鸟、那天下午,该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小宇看了看她——她的眼睛还在”救”字上,但焦距不在那张纸上。她大概在回忆那天掰水泥的感觉。指甲缝里的黑泥洗掉了,但掰水泥的动作会留在手指里——掰不动但还是掰了的那股劲儿,不是水能洗掉的。
“给你看个东西。“苏明娟突然说。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大声了,是快了一点,像是这个决定是在刚才那一秒突然做出的,如果不马上说出来的话下一秒就会收回去。
二
苏明娟从肩膀上取下那个蓝色布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她书包的拉链不太好使,卡了两下才拉开。拉链坏掉的地方缠了一根红线——不是缝上去的,是用手指绕着缠上去的,打了三个死结。
她把手伸进书包,先掏出了一个卷了边的田字格本,学校发的,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苏明娟”三个字,那个”娟”的女字旁像上次一样写得像个叉着腰的人。然后是本子下面压着的,她把本子拿开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描字纸。不是整张的描字纸,是半张,边缘是用手撕的,撕得不齐,有一侧能看到纸张纤维的毛刺。
她把描字纸递过来。
小宇接过来的时候,纸张被她的书包压得有点潮——可能是水壶没拧紧渗了一点水。潮气让描字纸变得软塌塌的,边角都卷了。他把纸展平——不是父亲那种展平的方法(按在对角线上往两边捋),是用手背从中间往四个方向上推,像推平一块皱着眉头的布。
描字纸正面写满了字。不是苏明娟的笔迹,第一行是小宇自己的笔迹:“青岛岸乔”。这是他在沙尘暴后写的,苏明娟在那个沙尘暴下午在这张纸的”青岛岸乔”下面签了她的名字。这张纸他记得很清楚,它是他口袋里的第几件来着?不是,这不是他口袋里的那张。他口袋里的那张写的是二十三个字的列表,那张在她签了名之后被折成了小方块放了。这张是另一张,沙尘暴那天苏明娟放在她书包里的。
但苏明娟的描字纸正面那行”青岛岸乔”下面,多了很多东西。
她把”青”字旁边的空白位置都填满了,在每个他写的字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些东西。
“海”字旁边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她画的不是海的形状,是那种从岸边看过去海天相接处的模糊交界线——和照片里的那条线的弧度几乎一样,虽然她只看过照片一次。旁边用铅笔注了两个字:大、蓝。
“青”字旁边画了一个长方形,长方形里有一个小人,这个小人他认得。他之前画过,手按在石栏杆上、海风吹起头发,那是乔阿姨。她完全用线条还原了他照片里的那个小人,连无名指上的红线都画了,但线太细以至于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孔。
“岛”字旁边画了一个倒扣的碗,不对,是山。苏明娟的”山”画得比小宇认识的任何山都更像一个倒扣的碗。山下面有波浪线。她画的波浪线和邮票上的不一样,邮票上是三条整齐的白色弧线。她画的是照片里那种没有反光的海,平的,但也有一点纹,一层一层往外推。山下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海里的。
“岸”字旁边没有画东西。她只写了一个字:停。
小宇盯着那个”停”字看了很久。苏明娟有很多字是照着描的,她自己不会写,但她可以像描红一样把形状描出来。“停”字的点横撇捺都歪歪扭扭的,左边单人旁的那一撇拉得太长了,像一个人往前倾得太厉害快要倒了。右边”亭”字里面那几笔她大概记不住顺序,全部挤在了一起。
但这个字的位置是对的。岸的旁边,停。海边是停的地方。乔阿姨在青岛停了。小宇觉得她在描”停”这个字的时候一定想了很久,不是想笔画对不对,是在想这个词放在这里合不合适。
而”乔”字旁边,苏明娟做了一件小宇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乔”字出发,往右上方延伸——穿过了描字纸的空白区域——然后在箭头的终点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小,很歪,每一笔都在抖。那是小宇教过她的,不对,他没有教过她。他自己也才刚刚学会。但他认出来了。
“救”。
苏明娟写了一个”救”。
她的”救”比小宇的第一批圆珠笔”救”还要歪,左边”求”的那一横完全是向下斜的,塌了,塌得很彻底,像一个被压扁了翅膀的鸟。“求”下面的竖弯钩方向也是往上的,往上够,而不是往外。右边反文旁的捺拖得太长了,几乎占了小半行的空间。
但它是”救”。在这个歪歪扭扭的、笔画全错的”救”字里,苏明娟把一个冬天的沙尘暴、二月尾巴上的渠边下午、她掰不动的碎水泥、和那句她始终没有说完的话,全部放了进去。
“这个——“小宇指着箭头的方向。“——是啥意思?”
