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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报到 — 《槐树下》

八月三十一号,小学报到。

父亲提前三天就把自行车链条上了油,这在小宇的记忆里是第一次。父亲从来不主动给自行车上油,他觉得链条的嘎吱声比铃铛好用。但那天早上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绿色的油壶,壶口用棉线堵着的,往链条上滴了几滴机油。滴完之后他转了几圈脚蹬,嘎吱声从”老乌鸦”变成了”年轻的乌鸦”,没有完全消失,但轻了很多。父亲大概觉得,送儿子去小学报到的这一天,自行车不应该一路嘎吱嘎吱地叫,这是一件需要安静的事。

小宇穿的是新衣服。不是哥哥的旧短袖,是一件母亲三天前从镇上集市的”广州外贸尾货”摊上买的白色短袖衬衫。衬衫领口有一排暗扣,扣子是贝壳做的,不是真的贝壳,是塑料压出来的贝壳纹。他系到第二颗的时候系错了,扣子进了第三个眼,他把衬衫脱了重新穿。

“咋穿个衬衫费这么大劲。“母亲从背后伸手帮他把暗扣解开。她的动作很利索,和拆乔阿姨的信时一样,手指比眼睛更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她把新书包递给他。书包是蓝色的帆布双肩包——不是哥哥姐姐用过的旧书包,是新的,专门给他买的。书包正面印着一只黄色的卡通狗——狗的眼睛是两颗黑色塑料珠,缝歪了,左边的比右边低了大概两毫米。

“背上试试。”

小宇把书包背上。书包的背带对他来说太长了——调到最短还是垂到了屁股下面。母亲用针线把背带折了一截缝上——缝的时候针脚很密。

父亲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里等着。他看到小宇背上书包的样子,看了大概三秒钟,和看描字纸上二十几个”救”时一样长的沉默,然后他把叼在嘴里没点着的烟从嘴角换了个位置。“走吧。“

镇一小在镇子的东南角,离幼儿园大概十分钟的自行车程。去学校的路小宇走过很多遍——跟着母亲去集上的时候会路过——但他从来没有走进过那扇铁门。

铁门是绿色的,两扇,上面各焊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本来是红色的,被太阳晒了好多年,现在是一种接近铁锈的暗橙色。铁门的锁链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横幅,上面用白油漆写着:热烈欢迎一年级新同学,“迎”字少了一笔,那个”辶”的走之底被风吹掉了一块油漆。

父亲把自行车停在铁门外的杨树下。杨树很高——比幼儿园门口的沙枣树高了一倍多。树荫把整段路都遮住了——那不是幼儿园里支离破碎的斑驳小光区,而是能将父子俩完全覆盖的大片阴凉。

校门里面是一个操场,不算很大,跑一圈大概二百米。操场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不是塑胶跑道,镇一小的跑道就是用石灰在地上画的两条白线。操场中央长着几丛杂草,被暑假两个月没人踩长出来的,最高的已经过了膝盖。

操场对面是一排平房,约莫五六间。每一间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写着班级的名字——不是正式写的,是用粉笔在牌子上临时涂的,字迹被夏天的雨冲得有些模糊但够看清了。父亲指了指第三间:“那就是一年级一班。你们周园长说——你和苏明娟分在一个班。”

小宇站在操场边上,没有马上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把这一刻多看几眼。幼儿园毕业之后的暑假里,他想象过无数次小学的样子。但他的想象离不开幼儿园的框架,他以为小学就是大一点的积木角,多一些的描字纸。但现在站在这里,他才发现小学不是”大一点的幼儿园”。它跟幼儿园不一样,水泥地没铺胶垫、黑板上有粉笔灰、走廊里贴的不是拼音表,是高年级学生办的墙报,上面抄的是语文课文里的古诗词:“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黄河他认得,海也认得。白日,是日加白,也是两个认识的词拼在一起。依山,他在字典里查过”依”字,是靠的意思。黄河入海流,黄河是大河,海是青岛,入和流是两个他还没在描字纸上标记过的动词。但连起来读,心里有了画面:白日靠着山一点点下去,然后黄河慢慢流进了海。

他忽然在想,苏明娟看到了会不会也想起积木船的三角帆和那些波浪线。

父亲把手放在小宇的头顶上。“先去教室。“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紧张——不是自己紧张,是替儿子紧张。父亲当了二十多年老师,见过无数新生第一天哭着不肯进教室。他应该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子也会哭。但小宇没有——他没有哭,也没有往后退。他把书包背好,走进了那扇绿色的铁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概二十几个小孩。大部分比他高,少部分和他差不多。小宇在倒数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桌上贴了一张白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小宇。纸条是班主任提前贴的——全班每一张课桌上都贴了名字,班主任不认识孩子们的脸,但认识他们的档案。

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表面刷了一层黄色的漆,漆面被学生坐了很多年,椅面正中间磨出了两个对称的凹陷,刚好是两条大腿的形状。他把书包挂在椅子背上——苏明娟还没来。她在门外跟父亲说着什么东西。

然后她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新衣服,不是花裙子,是一件白底蓝条纹的海魂衫。她暑假晒黑的肤色和白蓝条纹搭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海边捡回来的,虽然她去的不是海边,是河南的麦田。她背着一个新书包,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兔子的耳朵是竖起来的。

