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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毕业 — 《槐树下》

六月最后一天,周园长在积木角前面宣布了一件事。

“下个星期五,你们就从幼儿园毕业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用一只手的指尖拍另一只手的掌心,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一根枯树枝被踩断了。但这次拍完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着说下一件事——她停了三秒钟,看着面前这十二个孩子。

十二个孩子坐在木地板上,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三年前的秋天他们也是这样坐着的——只不过那时候有的大哭、有的尿裤子、有的抱着大人的腿不肯撒手。现在他们能安静地坐着听完周园长说一整段话了——虽然刘浩还在用手抠积木角地板的缝隙。

“毕业了就要上小学了。“周园长把手背到身后,在教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她今天没有戴那顶别着塑料向日葵的草帽——她把草帽挂在教室后门的挂钩上,塑料向日葵的花瓣被阳光晒了三年,橙色褪成了一种接近米色的浅黄。“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小学有作业,有考试,有固定的课表。老师不会像周园长这样天天跟你们做游戏。但是——”

她又停了一下。小宇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移,不是均匀地扫过所有孩子,而是在几个孩子的脸上多停了一拍。她的目光停在小宇脸上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半。

“,但是你们都会好的。”

苏明娟坐在小宇右边大概一米的距离。她的手里转着一块黄色圆柱形积木,就是她搭桥的那块。她转积木的手指很慢,一圈,一圈,一圈,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在听周园长的每一句话,但她的眼睛在看积木角,不是在玩积木,是在”看”积木角本身,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块积木的形状、每一个缺角、每一道被孩子指甲划过的痕迹都存起来。

最后的两个星期里,周园长做了一件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她在拼音表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大张白纸——不是那种美术课画画的素描纸,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包红糖的牛皮白纸,质地粗糙,沾水会起毛。她用黑墨水在白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大字——周园长的字很大,每一笔都有手指粗。写完”给孩子们的话”之后,她把白纸裁成十二个长条,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条。

然后她给每个人发了一支铅笔——不是平时用来写拼音那种HB铅笔,是一种更粗的、笔芯更软的2B铅笔,隔着笔杆能闻到石墨的气味。她说这是她从银川自己带回来的,每一支送一个人。“毕业礼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宣布春游没什么区别——但她把铅笔分到每个孩子手上后会看着他们眼睛说唯一一次不唠叨的低声叮嘱。

“这是周园长用过的那种铅笔。我上师范的时候就用这个。写得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了。”

小宇接过笔,握在手里。这支笔和他的绿色描字铅笔不一样——更粗,更软,写在纸上不费力,轻轻一划就是一道很黑的痕。他把它在手心里转了转——笔杆上印着一行金字:银川师范。金粉掉了一半。

“写吧。“周园长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她的膝盖咔啪了一声——和父亲那天蹲在渠边时一样。她的脸上有一种小宇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严肃。是一种他后来才学会描述的东西:一个人知道自己不会再见这些孩子很多次了,所以想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多停几秒钟。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小宇把铅笔尖抵在纸的一头。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想写的太多了。十二个长条纸,其他人都在埋头写,苏明娟已经把她的长条纸写了一大半。他看到她的2B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从1B到2B,从轻到重,她写字时使的劲儿还是那么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纸。然后用三根手指握紧2B铅笔,银川师范,四个烫金字还剩下”银”和”师”能看清,“川”和”范”被磨没了。他把这些线条连在一起,不是用写字的姿势,是用在描字纸上画小人时那种没有笔顺逻辑的随性流畅。

然后他把长条纸对折一下,走到周园长面前。

周园长接过来展开。她低头看了大概有三十秒钟。这三十秒钟里教室里很吵——刘浩在用橡皮擦他的纸(大概写错了什么东西),别的孩子在互相看对方写了什么——但周园长没有抬头。她看到这张纸条的第一个字时,手轻轻晃了一下。