苏明娟把描字纸从桌子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那条箭头描了一遍,从”乔”出发,经过”青岛岸”三个字,掠过她画的那些小人、波浪线和”海里的”,最后抵达”救”。
“就是,“她组织了好几次语言。她平时说话很快,一个句子接一个句子不带停顿。但这一次她说话突然变慢了,不是慢吞吞的慢,是”我有一句话在心里装了很久,现在要把它拿出来了,但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它比我记忆中的更重,需要两只手一起端”的那种慢。
“乔阿姨救你。”
小宇愣住了。
不是”乔阿姨好不好”,那是大人问的。不是”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那是他会问的。苏明娟选了一个他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到过的字。救。她画的箭头方向是从乔阿姨到小宇,乔阿姨是救人的那一个。不是指在渠边救鸟的那种救。那是一种更无形的救,一个人从远方寄信给一个小孩,在信里说”冬天的海也是蓝的”,说你学会一百个字我就回来,这就是救。把一个人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里救出来的救。
“你怎么知道这个字?“小宇问。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他想问的是——你怎么理解这个字。他花了整个渠边的下午、回家后二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父亲在描字纸背面沉默了很久之后写下的那个放大三倍的示范——才勉强摸到了这个字的边缘。而她只是看着他在描字纸上写”青岛岸乔”的时候,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在终点轻巧地、确认无疑地写下了一个”救”。
“我看见你写。“苏明娟说。“那天你写完就压在收音机下面——我拿起来看的时候发现的。这个字她解释说——她以为小宇不记得了,就是描。看着描,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描。”
她把描字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个字,不是小宇写的,也不是苏明娟描的。是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而且背面不是”救”。背面是”明”。
日加月。白天加黑夜。
他在沙尘暴停电中写”明”字的时候对她说”这个字最好看”。她记住了——不是记住那个字怎么写,是记住他说的那句话。然后她自己在描字纸的背面,凭记忆把它默了出来。日写得小,月写得大,日挤在月的怀里,看上去是倒过来的——不是日月,是月日。但她用铅笔在两个字中间画了一个加号。日+月。
三
小宇从自己的描字纸堆里抽出一张新的。不是半张的——是完整的一大张,父亲一个星期前刚给他的一沓新描字纸里的第一张。他一直在等一个值得用第一张的时刻——学”救”字的时候用了旧纸(因为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会写”救”),去渠边回来后写那个很小的”救”用的也是旧纸的边角。这张新的,他一直没用。好像在等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到了。
他把新描字纸在桌面上展开,用两只手按住四个角。“你写一个字。我来描。”
苏明娟看了看他。然后看了看铅笔。然后接过铅笔,不是接,是拿。小宇注意到她握铅笔的姿势很特别,不是大人教的那种三指握法。她用的是四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大拇指一起攥着笔杆,像一个拳头缩小之后的握法。这种握法不好的地方是笔画控制不够精确,好处是,力量大,每一笔都像刻字而不是写字。
她在新描字纸的第一行方格最左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字。
“苏”。
这一次”苏”不再占半行,它缩小了。她大概练习过。她把”苏”写得比以前小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到”办”那部分有点挤,左点和右点靠得太近了,像是两个人在狭小的巷子里错身而过。但她写得很认真,比她之前写的任何字都认真,连那个草字头都一笔一划地写出来了。
小宇拿起铅笔。他在”苏”字旁边写了一个”苏”,照着描的,不是描红,是看一笔写一笔。他的”苏”和苏明娟的”苏”不一样,更工整一点,草字头的两笔间距更均匀,下面的”办”结构更稳。但他把自己的”苏”写在”苏明娟的苏”旁边的时候,故意让两个”苏”挨得很近。近到什么程度呢,两个草字头的横几乎连在了一起,像一排屋檐下住了两家人。
“给你。“他把描字纸推回去。
苏明娟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苏”。她的手指在两个草字头的横之间划了一下,从她的苏到他的苏,从左到右,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没说话。但她把描字纸叠好,放进了书包里——放在数学本和铅笔盒之间,那里最平,不会被书脊压出褶子。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描字纸,是一个小东西,用手心攥着,走到小宇面前才摊开。
是一块橡皮。
不是新的,用过了,一个角擦得已经变成了弧形。橡皮是白色的,但表面上沾了铅笔灰,灰灰的一片。她把它放在小宇面前。
“给你。你可以擦。”
小宇看着那块橡皮。父亲给他的铅笔自带橡皮头,就是铅笔顶端那个粉红色的、质地偏硬的小圆柱体,擦两下就会把纸擦黑。苏明娟这块是专门的美术橡皮——软的,擦完之后纸面是白的,不会留痕。她自己大概也很珍惜——橡皮上用圆珠笔戳了两个很小的孔,那是眼睛,眼角往下弯,看起来在笑。
“那你呢?”