她走到小宇旁边,她的位置就在他右边。课桌是双人的,他们俩共用一个桌面。桌面中间有一条刻线,是学长用小刀刻的,弯弯扭扭的,“三八线”的痕迹。苏明娟把书包放在椅子背上,坐下,然后用手指在”三八线”上面比了比。

“你那边大,”

小宇看了看自己那边的桌面。“大一点。”

“那——“苏明娟把自己的铅笔盒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铅笔盒越过中线大概一厘米。“——现在一样了。”

班主任走进来了。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盘成髻,带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点名册——封面是蓝底白字,“银川市教育系统”。她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用黑板擦拍了一下桌子——不是砸,是拍。黑板擦扬起的一层粉笔灰在讲台正上方的阳光里飘了好一会儿。

“安静。”

两个孩子收回放在”三八线”上的手指。小宇偷偷把铅笔盒往苏明娟那边推了一下,让两边完全对等。

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老师安排了座位、发了课本、然后让全班同学站起来轮流说自己的名字。小宇前面有大概十五个同学,一个一个地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坐在前排的几个男孩全都吼得很大声,坐在后排的几个女孩声音都小小的,苏明娟站起来的时候说了”苏明娟”没多说一个字。她坐回去时对他眨了下眼,眼睛还是那么亮,和沙尘暴那天一模一样。

轮到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宇。”

他发”宇”这个音的时候嘴型没有收好——“yu”有点往上飘,听起来像是问句。班主任从点名册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了很多届新生之后特有的”老师眼神”。金丝眼镜背后看不清表情。

中午放学,苏明娟在教室门口等他。她把海魂衫的领子翘了一个角,大概在桌上趴着睡着了蹭的。他们一起从铁门走出去,父亲在杨树下等。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红梅烟,一根也没抽,把烟夹在指缝里,和夹红钢笔时一样的姿势。

“爸。苏明娟,跟我一个班。”

父亲把烟拿下来,看着苏明娟。他见过她很多次,在小卖部,在幼儿园门口,在沙尘暴那个下午。但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今天他看着苏明娟,她穿着新海魂衫、紫色的兔子书包背在肩上,然后做了一个小宇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从教案末尾抬起头的认真的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橘子味的——和母亲在沙尘暴那天给苏明娟的棒棒糖同一个口味。

苏明娟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她吃橘子糖的方式永远是在腮帮子里从左边塞到右边,再从右边塞回左边。

“谢谢。”

父亲把另一颗递给小宇。小宇没有吃,他把糖放进裤兜里,和他的十六样东西放在一起。今天口袋里多了一颗橘子糖,他把它放在苏明娟那半张描字纸和橡皮之间,这两个位置是口袋的”苏明娟区”。他不知不觉在自己的口袋里划了一条三八线,刻线的一侧有指北针和海螺壳,另一侧只属于那个会把橡皮筋套在他手腕上的女孩。

回家路上,父亲骑得比来时慢,不是逆风,是故意的。小宇把脸靠在父亲的中山装后背上。布料的味道今天不太一样,除了粉笔灰、油墨和浓茶,还多了一点机油。上过油的链条确实不嘎吱了。整个巷子里只有轮胎压过沙土路面时发出的一种很细微的沙沙声,和蝉叫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今天他有了新书包、新座位、新铅笔盒、每本课本的封面,语文课本的封面是毛主席故居,数学课本的封面是两个小朋友抱着皮球、小朋友的眼睛和他一样大。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右边那一侧桌面三八线的另一头有另一个人。他的”明”,日加月,从幼儿园积木角的毕业证书背面的硬卡纸上,迁移到了每天要坐八小时的课桌表面那条刻线旁边。

傍晚,母亲问他第一天怎么样。

小宇想了很久。想了新教室、新黑板、新课本的封面、三八线上两个人铅笔盒交叠的一厘米、父亲的橘子糖,和他在操场旁边的走廊墙报上看到的那首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黄河入海的方向原来在诗里是被默认的。不用地图,用五个字就够了。黄河,入,海,流。

他第一次不是从地图上看到海,而是从一首贴在墙上的诗里。他没有对母亲讲这个,他还不确定怎么把”从一首诗里看到海”转换成母亲能理解的话。他只是低头看自己左手腕,红橡皮筋已经不在手腕上了,但白印还在,在下午的阳光里和衬衫袖口的缝线挨在一起。

“好。“他说。

这个”好”不是敷衍,是他目前能对这一天做出的全部总结。他说完之后走到柜台前,把书包放进收音机下,和乔阿姨的信和照片和毕业证书排成整齐的一排。六样纸制品了。然后他坐在门口门槛上,把口袋里那颗没吃的橘子糖掏出来。橘子糖的玻璃纸在阳光下沉了一层薄薄的、接近杏色的金。

他看着那颗糖发呆了一个很长的瞬间——他想到很多东西。他想到那个会在他桌子上越过三八线推铅笔盒的人、想到从河南带回酥糖的她、想到那首印在走廊墙报上的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虽然他还不认识”穷”和”层”字,但”千里”让他想起邮局测量的”青岛→小镇”的距离)。

然后他把橘子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傍晚的风里散开。院子里沙枣树上的黄花已经落光了——但不是凋零。沙枣树的花落了之后会结出小果子——绿色的、和米粒一样小,不仔细看看不到。接下来的秋天它会慢慢长大。

明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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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写于2002年8月31日——小宇五岁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