纸上写着:一百个词。

下面是一串单个出现的词,这些词挤在长条纸的狭小空间里:海、乔阿姨、指南针、沙尘暴、苏明娟、救、船、北方、方向、向日葵、小卖部、星星。

每一组的字迹朝向不一样,横着的字是小宇写的,竖着的字是他在描字纸上描然后裁下来贴上去的。但纸张太糙了,贴字用的米糊粘不稳,有一处”北方”两个字翘起了一角。

在长条纸的最右下角,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用铅笔画的,积木船。黄色圆柱形做船身,两边的块做船舱,三角形是帆。他知道周园长会看到。积木角里的每一块积木都是她的。她把积木发给每一个孩子时总说”搭啥都可以”。一千多个下午,积木搭了又塌、塌了又搭。她和这些积木度过了最久的时光。

他在积木船的下方画了一条线,线上面有铅笔划开的被米糊黏住的粉尘。

周园长把长条纸放在讲台上,不是随手放的,是放在她平时放花名册的那个位置,在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文件夹的封面印着”银川市教育系统学前教育档案”的蓝字。她把这个不是档案的东西放进档案夹里,然后把塑料封皮小心地合上了。

“一百个词。”

她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是平时那种。不是宣布春游的脆、不是纠正握笔姿势的硬、不是去年冬天说”多穿衣服别着凉”的絮叨。是水倒进搪瓷杯后那两三秒,还没喝,但杯子已经暖了。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毕业典礼。

说”典礼”有点夸张了。其实就是周园长在教室前面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了块红布,红布是母亲从货架上拿下来的,本来是一块过年卖的台布,印着两条金色的鲤鱼。桌面上摆着十二份毕业证书,是周园长自己做的,每一份都用硬卡纸裁成A4的一半,上面用毛笔写了孩子的名字,下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不是公章,是她自己的藏书章,上面刻着”周”字,被她用印泥扣了上去。

十二个孩子的名字她写了十二遍。十二个不同的名字。有的是简体,有的是繁体(苏明娟的”苏”周园长用了草字头加”办”,和小宇描了三次的那个”苏”结构一样,但周园长的草字头比小宇写得更稳)。每一个名字的底下都写着同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字很大,大到盖满半张纸。墨水有深有浅,写到第八个孩子的时候墨水干了,她又加了一次。

小宇是倒数第三个拿到证书的。

周园长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从积木角的角落里站起来——他刚才蹲在地上用圆柱形积木搭了一个很小的塔,四层,每一层只有一块积木,被风吹一下就倒。但没有风。他把塔留在原地——不知道是留给别人还是不想拆掉。积木塔有一块是黄色圆柱形,在木地板上站得特别稳。

他走到讲台前面。周园长把证书递给他,是用两只手递的,不是平时发描字纸那种一只手甩过来的姿势。她的手指在证书的边缘停了一下,拇指压在他名字的左边,小宇。小是小卖部的小。宇是宇宙的宇,不对,周园长不会查字典,她应该不知道”宇”有宇宙的意思。她大概只认识这个名字。

“你写的一百个词,“她的声音很轻,其他孩子都在互相看证书,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跟小宇说悄悄话。“我数了一下,不完全是一百个,但足够了。”

小宇低头看证书上的字。“小宇”两个字被周园长写得特别大,不是毛笔字那种讲究的提按顿挫。她的毛笔字是自学的,师范二年级有个老师傅教过她一个学期,之后全靠自己练。她的”小”字那一钩尾部劈叉,笔毫太旧了,分了一小缕毛笔丝出来,钩尖挑了一个很细很细的毛刺。

“‘足够’是啥意思?”