“我还有。“她的语气很轻,听起来像是在撒谎。但她把橡皮推过来的动作很坚决,不是”借给你”,是”给你”。
小宇接过来,翻了个面。橡皮背面是干净的,没有铅笔灰,没有戳痕。他在背面用手指按了一下,软的,比铅笔头那个粉色橡皮软得多,有一种接近皮肤的触感。这块橡皮能擦掉很多东西。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积木碎块放在了一起。
四
竹帘子外面有人叫苏明娟的名字。是她爸,砖厂收工了,顺道来接她。嗓门很大,穿过整条巷子,喊了两声:娟儿,走了,
苏明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她走过小宇的座位时停了一下。从书包侧面掏出那张半张的描字纸,就是她写满了”救”和”明”和那些小人箭头的那张,放在小宇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也给你。”
然后她跑出了教室。塑料向日葵在书包带子上转了一圈,蓝色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轻的,快的,越来越远的。
小宇低头看桌上的两张描字纸。
左边是他自己的,十八个字,最后一个字是”救”。
右边是苏明娟的,箭头从”乔”出发,穿过”青岛岸”,穿过她画的小人和波浪线,抵达一个歪歪扭扭的”救”。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窗外槐树的新叶被风吹得翻了过来——背面是银白色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别的孩子都被接走了,只剩下积木角散了一地的积木。
他拿起铅笔,在他自己那张描字纸上——十八个字的后面——写了两个字。
“苏”。
“明”。
他写”明”的时候很慢,日加月,白天加黑夜,她最喜欢的字。他在这个”明”字旁边加了一个很小的加号,和苏明娟在描字纸背面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他写了十九个字的描字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积木碎块、橡皮、苏明娟的半张描字纸放在一起。这三个新东西挤在口袋里,让裤兜的布料绷得比以前更紧了。
但他的口袋可以再多装一点。
因为第十二样东西到了。不是碎水泥渣——碎水泥渣是另一套系统。十二样是在原系统里的。那块被他捂热了的、断面上嵌着黑泥的碎水泥渣还在枕头边,和指南针一起——不属于口袋,属于夜晚。
苏明娟的半张描字纸是他口袋里的第十二件正式物品。编号十二。和那十一件不一样,这是苏明娟的。里面有一整个从乔阿姨到”救”的箭头路线图。这是一个六岁半的女孩子用一只四指握拳的握笔姿势画出来的,她对文字的理解不靠拼音、不靠描红、不靠父亲的教案体系。她把字当作箭头用,一个字指向另一个字,一句话指向另一句话,最后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小宇把橡皮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橡皮上那个用圆珠笔画的微笑脸——眼角弯弯的,嘴角淡淡的——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那种笑。是那种发现了一样你不知道自己缺、但拿到手里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等这样东西”之后自然而然从嘴角漾开的笑。
他把橡皮放回口袋。和半张描字纸挨在一起。橡皮可以擦掉歪笔画,擦掉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犹豫。擦完之后纸是白的,可以重新开始。
但有些东西他永远不需要擦。

第十四章完
写于2002年4月中旬——小宇五岁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