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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一百个字 — 《槐树下》

五月末的一个晚上,小宇趴在柜台上写字。收音机在播宁夏台的晚间新闻,一个男播音员用不紧不慢的声音念着春小麦的灌溉进度和下周的天气预报。母亲在里屋缝扣子,小宇的棉袄扣子又掉了一颗,这是今年春天掉的第三颗了。父亲在堂屋里批改期中考试的卷子,从堂屋传过来的红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收音机里的新闻混在一起,两种声音叠起来像是在用一种秘密语言对话。

小宇今晚写的不是描字,不是默写,是计数。他把从开始写字以来所有他”自己决定要学的字”列了一个清单——不是父亲教的那些。是他自己选的。从”海”开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个自己决定要写的字,在那个冬日下午,母亲去赶集了,他一个人守着小卖部,蹲在门帘破洞漏进来的阳光里,花了整个下午描了一个”海”字。母亲回来说”写得不错”,那是他五岁人生的第一份独立成就。

后面的字一个一个浮现出来。青、岛、岸、乔、帆、塔、山、水、石、树、沙、枣、河、黄、贺、兰、救、苏、明、船、远、方、回、来、信、指、南、针、海螺两个字他不确定算一个还是两个(他决定算一个,“海螺”是一样东西),还有”停”、“宇”、“钱”。

他数了一遍。四十八个。

不对,他把”远”和”方”分开算了。如果”远方”是一个词的话,那应该算两个——“远”是一个字,“方”是另一个字。加起来就是四十九。再加”月”。月是苏明娟名字的一半——日是他第一个学会的字,月是后来补的。五十个。

五十。

他低头看着这个数字。他刚学写字的时候,五十个字听起来像天文数字——父亲教案里一学期才教多少个字?大概七八十个。他用了不到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就学了五十个。不是因为他是天才——是因为他只挑自己在乎的字学。他自己需要用到什么字,就去问父亲,或者去自己描,或者从收音机里听来、从乔阿姨的信里看来、从沙尘暴后在苏明娟新写的描字纸上临摹。这不是学习。这是收集。就像他收集口袋里的东西一样。

他在描字纸上把五十个字重新写了一遍,不是列表,是排成一段一段的,每五个字一行,一共十行。写到第十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有点酸了,连续写了将近四十分钟没有停。但他没有停。最后一个字是”钱”,乔阿姨寄来的五毛钱。他写完”钱”字之后把铅笔放到一旁,铅笔是那支绿色的,笔头被咬过的痕迹已经在他嘴里磨平了,然后拿起母亲的圆珠笔。

在”钱”字的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新字。

“第”。

六画。他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他只是感觉”第”应该有个竹字头,但竹字头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有问父亲。他放下圆珠笔,走到收音机旁边,收音机上面放着一本新华字典。那是父亲在他出生那年买的,他一直不知道家里有字典,直到有一次父亲翻开字典教他查”海”字,他才第一次见到字典的厚度。黑色的硬壳封面,书脊上印着”新华字典”三个烫金字,字的金粉掉了一半。

他翻开字典。他不会用部首查字法,父亲教过他一次但他没记住。他用的是自己的方法:翻到大概的位置,然后一页一页看,找那个长得像”第”的字。他从”d”的音开始翻,不对,他把所有音码都混在了一起。他翻了大概二十页,在”第”字出现的那一页停了下来。就是它,竹字头,里面是”弟”,不对,里面是一个弓和一个竖撇。

他把字典摊在柜台上,对着字典上的”第”字描了一遍,然后又描了一遍。他描到第三遍的时候,父亲从堂屋里走出来,红钢笔还夹在指缝里,眼镜推到了额头上。

“你在查字?”

“‘第’。”

父亲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字典上的字。“竹字头加一个’弟’。‘弟’是弟弟的弟——你先写竹字头,撇、横、点、撇、横、点——然后写下面:点、撇、横折、横、竖弯钩、撇。”

小宇照着父亲的笔画顺序写了一个”第”。竹字头有点宽——他把它写得太宽了,像一个戴着大帽子的小孩。下面的”弟”还好,竖弯钩他是拿手的——因为他练”救”字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类型的竖弯钩都练过一遍了。

父亲看着他的”第”字,没有说话。不是那种”写得不好但我懒得说了”的沉默,是那种”这个字不在教案里,但我儿子已经在学了”的沉默。这种沉默小宇已经很熟悉了,从”乔”字到”救”字,父亲每一次在他自学的字面前都会沉默几秒钟。这沉默不是负面的,它是父亲在用沉默消化一个事实:他的儿子不需要他的教案体系也可以往前走。

