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学第一周,小宇发现小学和幼儿园最大的区别不是作业,不是考试,是噪音。
幼儿园的噪音是分散的,十二个孩子在积木角各自发出声音,搭积木的嗒嗒声、画画的蜡笔划纸的沙沙声、刘浩把鼻涕抹在椅子底下时发出的那一声得意的哼。这些声音之间有空隙,它们不重叠,各自有各自的音轨。但小学不一样。小学的噪音是整体的,四十四个孩子同时翻课本的声音叠在一起,四十四个孩子同时读拼音的声音叠在一起,前后左右同桌之间互相借橡皮、互相在”三八线”上推铅笔盒、被老师点名走神时隔壁桌憋着笑又强行压住不笑的结果是鼻子里不断冒”噗”和”嗤”的声响,全都叠在一起,成了一种比北风灌进门缝还要厚的东西。
小宇花了两天时间才适应。他本来坐在倒数第三排,但周四的时候,班主任调了一次座位。新的座位格局是按高矮排的,矮的在前面、高的在后面。苏明娟在女生里算高的,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二排。小宇在她背后,她坐在他前方左三个位置、再后退一排的地方。他们不再共用一张双人桌面,不再共用一条三八线和铅笔盒交叉的一厘米空间。
苏明娟的新座位离他大概一臂半加三个同学的头顶。他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还是扎不起来,短了,只到锁骨,发梢微微往里扣,在脖子后面画出一个很浅的弧形。他不自觉地在心里量了量她后颈到发梢的距离,大概跟他中指第二指节的长度差不多。他之所以注意到这个,是因为那天上课走神的时候,窗外一道突然的阳光刚好照在她后颈的弧线上,半指节长度全部被照亮了。
二
语文课是小宇最期待的课。不是因为教拼音和生字,这些东西他早就会了,是因为语文老师姓张,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教完这篇课文后会忽然停下来,说一段课文之外的东西。比如教《秋天》这篇课文的时候,“秋天到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张老师放下课本,问全班:“有没有人知道,天上的大雁为什么要飞到南方去?“全班举手,大多数人说”因为冬天冷”、“因为它们在北方没有东西吃”。小宇也举手了,他说:“因为南边有它们想见的东西。”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答对了”的眼神,是那种把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之后微微点头的眼神。然后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大雁队伍,“这是人字形大雁”,又在底下写了两个字:迁徙。这个字全班只有小宇在课后翻过字典。“迁”有走之底,走之底加上”千”,他翻字典的时候发现迁徙不是搬家,因为搬家是不回来的,迁徙是每年来回。那乔阿姨也会回来,每年?还是每两年?他不知道频率。但”迁”字让他确定了一个事实:距离不等于永久。回来也不等于停留,只是”那个周期到了”。
写字课在周二和周四。全班同学伏在田字格本上写”一、二、三、上、下、大、小”。他把这些字一一写完(一年级上学期的字他早全会了),然后在田字格本的一角用很小的铅笔字写了一行词,他继续在描属于自己的字:迁、徒,不对,“徙”,字典里说徙的下面是”止”,不是”走”。他在田字格本角落把这个字描了三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排大雁的人字形,但底下不是山和湖,是河和海。
下课的时候苏明娟走过来。她从前排走过来,还没有开口,小宇便已留意到她左手攥着一样东西。她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不是田字格纸,是练习本纸,上面画了一个东西。一条弯曲的线,下面有波浪线的黄河,从很远的黄河上游一路往东、往东、往东,流进一片蓝色区域(她用圆珠笔把蓝色涂得很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几乎没涂上,圆珠笔太少油了)。在曲线末端画了一道数学课上学过的等号,等号的那头,是一个小人站在海边。
她画的不是海。她画的是黄河入海。和那首诗一样。但她画的不是诗——是诗背后那张照片里的东西。乔阿姨站在海边——身后是真正的、不是地图上的海。
小宇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等号那头的海岸线上画了一个小人,不是站在海边,是坐在海边。两条腿垂下,他画了一个倒V字当作膝盖弯着。在这个小人的旁边,又加了一个小人,梳了两把小扫把似的辫子(不对称,右高左低),靠着另一个人的后背。两个背影,朝着同一片海。
苏明娟把这张纸条折好,放进自己铅笔盒里。她不是放在桌面上,是放在铅笔盒的内层。铅笔盒是铁皮做的,盖子上印着花仙子。她放完之后把铅笔盒慢慢合上,铁皮碰撞出轻微的一声”啪”。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但她走之前在大雁迁徙图的下面留了几个描过的新字,是她自己写的,没有照着任何人的笔迹写:秋。
