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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暑假 — 《槐树下》

七月中旬,苏明娟要回河南老家了。

不是搬家,是过暑假。她爸在砖厂的工期到七月底要停一个月(窑炉检修),趁这个空档带她回河南看爷爷奶奶。她在幼儿园门口跟小宇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包子”,轻描淡写的。但小宇注意到她说”河南”的时候,眼睫毛往下压了一点点。那个角度他见过,沙尘暴那天苏明娟蹲在货架边上说”你还没说完”的时候,睫毛也是这个角度。

“去多久?”

“一个多月。“她把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个蓝色铅笔盒,就是缠了红橡皮筋的那个。她把铅笔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支铅笔,不是那支橙色的(那支在小宇口袋里了),是另一支,新的,绿色的,笔杆上印着”中华绘图铅笔2B”。她把铅笔递给小宇。

“给你写信。”

“我不会写信。“小宇说。

“你会。“苏明娟把铅笔放在他手心里,这支比橙色那支重,墨绿色的笔杆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蜡光。“写你想说的字就行。不用是信。”

小宇低头看手里的绿铅笔。笔杆上印着一个天安门的轮廓——很浅,要对着光才能看清。他把铅笔放进棉袄里兜——和指南针放在一起。指南针的红色指针和绿铅笔的墨绿笔杆隔着棉布靠在一起,他用手拍了拍那个位置,确定两样东西都在。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明天我去送你。”

“不用。“苏明娟把书包甩到肩上,塑料向日葵在书包带子上晃了一下。她停了一下,转过身,从书包侧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不是蜡笔,不是积木,不是描字纸。是她那条扎辫子的红橡皮筋,就是绑在铅笔盒外面的那一条。她把橡皮筋从铅笔盒上解下来,递给小宇。

“给你。等我回来你还给我。”

小宇接过来。橡皮筋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小卖部卖的那种袋装洗发膏的气味,是另外一种,更清淡的,像是路边长的什么草的汁水味。他把橡皮筋套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手腕太细了,橡皮筋刚好贴住皮肤但不会勒。

“为什么要还?”

苏明娟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来想过很多次的话。

“因为还给你的话你就不会忘了。”

小宇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红色的橡皮筋系在他左手的手腕上,脉搏在橡皮筋下面一上一下。他不需要看它,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既不是衣服也不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

“走吧。“苏明娟的爸爸从砖厂收工了,摩托车停在巷子口,幸福250的排气管破洞声震得沙枣树的枝条抖了一地碎花。她跑向摩托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回头说再见,是那种确认”那人还在原地看着我”的回头。然后她在摩托车后座坐稳,书包抱在怀里,蓝色底裙摆被排气管散的热风吹得向下压,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个暑假的前两周,是小宇有记忆以来最安静的两周。

苏明娟不在幼儿园——幼儿园已经毕业了,没有幼儿园了。哥哥姐姐都放了暑假,但他们的暑假作业大概有十几本,父亲给他们制定了一个精确到每个小时的复习计划。小卖部的竹帘子从早上挂到晚上,偶尔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巷子里有个骑车的陌生人路过。小宇每天都趴在柜台上写字——不是描字,是苏明娟说的那种”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写的大多是单字。天。热。蝉。井。瓜。风。等。回。

“等”字他写了很多遍。这个字的结构很奇怪,竹字头(不对,不是竹字头,“等”的上半部分不是竹字头,但看起来很像),下面一个”寺”。他在字典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等”字,翻了好几页,因为他以为它是”d”开头的(其实是对的),然后他从”deng”的所有字里一个一个往下找。“灯”他认识,煤油灯的灯。“登”他不认识。“等”是第十几个来着,他找到的时候,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好几秒钟。

等。

他在描字纸上把这个字写了一排,“等等等等等等等”。每一个都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他想练笔画,是因为这个字本身就是在重复。第七个”等”还没写完,院子里的沙枣树上那只蝉又开始叫了,叫声是一种持续的、高频的振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块非常薄的铁皮。蝉叫了多久,他写了多久,“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他停下笔的时候,纸上的”等”已经往下走了好久。

他在”等”字的旁边,用绿色铅笔,就是苏明娟給他的那支中华绘图铅笔,画了一朵向日葵。这是他第一次用墨绿笔画黄色向日葵,但因为纸是白色、笔是墨绿,向日葵变成了一个深浅不一的铅灰色轮廓。他在花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原点,那是花心的种子。画完之后他又在向日葵左边的花瓣外沿画了一小片空白,不涂满,留白是上一次跟父亲一起看的日出给他的启发。