“写完早点睡。“父亲说。他转身走回堂屋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在转身之前,他的目光在小宇的描字纸清单上多停了一秒。那十行五十个字,第二行有”岛”和”岸”,第五行有”救”,第六行有”苏”和”明”,第十行有”钱”,他用一秒钟把所有这些字都看完了。那一秒钟的注视结束后,他把红钢笔重新夹回指缝,脚步没变。

那一整个六月初,小宇在以大约每天一个字的速度推进。

他不着急。一百个字不是一个 deadline,乔阿姨没有说”你必须多久之内学会一百个字”。她只是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等你会写一百个字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这不是条件,这是线索。像寻宝游戏里的藏宝图,不是”你要在日落之前完成”,是”当你找到的时候你就知道到了”。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父亲泡茶的搪瓷杯声响之前,会先摸摸口袋里的东西。然后趴在炕上,用脑子里还残留着的一点梦境碎片想一想今天要学什么字。有时候梦会帮他,他梦到渠边那只灰鸟时醒来,就决定了今天要学”飞”字。他梦到母亲洗被褥时泡沫飘在空中反光的瞬间,就决定了学”洗”字。有时候梦什么也不是,就是一团灰色的雾,他就去翻收音机下面乔阿姨的明信片,从她的字里找一个他觉得今天能学会的。

到六月第二个星期的时候,他会的字已经到了七十五。

他把每一新学会的字都记在那本田字格本的最后一面。每一行七个字,第一行是第一批(海、青、岛、岸、乔、帆、塔),往下逐行增加。最后一页快写满了。他翻到倒数第二页继续写,倒数第二页也被他写了半页。他用橡皮擦了两次(不是擦掉字,是调整字和字之间的间距),最后把七十五个字的清单整理成了一份整洁的、从头到尾字迹一致的目录。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很热。竹帘子被太阳晒得发烫——用手推一下,竹条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像是被烤得疼了。收音机里播着本地天气预报:银川市今日最高气温三十二度,预计明后天将继续维持高温天气。母亲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用湿毛巾搭在小宇的后颈上——这是他小时候中暑之后母亲养成的习惯,一到夏天就给他敷凉毛巾。毛巾上的凉水顺着他的后颈滴到背上,他每写一个字就缩一下脖子。

苏明娟坐在柜台前面的酱油箱子上。她今天穿着短袖——一件白色的圆领短袖衫,领口处有一小块黄渍,是汗洗不掉的。她用那把从书包里带出来的扇子给自己扇风,扇子是小卖部去年发的赠品——硬纸壳做的广告扇,正面印着”银川酱油厂”的红字,背面印着一个没穿衣服的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扇出来的风是热的,但她还在扇。

“到几了?“她问。

“八十二。”

从五十个字到八十二个字的过程中,苏明娟每隔几天就会问一次这个数字。她问的时候永远不在看他的描字纸——永远是在看他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冷不丁来一句。好像在测试他对自己进度掌握的”诚实度”——如果他想一想才能回答,说明是编的。如果他对答如流,说明数字是真实的。

今天小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要编数字,是因为他刚写完了今天的最后一个字(那个字是”糖”,他在母亲给他剥糖的时候决定学的),但他发现这个字和他之前的字有一个问题。“糖”的”米”字旁他会写,米他三岁就会写了,因为家里小卖部卖米。但他忘了”唐”,“唐”的内部结构他刚才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个不对的。他用橡皮擦掉了,苏明娟给他的白色软橡皮。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他放下铅笔,把那本写了七十五个字的田字格本翻到第一页。从”海”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滑。青、岛、岸、乔、帆、塔、山、水、石、树、沙、枣、河、黄、贺、兰、救、苏、明、船、远、方、回、来、信、指、南、针、海螺(他写成了”海罗”,因为他不会写”螺”的下半部分——虫字旁加一个”累”——但他会在旁边用蜡笔画一个小的海螺形状)、停、宇、钱。

他看着海螺旁边那个小的蜡笔海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收集字”。但有些东西不是一个单字能承载的。比如”海螺”,它不是一个字,它是一样东西——乔阿姨从青岛带回来的贝壳,贴近耳朵能听到海的声音。比如”指南针”——那是三个字,但乔阿姨把它放在他手里的时候它就已经不是三个字了,它是一个方向的承诺。还有”青岛”、“沙尘暴”、“积木”、“向日葵”、“黄塑料花瓣”、苏明娟写在他描字纸背面的箭头。

