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母亲带小宇去镇上赶集。
这不是他第一次赶集,但这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钱”。五毛钱。不是母亲给的零花钱,是母亲算账的时候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的,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你乔阿姨寄信的时候在里面夹了一张五毛的纸币,给娃的,说让他买自己喜欢的。”
这是乔阿姨第四封信里的。小宇当时只顾着看照片和海,没有注意到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币——五毛钱,紫色的,票面上印着两个少数民族妇女的头像,纸角有一点折痕。母亲替他收起来了,等了大概一个月才给——不是忘了,是选了一个”刚好可以带他去赶集”的日子。
赶集的地方在镇中心那条最宽的街上——其实就是一段不到一百米的土路,两边摆满了摊位。有卖菜籽的、卖小鸡崽的、卖塑料凉鞋的、卖大码衣服的(摊位上挂着一个硬纸板,写着”广州外贸尾货”),还有一个老太太在卖自己纳的鞋垫,绣的是牡丹花和鸳鸯。卖糖葫芦的老头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旁边——糖葫芦插在稻草扎的柱子上,红色的山楂果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小宇攥着那五毛钱跟在母亲后面。母亲的脚步很快——她赶集有一套固定的路线:先去菜摊(土豆、韭菜、还有两棵大白菜),然后去肉摊(切半斤五花肉做炸酱面的浇头,切的时候跟卖肉的讨价还价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去日用品摊(洗衣服的臭肥皂、新上市的蚊香、两卷卫生纸)。在每个摊位上她用宁夏话和摊主聊天,扯完了家常才掏钱——这是她的规矩,不聊够不掏钱,好像花钱是次要的、说话才是主要的。
小宇穿过母亲和那个卖肥皂的大妈的谈话声,站在卖文具的摊位前面。
这个摊位很小,一张折叠桌上铺了块蓝色塑料布,塑料布上用石头压着四角。桌上摆着铅笔、橡皮、削笔刀、尺子、田字格本,和父亲从银川带回来的文具相比,这里的铅笔笔杆上有肉眼可见的木节,橡皮的颜色发黄,田字格本的纸张薄得可以透过封面看到背面的格子。但小宇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在看角落里一盒没有拆封的蜡笔。
不是十二色的,是六色的。盒子很小,大概只有他手里那盒十二色蜡笔的一半。外包装的纸壳被太阳晒得褪色了,上面印的”上海美术蜡笔厂”的红字变成了淡粉色。但他透过褪色的包装纸能看到,六支蜡笔里有一支是黄色的。不是天蓝色,天蓝色是他自己的颜色。黄色是另外一种。黄色是向日葵的颜色。是塑料花瓣在阳光下发光的颜色。是一个女孩书包带子上别着的颜色。
他把攥着五毛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色线头。他看了看小宇,一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孩,站在折叠桌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
“一块二。”
小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毛钱。不够。差七毛。七毛钱对于他来说不是”差一点点”——是差了更多。他默默把五毛钱放回口袋,转身要走。然后摊主说了一句——“你手里那个多少?”