周园长想了想。她把眼镜取下来,眼镜腿把耳根夹红了,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足够就是,你用你的方式做到了,不需要让别人来数。”

这句话小宇五岁半的脑子没办法完全消化。但有一个东西他接收到了,“你的方式”。“你的”。之前没有人对他说过”你的方式”。父亲说”你自己的想法是对的”,那是在”救”字上,在教案体系外承认他自学的正当性。乔阿姨说”希望小宇还在写字”,那是在远方远远地盼望着他不停下。但周园长说的是”你的方式”,不是方法正确与否的问题,是那种方法是你的。

他拿着证书走回积木角。地上的四层圆柱形小塔还在原地,没有倒。他从积木角看过去,苏明娟是最后一个拿到证书的。她接过证书的时候没有笑,这不是她第一次不笑。大事面前苏明娟从来不笑,她只在中等开心的事面前笑。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反而会把表情全部收起来,只留一双眼睛。

典礼结束之后,孩子们和家长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积木散落一地,十二张小椅子歪歪扭扭地推在墙边,黑板上的拼音表被太阳晒了两年,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苏明娟没有走。她坐在积木角的角落里——蹲着里的那种坐法,背靠着墙角,膝盖并拢,下巴磕在膝盖上。她的毕业证书放在腿边——“苏明娟”三个字,娟的女字旁依然像叉着腰的人。

小宇走过去。他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也把背靠在墙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积木角的木地板——那些被椅子腿磨出来的圆形凹痕、被蜡笔涂过又被橡皮擦掉后留下的浅色斑块、被刘浩用鼻涕画过然后被周园长用肥皂水擦了三次的不规则水渍。

积木角的光线永远是教室里最好的——窗户在正对面,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杨树枝条的缝隙里穿过,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他看着这片光斑从积木角的左边慢慢挪到右边——挪了大概两厘米。

苏明娟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积木——那是小宇给她的积木碎块。牙印已经完全磨平了。她把积木碎块放在木地板上,放在他们两人中间的位置——两个人膝盖之间那不到一米的空隙里。

“你要去哪个小学?”

“镇一小。“小宇说。全镇只有一所小学。所有从周园长幼儿园毕业的孩子都会去镇一小。

“我也是。”

然后是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把很多话收在舌头下面的沉默,太多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苏明娟坐直了一点。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新裙子,母亲给她买的,蓝底白花,左边有一个很小的方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截蜡笔头。黄色的。小宇认出来了,那是他三周前给她的六色蜡笔里的那支。笔尖已经从齐头变成了圆头,说明她这十几天里用了不少。她把蜡笔头递给小宇。

“给你的。”

“这不是,”

“我画完了。”

她从书包里把绿色田字格本拿出来。翻开,她画了不只是两朵向日葵。她画了大半本。黄色蜡笔的笔触满页都是,画在印刷的田字格线上。有向日葵、有太阳、有一个很大的人头下面连着两根线的身体,那是她自己、有一艘积木船,比小宇画得清楚(船帆是三角形的,上面还画了个扇形的栏杆)。黄色蜡笔的笔尖在画最后几张的时候已经秃了,线条从细致的轮廓变成了粗粗的、毛糙的涂抹。

她把蜡笔头塞进小宇的手心里。蜡笔头被她的手心捂得有点软,那是在她裙袋里放了半天之后被体温传给蜡质的温度。

“你不要了?”

“你替我留着。等上小学了——“她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杨树光斑已经从积木角左边挪到了中间。“——可能不在一个班。”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积木角的空气好像变了。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是变得和之前所有下午都不一样了。之前的下午是有明天的,今天搭的桥今天塌了,明天可以重搭。但小学的”不在一个班”不是桥塌了,它是桥还在,但两个人站在了不同的河岸上。

小宇把蜡笔头放在手心里,合上。

“不在一个班也可以换东西。“他说。

苏明娟看了看他合上的手心。然后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东西,是毕业证书。她把毕业证书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硬卡纸,没有任何字。她从书包里拔出那支橙色铅笔,就是小宇送她那支,笔头被咬过的痕迹还是原来那些,在毕业证书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小”、“宇”。