这些不是单字。这些是词,是短语,是用好几个字才能装起来的东西。

他把田字格本翻到最后一页。就是那个他列七十五个字的清单被记录的地方。他用铅笔在清单最下面一行——第七十六个字的位置——写了一个字:“词”。

“词”他不会写。但他记得父亲说过”字典里每个字后面会跟着一个词”,那个”词”的偏旁是言字旁——言字旁他认识,在”说话”的”话”和”认字”的”认”里出现过。右边那个”司”他不会,但他翻到字典——这次他学了”d”和”c”的区分(父亲上周教了他拼音的前几个声母),在”c”那几页翻了大概五分钟,找到了。言字旁加个”司”,就是”词”。

他在描字纸上继续写第一百个字的倒计时。今天写了五个字,糖、词,还有三个是他从收音机里听来的:热、夏、度(气象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二度”,他听懂了”热”和”夏”,“度”他说不确定怎么写,翻了字典才写对)。

八十四个。

苏明娟看了看他列的字清单。她发现了”词”字的那个瞬间,扇子停了一下。“这个是啥?”

“‘词’。就是,不止一个字。”

苏明娟想了想。她的理解路径和小宇不一样——她不是通过字典学的这个字。她从柜台上拿起那张写了”青岛岸乔”的旧描字纸,就是沙尘暴那天小宇第一次写”乔”字的那张——用手指在”青岛”和”乔”之间划了一下。“你是说这两个?”

“嗯。青岛是一个词。不是一个字。”

苏明娟把描字纸放在膝盖上,用铅笔在”青岛”的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把”青岛”两个字括在了一起。“还比如——”

“‘沙尘暴’。沙,尘,暴。那天,“小宇指了指窗外。天早晴了,漫天满巷的沙尘像是做了整个冬天的梦。

苏明娟懂了。她在”乔”旁边又画了一个括号,不止括住”乔”一个字,她往回划,把”青岛岸乔”四个字全部括在了一起。然后指着这四个字:“这个,叫啥词?”

小宇看着”青岛岸乔”。四个字——一个颜色,一座海里的山,一条停靠线,一棵高大的树。四个字拼在一起变成了一样新的东西——不属于字典里的任何词,但在他和苏明娟的世界里是最完整的一条路。

“这个,没有词。“他说。“这个就是我们自己的。”

苏明娟把手放在括号上。她的手指把”青岛岸乔”四个字全部遮住了,手指不够长,用了左手的三根手指和右手的两根手指才盖住。但她没有让手停留很久,她把括号从纸上拿起来,不是收回去,是拿起来,像从一张照片上取下一个看不见的相框,然后把这张描字纸对折,塞进小宇的口袋里。不是她自己的口袋,是他的口袋。这是她第一次往他的口袋里放东西,之前都是她自己往里面看,数他口袋里有什么。

“你自己的。“她说。

六月二十号,一个星期六。

小宇醒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摸口袋,他先摸枕头底下的碎水泥渣。然后穿衣服,姐姐的旧棉袄已经换成了一件哥哥的旧短袖,蓝色的,胸前印着一个褪了色的卡通老虎,老虎的眼睛被洗掉了一只。然后洗脸,水是母亲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往脸上泼一把就不困了。然后吃早饭,馒头还剩一半,小米粥里放了白糖,甜丝丝的。

然后他走到堂屋。父亲正准备出门——他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但没扣扣子,里面是白色的背心。自行车已经推到院子里了,链条还没有上油,嘎吱声依旧清脆。他说要去学校拿期末试卷,问小宇要不要一起去。小宇摇头——他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

父亲没多问。他把中山装扣子扣好——从下往上扣,每扣一颗都要低头看一下扣眼,因为中山装的扣眼太小了——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链条声从巷子口拐出去之后,小卖部重新安静下来。

小宇走到柜台前面,把描字纸和田字格本和字典都搬了出来。收音机在播周六的曲艺节目,秦腔,他听不懂,但他喜欢那个老生的嗓音,沙哑得像风沙磨过的贺兰山石头。

他开始写今天的新字。

第一个字是”王”。因为昨晚母亲说下周是端午节,她要去镇上买粽子叶和糯米。粽子他吃过,去年端午母亲包了二十个,红枣馅的。他在字典里先用”zong”的音找,发现字典里没有他听到的发音(其实是”zong”的第四声),但他换了一条路,翻开父亲那本红色塑料封面的拼音表,找到了”zong”的第一个声母。没有粽,拼音表不是字典。他放弃了这个字。