八月初,哥哥因为一整天没写完习题被父亲说了几句;姐姐摔了杯子气得不吃晚饭。这些事都在堂屋发生,小宇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大群黑蚂蚁有序地把一只死了的知了往洞口拖,知了翅膀还是透明的,在蚂蚁搬运的过程中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印。

八月中旬,他终于开始在田字格本上写句子。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几个词排在一起。海,乔阿姨,等,回来。他试着用连词把几个词串成更长的,但他还不会写”的”以外的连接功能词。他在”等”和”回来”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等”→“回来”,这是他从苏明娟的描字纸上学的,箭头可以是连词,箭头可以把不完整的句子变成完整。

然后他翻到田字格本的背面。他画了一座桥。

不是积木桥,是一座真正的石桥,横跨在灌溉渠上面的,他见过很多次。桥的两边各画了一个小人,左边是短头发(头是一圈线,身体是一根棍子),右边是两根辫子(不直,歪的,苏明娟的羊角辫永远不对称,右边比左边高,她说是小时候睡觉老朝一面侧导致的)。两个小人在桥的两端,面对面。桥中间空着,他没有画他们站在桥中间。因为”等”是站在各自的方向。等不是站在中间不走,是在各自的方向上等。

他把田字格本合上。手腕上的红橡皮筋已经在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橡皮筋的触感和手表很像,虽然他没见过手表。

八月底,苏明娟还没有回来。

小宇开始每天下午都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门槛上——不是特意等她,是门槛上最凉快。竹帘子把阳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线,他坐在那条线上,一只脚踩在院子里的土地上,一只脚踩在小卖部的地砖上。一半在室内一半在室外,这个姿势比任何姿势都更适合——这样不管她从哪个方向出现,他都可以比全身在院子里快一步看到她。

他有时候写字,有时候看蚂蚁,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坐久了他能分辨出巷子口经过的步伐是哪个人,父亲的脚步是匀速的,从巷子口到家门口的时间大概需要三十多秒;邮递员老赵的脚步是从重到轻然后重的(因为瘸的那条腿用力不匀);路人的脚步是快而短暂,他如果停下脚步然后拐进隔壁院子,这个人的脚步声就消失了。苏明娟不走路,她总是跑,也偶尔蹲着跳。她的脚步是快、轻、然后戛然而止,她不按门铃,她会直接掀竹帘子的角。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描”路”字,不是”路”,他本来想描”路”,但手一翻翻到了字典的另一页,看到”露”字。露水不是走路要学的,但”露”有雨字头,雨字头像沙尘暴后窗玻璃上凝的水珠。

正当他在描雨字头的时候,竹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来了。

不是风,竹帘子被掀起来的弧度不是风能造成的,风掀帘子是整片往上飘。被手掀帘子是从角开始翻卷,右下角先离开门框,然后整个帘子唰一下被掀到了肩膀高。阳光像一盆打翻的水一样泼进来,缝隙突然消失了,整片光打在小卖部的地砖上。

苏明娟站在门口。

她晒黑了。不是黑了一个色号,是被太阳晒得整个人都变了一个色调。额头、鼻梁、两条胳膊,全成了一种均匀的麦色。她的头发剪短了一截,过了锁骨但没过肩膀,辫子扎不起来的长度,发梢被河南的太阳晒得干干的微微发红。她穿着一双凉鞋,不是平时那双蓝色布鞋,是一双塑料凉鞋,透明的,带子粉红色,脚背被太阳晒出的凉鞋印子比脸白一度。

她站在那里,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红色的一次性塑料袋,印着”漯河市供销社”的白字。右手抓着一个东西,不是玩的,是吃的,她把手背在身后,嘴里含着一块像糖果的东西,腮帮子鼓着。

她看到他左手手腕上那根红橡皮筋的时候,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一块酥糖。透明塑料纸包着——不是宁夏常见的点心。她在河南路边副食店买的,塑料纸被她的手攥热了,糖纸的红色字褪了一小片。

“你还在写字吗?”

小宇把描字纸上的”露”字转过来给她看。雨字头的六个点,他第一次写完全部六个——上面四个小点,下面两个大一点。雨字头下面是个”路”——两横一竖。

苏明娟在小卖部的地砖上坐下来。她脱了凉鞋——脚背上两道晒出的白色凉鞋印——然后把红色塑料袋打开。

“河南的。”

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地砖上散落着十几颗糖。有酥糖、有芝麻糖、有一颗用皱纹彩纸裹着两端拧起来像蝴蝶翅膀的高粱饴,还有一枚纸角被风干的麦芽糖,粘着不知道谁咬过的一片残碎。她一颗颗摆在地上,按颜色分类,这个习惯和他分类口袋物品一模一样。她不在的日子,全被他用那个墨绿色的”2B铅笔”写进了田字格本里。

