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邮递员老赵又来了。
小宇正趴在柜台上写作业——数学作业,用尺子画三角形,尺子就是他用透明胶带粘好的那把,每次画线的时候尺子中间的裂缝会让铅笔颠一下,画出来的线就有一个小疙瘩。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疙瘩——它不是瑕疵,是这把尺子被踩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证据。
老赵的摩托车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排气管的破洞声他听了四年,从乔阿姨走的那天开始,这个声音就和”远方来信”绑定在了一起。他跑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已经在掀竹帘子了,手里拿着一个白信封。贴在右上角的是一张新的邮票,不是帆船,不是松树,不是灯塔。是一张小型张,天蓝色的底上一轮满月倒影在海面上。老赵递过来时说:“你乔阿姨的字变了,这回写得整整齐齐的。”
小宇接过信封。信封上的字确实变了,乔阿姨以前的字是圆珠笔,会漏墨,每个收笔处都有一小团蓝渍。但这次的字是用钢笔写的,深蓝色,笔画干净,一个墨团都没有。她大概换了一支新钢笔,或者是有空慢慢写了,不用像以前一样匆匆忙忙赶在下班前写完。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封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不是邮局的封贴,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紫荆花。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揉面准备蒸馒头。她看了一眼信封,擦了擦手——反复擦,和拆第一封信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打开看看。”
小宇这次没有让母亲帮忙拆——他用手指捏住信封的一角,沿着折线小心地撕开。撕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信封摸着比之前的都厚。里面有不止一张纸。
他往手心一倒。一张折叠的信纸,和一张,火车票。
不是真火车票,乔阿姨不可能把真火车票夹在平信里寄过来。这是一张她自己画的”火车票”。用硬卡纸裁成的长方形(大概半张明信片那么大),正面用钢笔整整齐齐地画了表格线,上面写着:银川 ← 青岛。日期:2002年10月1日。车次她没填,用一行小字写着”自己开车回来看你们”。后面画了一个笑脸,不是那种轻松的了无拘束的 😊,是钢笔画的,花了三横两竖,眼睛是一对小月牙,嘴是一道弧线。和她信上那些随意的潦草笔痕是同一个笑。但在假火车票底端还多签了她全名的最末一字,乔,一笔不多,写在一条用尺子打的铅笔基底线上。她居然专门用尺子画了一条横线。
二
信很短,比以往都短。
“小宇:
十月一日国庆节放假,我开车回银川。大概中午到。
乔阿姨”
一共四行字。没有”冬天的海也是蓝的”,没有”医院食堂的馒头比银川好吃”,没有”希望小宇还在写字”。她把所有的话都浓缩成了四行——因为剩下的不需要写在信里了。十月一号她会在,会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前面,会亲口说给她听——说她看见了什么海,吃了什么馒头,走夜路的时候有没有抬头找过北极星。
小宇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是看字,他认出了每一个字,包括”国”(他在字典里查的,外面是个口里面是”玉”)和”假”(单人旁加个”叚”,他还不完全认识”叚”但能认出来”单人旁+放假”)。第二遍是看句子,四句话连在一起的意思很清楚:她要回来了。第三遍他没有任何字,他纯看这个信封和信放在柜台上构成的角度,和四年来那些信和照片和毕业证书共同构成的角度完全重合。
他抬头看母亲。母亲已经把沾着面粉的围裙解下来了,她解围裙的时候带子勾到了头发,她没管。她把信拿过来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说了一句和他第一次写”海”字时她说的那句话差不多的话:“回来了。”
不是”她要回来了”,不是”终于回来了”,是”回来了”。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评价都短,但分量穿透了四年,从1998年夏天乔阿姨第一次走进这个小卖部,到2000年春天她背着行李站在门口说”我走了”,到第一封信上那枚八毛钱帆船邮票,到”一百个字”,到沙尘暴中苏明娟问”那我呢”,到渠边救不起来的灰鸟,到今天。