“秋”的最后一捺像个没踢出去的腿。但它是这节课教的——她不是照着教师黑板上的红笔框描的,是自己默写在纸条上还给他的。两个人的交换方式从幼儿园的积木和描字纸换成了现在——从黄河到海、从”迁”到”秋”、在她和他新的座位之间递过来递过去。
三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件在幼儿园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发生了。
课间的时候,小宇从操场回来,发现苏明娟的铅笔盒在地上。不是自己掉的,被人打落的。三个男生站在她座位旁边,为首的是班里最高最壮的那个男生,姓马。另外两个一个姓杨一个姓白,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堵会说话的人墙。他们地上到处是苏明娟铅笔盒里摔出来的东西,铅笔(苏明娟的铅笔都咬过,笔头全是扁的)、橡皮、塑料尺子。尺子被踩裂了,踩在了”银川制造”四个字正中间。
马同学指着苏明娟说她”笨”。说她认字慢,说她上课不回答老师的问题是因为不会。另外两个笑。
小宇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完的湿毛巾,美术课画水彩弄脏的。他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有一支铅笔他认得,是她在河南那个暑假爷爷给她的那支,笔杆是橙色的,笔头被咬得特别平。他把毛巾攥紧了一下。不是想要打人,他以前从来没打过人。但他向前走了一步,一步跨过了某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边界。
苏明娟没哭。但她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姿势小宇见过。在沙尘暴那天,苏明娟蹲在小卖部的货架边上,膝盖并拢,下巴磕在膝盖上,那就是她把自己收起来的方式。不是懦弱,是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场合不够用,于是先把最脆弱的部分保护好,等风暴过去。
小宇没说话。他只不过蹲下去,在那些踩碎了的尺子和散落的铅笔之间,一件一件把它们捡起来。铅笔(有咬痕的放左边、没咬痕的放右边)、尺子(他把两截塑料小心地拼在一起,拼不回去了,中间有裂口)、橡皮(滚到第三排桌子下面的那颗,他追了好几米才捡到,橡皮上”银川”两个字被踩糊了)。他把所有东西放进铅笔盒里,把铅笔盒合上,然后站起来。
然后他瞪着马同学。
他这个”瞪”不是凶狠,他现在还不知道凶狠怎么做。但那是他第一次在教室里对另一个孩子表达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否决”。他父亲说过”想救的人会再来”。他现在不是来”救”苏明娟,她不需要别人救。但他不允许别人像渠边那只鸟一样困住她。哪怕现在困住了她三分钟,也不行。
马同学大概被这个比他还矮一截的男生的眼神镇住了一瞬间。不是怕——是困惑。困惑在于这个人的表情不像是在”勇敢”、不像是在”保护弱者”、不像是在”反应”。困惑在于这个表情纯粹是在说:“你踩碎了她爷爷从河南带回来的尺子。“尺子不是”一个概念”——是一件有出处的实际存在的物品。任何踩碎她物品的人,就是在摧毁一部分他一直在攒的、“哪些东西和她有关”的列表。这个列表在他的口袋里已经排列了很久,他都记得每一件东西来自于哪里、和谁有关。
马同学大概永远不会懂他的思考方式。但对峙僵持了片刻之后,马同学选择了转身回到座位,带着另外两个人,像一道退潮的墙。冲突没有解决,它只是暂时消退了。但小宇的”瞪”留在了那天教室里。苏明娟什么都没说。她没有道谢,苏明娟不会为这种东西道谢。她只是在下课离开座位之前,把她从河南带回来的那支橙色铅笔放在了他桌面上。铅笔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画了两个小人,手没有牵,但小人的脚底下有一条线。不用研究顺序,一条线把两个人连起来。
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黄河入海的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的”苏明娟区”今天多了一张纸条和一个捡东西时在袖口里沾到的一小撮铅笔屑。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想起来有点奇怪的事——他把铅笔屑从袖口拍进手心,然后放进铅笔盒的底层抽屉。不是口袋——铅笔盒里有苏明娟被踩碎的尺子残片和被她留在旁边的几粒颜色印,以及这撮她的铅笔在新环境中第一次被磨损掉下来的碎屑。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解释这些。
四
周五下午,张老师放学后把小宇留了下来。
不是批评,把他叫到走廊里。走廊的墙报多了一首新古诗:《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张老师指着”明月”两个字,问小宇:“你知道’明月’是什么意思吗?”