小宇把五毛钱重新掏出来。紫色的纸票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潮了,两个少数民族妇女的脸被手汗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迹。他把纸币展平,钱在手里攥得太久了,软得不太像钱。
“我只有五毛。”
摊主看了看那张五毛钱,又看了看那盒晒褪了色的六色蜡笔。大概他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这盒蜡笔已经摆在角落里三个集了,没有人买。六色是六色,但颜色不够多,家长宁愿多花几毛钱买十二色的。这盒蜡笔大概是某次进货时的搭售品,被遗忘在了塑料袋的最底层。
“五毛就五毛。“他把蜡笔从角落里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盒面的灰,擦了一道灰印子,但底下的纸壳还是褪色的。“给你。”
小宇把五毛钱放在蓝色塑料布上。摊主用食指把纸币按住——风大,不按住会飞——然后放进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上印着”牡丹”两个字,里面堆着零散的分币和角票,盖子上别了一根钥匙。
小宇拿着蜡笔盒,没有马上走。他把蜡笔盒在手里转了转——六支蜡笔透过纸盒的透明塑料窗口可以看到颜色:红、黄、蓝、绿、紫、黑。黄色在最中间——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黄色。
“你买的啥?“母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已经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回来了,塑料袋上印着”银川供销社”的红字,透过袋子的半透明塑料能看到大白菜的绿色轮廓和五花肉的粉色。
小宇把蜡笔盒举起来给她看。母亲弯下腰看了看,“六色的。你爸不是给你买了十二色的吗?“然后她看到那支黄色蜡笔没有拆过,明白了。
母亲没有多问。她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五毛钱——她的五毛钱比那盒蜡笔本身还贵——走到文具摊前面,跟摊主买了两本田字格本。“一个他自己用,一个你猜要给谁。”
小宇没有回答。他把六色蜡笔盒和两本新的田字格本一起抱在怀里。他没有全部抱走,只拿了一本。另外一本在母亲手里,田字格本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绿色的青蛙。
二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太阳晒得竹帘子上的竹条发烫,用手摸上去是温的,像冬天炕上的温度。小宇把六色蜡笔放在柜台上,用剪刀把外面的透明塑料纸沿着边线小心地剪开,不是撕开的,是剪的。撕开的塑料纸会有不规则的撕裂口,剪开的是整齐的直线。他把那张透明塑料纸留着,它可以当透明的描字纸用,这是他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想到的。
六支蜡笔从纸盒里抽出来之后,他把它们排成一行。红色是辣椒的颜色,黄色是向日葵的颜色,蓝色是天和海的颜色(但浅了一些,没有父亲买的十二色里的蓝色那么深),绿色是沙枣树叶芽的颜色,紫色是晚霞的颜色,黑色是乌鸦和渠边那只灰鸟眼眶里瞳孔的颜色,不对,那只灰鸟的瞳孔是深得发黑的,但这个黑色已经是最接近的了。
他拿起黄色那支。新蜡笔的笔尖是平的,没有被写过,端端正正的,像一根还没开始融化的黄冰糖。他在一张新描字纸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圆不够圆,边上有一小段是直线,但颜色是对的。油菜花开在田野里的那种黄。周园长草帽上那朵塑料向日葵在正午阳光下也会变成这种黄,不是一个色调的黄,是一种从花瓣边缘一层一层往花心渐变、但总体看起来就是”黄”的黄。
然后他打开那本绿色的田字格本,青蛙在封面上蹲着,眼睛很大,占了半张脸。他在第一页的田字格里用铅笔写了一个字:苏。
他写了一遍,觉得太丑了。翻页。又写了一遍,草字头两笔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均匀了,下面的”办”也开始有了结构。翻页。第三遍,他按照父亲教的”苏”的笔画顺序,横、竖、竖、横折钩、撇、点、点,一步一步来。写完之后他端详了很久,像”苏”了。虽然和苏明娟自己写的那个”苏”不一样,但这个”苏”更像印刷体的”苏”。而苏明娟写的那个”苏”只像苏明娟。
他在”苏”的旁边画了一个向日葵,不太像,花瓣是五个尖尖的三角形而不是一瓣一瓣的椭圆形。他在花瓣上色的时候特别小心,黄色蜡笔尖只碰花瓣内部,不碰花瓣外面。但在花心的位置他打住了,花心应该是棕色的,他没有棕色。他想了一下,把黑色蜡笔拿起来,在花心上浅浅地涂了一层。灰色,不是黑色涂重了会太闷。灰色刚好,花心的阴影就是灰色的。
他把本子合上。在封面的青蛙上面,用铅笔写了苏明娟的名字,一笔一划,和他刚才描的那三遍一模一样。
三