“十月一号,“母亲想了半天日子,“,那是下周二。“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不是去揉面,是去打开冰箱。冰箱里放着一袋冻了快两年的羊骨头,乔阿姨走之前最喜欢喝的羊汤。“周三早上炖。“
三
小宇把乔阿姨的信和假火车票放在柜台上——和之前的四封信、海螺壳、毕业证书、田字格本排在一起。九个东西一字排开,在午后的光线里构成了他五年来所有”远方”的物理证据。每一样东西经过的暑假、寒假、停电或沙尘暴,到最后在这儿被压缩成了从九月末到国庆之间的那倒数的四个日夜——他在她回来之前,还有时间准备一样东西。
他走到堂屋。父亲在上课,周末他偶尔会给几个跟不上进度的学生补课。堂屋里坐着三个初中生,父亲站在一块自制的小黑板前面,用粉笔写着”分数乘除法”。粉笔的粉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飘着,一股白烟。
小宇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父亲讲完了”分子乘分子分母乘分母”的那一段,让学生自己做练习题,他才走过去。
“爸,乔阿姨国庆节回来。”
父亲放下粉笔,转过身。眼镜片上有一层粉笔灰,他把眼镜取下来,用中山装的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小宇。“几号?”
“十月一号。国庆节。”
“国庆节。还有,“父亲看了一眼墙上贴的课程表,课程表旁边挂着一本日历,日历上印着”银川市教育系统2002年教学日历”,每一天的学习任务都被父亲提前写好。九月二十七号是星期五。国庆节在周二。父亲在心里算了算,四天。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但这不是他平时那种点头或沉默。
“你准备啥了?”
小宇想了想,从口袋里把他的田字格本掏出来。一百个词的清单在最后一页,他把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在边上用蓝色的蜡笔涂了一层近似于海的颜色。他把纸条递给父亲,“我写了,一百个词。不是,一百个字。”
父亲接过来。他是语文老师,他知道什么是字、什么是词、什么是一个五岁半孩子在四个月时间里用自己的方式编织出来的个人辞典。他低头看第一行,海、青岛、指南针、沙尘暴,然后往下滑,手指在词上缓慢移动。他看到”苏明娟”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救”、“船”、“远方”、“乔阿姨”、“向日葵”、“积木”、“停”、“等”、“迁”、“思”,他把帘子似地划过每一个他过去以为只存在于他的教案世界之外的”非标准教材”。
“最后一个是’心’,你写完没?”
“还没有。“小宇把田字格本往前翻了一页,在”思”的后面,有一处空白格,他用铅笔轻轻在那格的旁边圈了一下:“这个地方留给’回来’。还差一个字就够了,她说一百个字就回来。她十月一号就回来了,我想在那个早上写第一百个字,写’回’。”
父亲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他第一次看到小宇写的”救”字时的沉默,那是消化震惊的沉默。也不是他去渠边那段蹲下来的沉默,那是他自己的膝盖发出的无语。现在的沉默是,他的教案体系和他儿子的个人辞典终于在同一条线上对齐了。四年前他在新华字典上教小宇查”海”字的时候他以为他在教一个字。他不知道那些字会变成指南针、沙尘暴、向日葵、和一张从自己口袋里推过来的纸条。他现在知道了。
他把田字格本还给小宇。“四天后你写。写在你乔阿姨面前。“
四
那天晚上,小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上那道红橡皮筋留下的白印已经彻底消退了,被秋天干燥的空气和每天在操场上被太阳晒过的下午共同抹平的。但手指还记得它的存在。他摸着手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橡皮筋,是苏明娟把橡皮筋从他手腕上取下来套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指比他热,指甲刚剪过,是平的,有一根指甲上还残着一小点墨绿铅笔笔痕。
他翻了个身。
苏明娟还不知道乔阿姨要回来。他明天要告诉她。他会在积木角,不对,没有积木角了。他会在课间的时候走到她座位前面,把那张假火车票放在她桌上,然后她会看半天,然后她会抬起头,那双眼睛,那双从两年前停电的夜空下就一直没有变过的眼睛,会看着他,大概会问:“她会在你家住几天?”