小宇想了想。“日加月,不对,那是’明’字。‘明月’是晚上的太阳,不对,不是太阳,是晚上的亮的东西。”
张老师笑了。不是那种”学生答错了但我很礼貌”的笑,是那种”被一个不同思路的答案打到某个从来没有被碰过的角落”的笑。“嗯对,明月就是晚上的大亮,月亮。你继续往下念,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
“,思故乡。”
“思故乡——思就是想的意思,故乡就是你来的地方——老家。“张老师说。“你在老家想什么?”
小宇想了一会儿。他不确定什么是”老家”——他在宁夏出生,宁夏好像就是老家。但他在想的是另一个东西。他看着”举头望明月”——苏明娟把那个晚上说成是”月亮的小时候”。她在打谷场上说的。那时候他不认识她。
“想一个人。“他说。“一个不在这里的人。和,一个在这里的人。”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教学互动”的眼神,是在校园里随机见到一个学生忽然看到一幅自己没画过的画的停驻感。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指着”思”字——田字格里的”思”——上半部分是”田”,下半部分是”心”。她把”思”用红粉笔圈起来:田+心=“心里有一片田”。
这句解释小宇记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他练”思”字的时候,把”田”写成了一个小方块(口袋的形状),把”心”画成了一个很歪的、像手指数东西的轮廓——更像他每天睡前清点11样东西时的动作。
五
放学的时候,父亲来接他。
九月的傍晚开始变短了,太阳在贺兰山方向沉得更快了。父亲的自行车链条又恢复了一点嘎吱声,机油干了。但这次的声音小宇觉得像在哼一首歌,接近放学铃声的余韵。他把今天所有课堂回收的旧纸和新课堂记录纸全部叠好塞进裤兜里。右大腿那个区域现在鼓得像装了一个小柿子。
父亲骑车的时候没什么话。但拐进巷子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苏明娟——那个河南女娃——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
小宇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以为父亲的世界里没有苏明娟,不,不是”没有”。是父亲用大人在孩子朋友面前特有的那层薄壳把自己遮住了。其实砖厂的摩托车来过巷子口很多次,砖厂工人和她爹都有跟供销社的生意往来,父亲肯定听过她的名字。小宇在车座垫上沉默了片刻,不是隐瞒,是他在组织目前他还不会用的词。
“有人把她铅笔盒打掉了。尺子踩碎了——她爷爷给她的那把——”
父亲没有说话。自行车晃了一下,不是路不平,是父亲右脚蹬踏时身体重心偏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被晚风吹得翻起来一个角。
“你,干啥了?”
“把她东西捡起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自行车拐过幼儿园门前那条沙土路——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关着,积木角的窗口没有灯。然后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撕碎了一半但关键词完好无损:“你做的对。”
这四个字和”你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不一样,那次是在教案体系外的自学。这次是道德课。父亲教了二十多年书,第一次对儿子说”你做的对”,不是因为考了多少分,是”你把人家东西捡起来了”。这句话比小宇自己蹲在地上捡铅笔时还轻,但它直接绕过了”救”字那天的沉默与所有等待,进入了他和父亲之间那层有时候需要一整个自行车程才能打通的默契区。父亲在”对”字上没加重音,但链条莫名紧了一步,然后恢复正常。
六
晚上,他趴在柜台上写作业。不是学校留的语文数学,他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他翻开田字格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思”。
田+心。心里有一片田。他的田字格本就是这个”田”,方方正正的格子,一个一个按自己的计数方式种下的笔画,而”心”是放在”田”上的每一次回想:一百个词回想乔阿姨、回想沙尘暴里和明娟从家到星空的路径、回想在学校走廊里读到的”白日依山尽”和”思故乡”。他把”思”字写得比之前都大,占满四个田字格。然后他在这个巨大的”思”背面画了一轮圆月,不是在院子里的月亮,而是教室墙报上那首《静夜思》里被张老师圈起来的”明月”。
他画完月亮之后,在月亮里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梳着歪辫子,一个口袋里塞得鼓鼓的。两个小人抬头望着同一个明月,而明月的光照亮他们之间他今天捡回来的那些裂为两半又被橡皮筋轻轻拢住的铅笔屑。
他合上田字格本。他把碎掉的塑料尺重新拼了一次——裂口还在,但他在裂缝两旁用透明胶带细细粘上一圈。粘完后他用这根修好的尺子在他的”三八线”上将苏明娟那端和他的这端对了一下——过去的一厘米是铅笔盒越界归还的距离,而今晚的无限,是当他举起尺子,灯光下玻璃胶反光比明月还清亮的透明图层。

第二十章完
写于2002年9月中旬——小宇五岁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