星期一早上,小宇到幼儿园的时候,苏明娟已经在积木角了。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根辫子——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羊角辫,是编过的麻花辫,辫梢用红色的橡皮筋扎了蝴蝶结——不对,不是蝴蝶结,是那种最简单的打死结,两截红绳头翘着,像两支没点燃的火柴。
他走到积木角,把绿色田字格本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苏明娟正在搭一个很高的塔,圆柱形积木和三角形积木交替垒上去的,第三层刚放好,她听到声音转过头,辫子甩到了肩膀上。她看了看那本绿色封面的田字格本,又看了看小宇,然后把本子拿起来。
她翻开第一页。
“苏”字端端正正的。旁边那朵灰心黄瓣的向日葵画得不像向日葵——像一朵她书包带子上那种塑料向日葵。她用手指在花瓣上摸了一下——蜡笔触感是滑的,不是纸上写字那种涩感,是蜡质留在纸面上的一层薄薄的膜。她大概第一次摸蜡笔画的东西。
然后她翻开第二页。第二页还是”苏”,比第一页更好看一点。第三页也是个”苏”,和第一页已经不是一个等级了。她翻页的速度一页比一页快,翻到了他没写过的那几页,空白的田字格。她在第一页空白页的最上方,用小宇放在积木角桌上的铅笔,写了一个字。
“宇”。
小宇看着她写。苏明娟写”宇”的手法很特别——她先写宝盖头,宝盖头写得很大,像一个撑开的帐篷,把下面的”于”全部罩住了。然后她写”于”的时候用力很重——铅笔芯被她压得断了一小截,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比周围字迹更深的黑点。
“送你的。“她把铅笔放下来。那支铅笔就是小宇给她写过”明”字的那支,橙色的笔杆,笔头被咬过的痕迹还在。
小宇把那本绿色的田字格本拿过来,在她新写的”宇”字旁边,写了自己的”宇”。他的宝盖头比苏明娟的小,下面的”于”更工整,但两个”于”的结构是一样的,两横一竖弯钩。他把铅笔还给苏明娟。
苏明娟没有借铅笔。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周园长的讲台上放着一个粉笔盒、一个黑板擦、和一盒积木角丢失的积木(都是被刘浩扔出去之后被捡回来的)。她从那堆积木里面找出了一块黄色的圆柱形,就是那块她之前用来搭桥的黄色圆柱形积木——然后走回来,把积木放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
她开始搭桥。
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搭法,两块长方体做桥墩,黄色圆柱形做桥面,三角形做桥头的装饰物。搭了三层。第三层放圆柱形的时候她的手指被积木夹了一下,她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有出声。桥稳了。
她把手放在桥面上,黄色的圆柱形积木在她手下像一条很短的、只有手指粗的跑道。
“你走过去。“她说。
小宇伸出右手。他用食指和中指在桥面上走了两步,从左边桥头走到右边桥头,两秒钟。他把手指收了回来。
然后他也伸出手,把她搭的桥小心地拆开——把三块积木重新排列在木地板上,摆成一个新的形状。不是桥。是一排——圆柱形在中间,两块长方体在两边。然后在圆柱形前面放了一个三角形,尖的那头朝前。
一艘船。黄色圆柱形是船身,两块长方体是前后的船舱,三角形是帆。
苏明娟帮他调整了一下三角形的角度,她把帆从正中间移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
然后她把手收回膝盖上,继续蹲着。她的眼睛看着地上积木拼出的这艘船,它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了。第一次是画在小宇描字纸上的帆船,在”青岛岸”上面。后来出现在苏明娟描字纸的箭头里。现在变成了积木,黄色船身,三角帆,没有波浪线,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应该在水上。
她把积木船留在原地,拿起来那本绿色田字格本。翻开第一页,在那朵向日葵的下面,加了几笔。向日葵变成了两朵,她画的那朵比小宇的更歪,花瓣是一个一个小圆圈,她大概给每个小圆圈都特地多转了两下笔,花心是黄色不是灰色。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书包带子上那朵塑料向日葵和他们刚才画的向日葵不是同一种黄,塑料的是鲜橙色,蜡笔的是亮黄色。但两个放在同一个书包上,看起来像太阳在一天里的不同时刻。
四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宇在门口等苏明娟。她爸来接她,砖厂收工晚了,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小宇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六色蜡笔,从盒里抽出黄色那支,递给苏明娟。
“给你的。”
苏明娟接过黄色蜡笔,在手里转了转。新的蜡笔笔尖是平的,还没被写过。她看了看笔杆上印的字,“上海美术蜡笔厂”。以前没人教过她认这几个字。但她认识”蜡笔”这两个字,积木角里有蜡笔,是周园长的公用蜡笔,每一支都被用短了,裹着不同颜色的纸套。