但他顺着字典的”w”一节找到了”王”,糯米不是粽子,但糯米是米。米的右边,不,“王”是这个字的偏旁,但不对。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最后放弃了粽子。他用旁边一张空白的描字纸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代表粽子。三角粽的画法是小卖部卖的粽子的形状,母亲包的粽子是四个角的但不是菱形。

第二个字是”端”。

这个字是他最成功的查字典尝试,他在父亲留的拼音表旁边贴了一张手抄的拼音表(他自己用铅笔抄的),在”duan”那一栏翻了大概一分钟,找到了。立ち,不对,是立字旁加一个”耑”。立字旁他会,站立的立。但”耑”里面那个横折他画不好,不是不会,是手指累了一个早晨,有些抖。他没擦。他想等手指不那么酸了再改。

第三个字是”午”。

“午”这个字他记得出奇地快,因为幼儿园的拼音表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旁边画了一个钟,钟的时针指着正上方。周园长那天教过,中午的午,就是太阳在正上方的意思。他认字比他写字的水平高,他能认出”午”字的形状但写的时候那一横总是歪的。今天他突然不歪了,他找到了一横的平衡感,微微往上,不要太平。这也一样。微微往上。和”救”的第一横不需要微微往下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方向不同。

他把三个字写完之后,合上田字格本,先数了一遍今天所有清单上的字。数到九十的时候他停了。不是因为他忘了——是他数不下去了。八十个字往后他开始在几个字之间纠结——他之前把”指""南""针”分开算了但”指南针”应该算一个词的,他把”海螺”写成了”海罗”但发音还是”海螺”。这些边界问题让他的计数失去了精确性。

他决定换一种计数方式。他不再数字的数量,他数词的数量。如果三个字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它们就一起算。

他重新翻回第一页,把每一个词用括号括起来,就像苏明娟在三周前括”青岛”和”青岛岸乔”时一样。海。青岛。指南针。沙尘暴。向日葵。明。救。船。远方。乔阿姨。信。照片。积木。停。岸。苏明娟。帆。岛。山。水。石。树。沙。枣。贺兰山。黄河。钱。洗。飞。热。夏。度。糖。词。端。午。

他用了大概两个小时重新整理。中间母亲端了一碗切好的西瓜过来,他吃了几块,嘴没擦,西瓜汁滴在了田字格本的边角上,洇开了一个淡红色的圈。

然后他重新数。把每一个括号当成一个计数单位。他一边数一边指着括号往下移。数到最后,他的食指定在那个淡红色的西瓜汁圈上。

一百。

不是”一百个字”。是一百个词。他创造了自己的计数标准,也许不是一百个单字,但意义上是完整的一百。因为每一个括号后面都是一段记忆、一个人、或者一个下午。

他把田字格本合上。

第一百个字。不是”救”,“救”是第四十四个。不是”乔”,“乔”是第四个。不是”船”,“船”大概在六十位置的。也不是”苏明娟”,那是后来单独开的计数。

第一百个是,他翻回去看了一眼。是”端”。不对,是”午”。但”端午”在一起算两个,他又糊涂了。他重新翻了一遍,最后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找”第几个字是第一百个字”,而是在感受”写到一百个”这个时刻本身。它不是一个可被指向的单字,它是从开始到此刻的全部。四个月。从冬天那个下午趴在炕上描”海”字的歪歪扭扭,到沙尘暴中父亲教”救”字时说出”你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到苏明娟在背面画的箭头,到今天,五岁半的六月末端。一百件事。

他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心里的什么东西发生。收音机里的老生还在唱,声音从西皮流水转成了慢板,但收音机信号不太好,唱一会儿沙一声。

他以为他会很想告诉母亲。但母亲在里屋缝下一个扣子。他以为他会很想告诉父亲——但父亲还没回来。他以为他会很想告诉苏明娟——但苏明娟今天跟爸爸去银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发现他唯一能告诉的人是他自己。而他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把田字格本合上。封面上那只青蛙的大眼睛瞪着柜台上那些散开的铅笔、橡皮、蜡笔和字典。他把碎水泥渣从枕头边拿到柜台上——把光滑的那一面对着田字格本封面的青蛙。水泥和纸壳之间的间隙刚好把一个下午卡在那条缝里——渠边那只灰鸟、苏明娟掰水泥的手指、父亲的”你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自行车后座上被风吹起的父亲的中山装下摆。

一百不是一个数字。一百是——从一个漫长的冬天出发,穿过沙尘暴、穿过渠边泥巴里的灰鸟、穿过苏明娟书包带子上那朵向日葵的黄——最终停在这里的一块碎水泥。


第一百个字

第十六章完

写于2002年6月中旬——小宇五岁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