“你别一下都吃了,“她把麦芽糖递给他,“留着晚上吃。”

她把剩余的糖分成两堆。一堆多,一堆少。她把多的那堆推过来。他口袋里又多了一团糖纸。

但他最在乎的不是糖。

是那个从河南带回来的、被他曾经只在信里看过的地名化成了实物,她的脚背上有沙子,凉鞋透出来的味道是泥土和麦秸淡腥。苏明娟,河南,回来了。他左手腕上的橡皮筋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在门槛上等到天黑。

她把凉鞋重新穿上。动作很快——凉鞋的塑料搭扣啪嗒一声扣在脚踝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伸出手——不是要什么东西,是手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还我。”

小宇看了看她摊开的手心。然后从左手腕上褪下那根红橡皮筋——褪下来的时候,手腕上在皮肤上那道白印还在。他把橡皮筋放在苏明娟的手心里。橡皮筋上还有他手腕的热温——凉鞋扣带和橡皮筋之间连接着他和她各自一个夏天的脉动。

苏明娟把橡皮筋套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她套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比小宇的手腕粗一点点。但橡皮筋弹力够,刚好箍住。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事。她把那颗酥糖的塑料纸剥开,不是自己吃。她把糖推进小宇嘴里。手指尖碰到他的嘴角但好像完全不在意。好像推回自己嘴里一样轻松。

“甜吗?”

小宇点了点头。酥糖在嘴里碎成一层一层的酥皮——不是化掉,是塌掉。酥皮掉在舌头上的质地让他想起沙尘暴那天落在窗台上的那层沙——但那个是苦的、涩的、钻进牙缝里三天刷不出来。这个是甜的。

她转身走出小卖部,竹帘子又哗啦了一声。和走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她掀帘子的动作轻了一些。右手腕上那根红橡皮筋在夕阳里闪了一下——那是一种他已经记住了整个夏天的颜色。

小宇低头看地上的糖。十几颗,她说的”多的那堆”。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口袋里。最上面是那颗印着”漯河市供销社”的塑料袋,他把这个也叠成了小方块放进兜里。现在口袋又多了一些东西,苏明娟还给他的墨绿色铅笔、她自己用的红橡皮筋、十几颗从河南带回来的糖。它们的共同特征是,都和她有关。

这个暑假他写了”等”字。他靠着竹帘子学会分辨巷子里每一个人的走路声。他用墨绿色铅笔在旧的田字格本上画了一座两个小人站在两头的桥,中间留空。

现在桥中间填满了。不是时间填的,是她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苏明娟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东西,从河南带回来的”暑假作业”。

不是老师布置的那种。是她爷爷让她写的,她爷爷在河南是个退休的小学老师,听说孙女在宁夏上幼儿园,天天被周园长夸聪明,但认字少。暑假一个月里,爷爷每天让她写十个字。她把那本作业本带回来了,田字格本,牛皮纸封面,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暑假描红”。

她把它摊在柜台上给小宇看。第一页,“天、地、人、日、月、水、火、山、石、田”。标准的爷爷教案体系。笔画端正,结构均稳,和他父亲写的一样,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爷爷的竖弯钩比父亲更圆,父亲写的”竖弯钩”带一点点硬笔书法的高,而爷爷的像是小时候用毛笔的习惯带进了铅笔。

第二页开始,字就开始歪了。苏明娟写了大概一个星期的端正字之后,七月二十号往后的字就散了——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在发飘。她画小人比写字专心。有一页里面她把”河”写了一半然后放弃了,又转去画了一条船和几个飞鸟,鸟飞的方向是往西北——从河南飞回宁夏。

小宇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田字格本最后一页,不是字,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有波浪线,上面有三角形帆,再上面有一个不太圆但很亮的圆,不是太阳,太阳没有这么小、没有这么密。她在圆下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密,集,不对。星,星。

她用了爷爷教的字。星星。

他看了一遍画里的两个人,然后把田字格本翻回第一页。在”天地人”三个标准字下面的空白处,他用蓝色圆珠笔——母亲的圆珠笔,笔身上印着”银川供销社”——写了一句话。是他第一次用文字同时写出几个字的完整句子:

“七月三十日,苏明娟,回来了。河南,回来的。糖,甜的。”

很多年后他会在一个失眠夜里翻出这本硬纸封面的田字格本,发黄的纸页和褪色到只剩灰蓝色点阵的字迹会让他想起这个夏末的傍晚。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写完自己第一个”句子”的五岁小孩,手头正把多余的酥糖剥进苏明娟嘴里。


暑假

第十八章完

写于2002年8月底——小宇五岁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