然后她把铅笔递给小宇。

小宇接过来。这支铅笔握在手里和他自己的铅笔不一样,这支轻了一点,因为笔头被咬掉了一截。他在苏明娟写的”小宇”两个字旁边,用同一支铅笔写了一个字。

“明”。

日加月。他的”日”写得特别圆,不是方的,是圆的。因为苏明娟说过”那是月亮的小时候”,在两千年的夏天,那个小镇完全停电的夜晚,星星满天。她指着月亮说是月亮的小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苏明娟。但现在他知道了。明,日月相加,那个傍晚的月亮和现在的日头加在一起。她的名字。

他把铅笔还给苏明娟。苏明娟没有接铅笔,她把铅笔推了回来。

“你留着。我还有圆珠笔。“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身上印着”银川市砖厂”的白字。那是她爸的砖厂发的宣传笔。

小宇把铅笔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和碎蜡笔(三瓣)放在同一个口袋——和蜡笔头(黄色,圆头)放在一起。铅笔的橙色笔杆和黄色蜡笔头挤在一起,他看着这个组合,在心里给它们配了一下色——橘黄色系。

母亲来接他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苏明娟已经被她爸接走了,摩托车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的时候,在幼儿园的墙壁上震了一下。

他把地上自己的书和笔、描字纸和字典收进书包里。毕业证书他拿在手里,不是放在书包里,是拿在手里的。然后他走到积木角,蹲下来,看着那个他刚搭完的四层小塔。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没倒。他又用指甲尖弹了一下第二层的圆柱形,还是没倒。今天积木塔比平时稳得多。

他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在塔顶。那是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母亲在门口等他——她今天穿了那件蓝色围裙,上面印着”银川纺织厂”。但围裙是干的——说明她下午没有干活,专门换了一条干净的来接他。

“毕业了?”

“嗯。”

“哎呀——“母亲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头发。她的手指上有一股洗衣粉和辣条混合的味道——这个味道从他婴儿时期的下午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我家娃幼儿园毕业了。”

他跟着母亲走出教室。竹帘子在身后哗啦了一声。院子里的沙枣树已经开花了——很小很小的黄花,像米粒,一簇一簇地挂在枝条上。香味不浓不淡——你得走得足够近、足够慢才能闻到。他走得很慢。

回到家,他把毕业证书放在柜台上,跟收音机下面的四封信放在一起。帆船、松树、灯塔、照片、毕业证书。五样纸质品,四种不同的来历。他把毕业证书翻到背面。硬卡纸上”小宇”和”明”两个字隔着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明是她的名字。但他写的时候想的不是那个。他想的是日加月,白天加黑夜,一个永远亮着的东西。在幼儿园的最后一天,他坐在积木角的光斑里,把”明”字写在毕业证书背面。和沙尘暴停电中第一次写不同,那时候”明”是他写的最好的一个字。现在是他们写的最后一个字。不是他的,是他们的。因为她先写了”小宇”,他再在”小宇”旁边写”明”。两个相邻的名字,在一个不会被交上去给人检查的硬纸片背面。

这就够了。这个傍晚没有沙尘暴,没有银河,没有需要去搭的对岸——只有一个坐在小卖部竹帘子后面的小孩,他用刚拿到的师范学院铅笔在”小宇”旁边写下了她的名字。接下来夏天会变热,秋天会上小学——但那个”明”字会一直在那里,和毕业证书红布上的两个金色鲤鱼一起,安静地躺在收音机下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铅笔。铅笔杆被苏明娟咬过的痕迹凹凸不平,他用手心慢慢摸过去,像是隔着一段很薄的空气摸一只鸟在沙尘暴里曾经抖过的翅膀。但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布按一下。

毕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哭。他试了一下,眼泪出不来。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积木角的积木还在他身后站在地板上的四层小塔。圆柱形、长方体、三角形,这些积木明天会再被人搭起来,也许被别的孩子,也许被空气。但最稳的二三四层是他搭的,第四层顶端那块帆是他最后放上去的。

周园长说大家都从同一个幼儿园毕业。但她跟他说的是,“足够”就是你自己知道已经到了。

一百个字,是到了。


毕业

第十七章完

写于2002年7月初——小宇五岁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