她把黄色蜡笔放进了书包里——放在铅笔盒里,和她的旧铅笔放在同一个槽。铅笔盒的弹簧不太好了,盖子合不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橡皮筋,就是扎辫子那种红橡皮筋——在铅笔盒外面缠了一圈。啪嗒一声,合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宇。那张脸上有一种很淡的表情,小宇还不太会读。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不是高兴,不是感谢。是”我有东西要给你”。她果然从书包里又掏出了一个东西,折成小方块的一张纸。不是描字纸,是从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一页。她把这个小方块放在小宇手心里,然后她爸到了,摩托车停在巷子口,幸福250的排气管破洞声震得竹帘子上的竹条都在抖。
“明天见。“她跑向摩托车。
小宇打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的,被叠了三四层的纸折痕分割成了几段。
小 / 宇 / 船。
她把这三个字排成一排。不是竖着写的,是横着写的。三个字从左到右,间距不匀,“小”和”宇”之间很近,“宇”和”船”之间隔了半行。“船”字写得最大,她大概觉得”船”是最重要的字,所以写得最大。但”船”的舟字旁和右边那个乱七八糟的结构之间有一条缝,她没把”船”写成一个整体,她把它写成了一个舟字旁加一串她记不全的笔画。
但方向是对的。小宇——船。三个字连在一起的意思是:小宇有一条船。或者小宇在船上。或者小宇就是一条船。三个字之间没有逗号,所以他不知道她本来想表达这几个意思里的哪一个。也许全都不是——也许她只是把她能想起来的与他有关的字放在一起。小(他的名字)、宇(他的名字)、船(他画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跟乔阿姨明信片上的”希望小宇还在写字”比了一下。乔阿姨说的是”写字”——写是一种动作,一种往外的输出。苏明娟说的是”船”——船也是一种往外的东西,不是写出来的,是画出来的、用积木搭出来的、用箭头在描字纸上绕了一大圈才抵达的。但它们的终点是一样的。一个来自于青岛的海边,一个来自于积木角的木地板上。
他把小方块重新折好——沿着她的折痕,不多不少——放进了口袋里。
现在是十三样了。不,橡皮和半张描字纸算两样,不对,还有那朵积木做的帆船(虽然它散在积木角的地板上,但他记得它每一块积木的位置),所以一共是十五样。
但这套计数已经不太重要了。因为从”救”以后,从沙尘暴停电里的”明”字以后,从他往她的绿色田字格本里写了三个”苏”以后,这些物品的边界开始模糊了。碎水泥渣在枕头边,指南针在棉袄里兜,半张描字纸在左裤兜,橡皮挨着积木碎块,写了三个字的田字格纸在最外面。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东西了,它们是同一条河里的不同河段。每一段的水都不一样,但每一段的水都知道自己最后要流到哪里。
晚上睡觉前,他把今天赶集带回来的那本新的田字格本拿出来——不是送给苏明娟那本,是自己用的那本。翻开第一页。他在第一行的田字格里写了今天的日期——他不会写日期,但他会写数字:5、月。他在”5”和”月”之间画了一个圈,代表没写出来的那个字。然后在第二行写了一个字。
“船”。
他之前从没单独写过”船”字。他画过帆船,在描字纸上,在”青岛岸”上,在昨天的黄色蜡笔画里。他描过苏明娟写的、“船”被写成了一个舟字旁加一堆记不全的笔画。但他从没自己主动写过这个字。今天他写了。
他把”船”写完之后,在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三条波浪线,和那张帆船邮票上的弧度一模一样。然后他在波浪线上面放了一个三角形,那是帆。他在帆的旁边又放了一个小人,这次他画得比之前更好了,头不再是光秃秃的,他给她加了两根辫子。辫梢上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那是扎辫子的橡皮筋。
画完之后他把田字格本合上,摸了摸封面那只青蛙的大眼睛。
他闭眼之前心想,自己会写的字大概快到六十个了。一百个字好像没有那么远了。但奇怪的是,当一百个字变得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乔阿姨回来这件事反而变得不那么紧迫了。不是不想她回来,而是他不再需要通过”写满一百个字”来证明什么了。写字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写”救”不是为了给她看,他写”船”也不需要她读到,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这种变化很细微,他五岁半的语言还描述不出来。但他翻了个身的时候,口袋里的橡皮硌了他一下,那块用来擦掉犹豫的橡皮,和那些不需要擦的东西,平安地挤在一起。

第十五章完
写于2002年5月初——小宇五岁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