他在被窝里用食指在炕上画了两个字,“回”和”来”。禾字旁加口,回是大口套小口还是竖横竖折横他一时忘了,但他画的时候不在乎,因为他明天会在爸爸的字典里找这个字,然后把笔画校正到和田字格第一条基础直线一样的位置。他会在国庆早上一笔一画在她面前写完这个字。
五
星期天傍晚,他把苏明娟叫到了小卖部。
不是用喊的,他走到她家门口(砖厂的职工宿舍,一排平房的最后一间),站在铁门外面用手掌拍了一下门框。苏明娟正蹲在门口帮她爸擦摩托车上的泥点,看到是小宇,站起来,把擦车布甩在水桶里。她身上穿着那件海魂衫,袖口被凉水溅湿了半截。
“啥事?”
“乔阿姨,国庆节回来。”
苏明娟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啊真的吗太好了”的惊喜愣,她从来不会用那种直白表情表达重大情绪。她愣住的样子和在积木角听到小宇说”能看见海的地方”时一模一样,嘴唇没有动,但眼睛里有一点轻微的白光闪烁。这是她的”重大情绪接收表情”。不是外放的惊讶,而是内在确认,用眼睛确认从对方嘴里出来的这个词是否跟她心里早有的猜测吻合。
“十月一号?”
“中午到。”
苏明娟在水桶里捞起擦车布拧干,她拧布的方式和她拧碎水泥那天一模一样,指力集中到前三根手指上,后面两根虚扶着。她拧完之后把布搭在水桶边上,在水里洗了洗手,然后抬头看着小宇。
“你写信给她了吗?”
“写了。她回了,说那天中午到。”
“不是——我说你写给她——你没有寄东西给她吗?”
小宇想了想。他每次都是收信,收乔阿姨的帆船和灯塔和照片。母亲会给乔阿姨回信,母亲会寄辣条和她新做的布鞋。小宇从不主动寄信。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主动往外寄过东西。所有东西都是往回走的,回信、回橡皮筋、回糖、回暑假、回塑料向日葵的太阳光斑。乔阿姨出远门之后一直在给他发,他一直收。苏明娟看出来了,她收了一个多月他给她的东西,也给了他一整个口袋。现在她要他用这个往外回,给乔阿姨。
“没有。“他说。
苏明娟没有说”那你要寄”。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口袋上方——隔着一层棉布,他那些碎蜡笔头、橡皮和纸条的轮廓被她的手掌温度轻轻覆盖了一下。从外往里按了按——不是压碎,是确认。“你现在写。”
小宇走回柜台。翻开田字格本,撕下一张空白页。拿起苏明娟送的中华绘图铅笔,墨绿色的笔杆上那个天安门轮廓还在,然后把纸在柜台上摊平。他看着空白纸想了很久。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不是信,不是叫”回信”。是一句话,把两年来她对他说的所有东西压缩成他能写的最少的字。
“海是蓝的。”
四个字,没有”你”,没有”我”。但乔阿姨会懂。四年来她寄给他的每一封信都在教他,地图上那个蓝色块是她的新家,冬天那片蓝更深、夏天那片蓝染了点绿。他现在把这四个字还给她,他用自己的笔划确认了这个曾经只存在于邮票和照片里的事实。他写好之后,苏明娟走过来,她站在他身后看这四个字。她在”海是蓝的”下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小行字,字很小,是她自己添的:他写了。
她替他完成了这封只有六个字的信。
六
十月一日,星期三。国庆节。从早上六点开始,母亲就在厨房里忙——羊汤在炉子上炖着,葱姜的味道从厨房飘进小卖部,和父亲泡的浓茶味搅在一起,形成了”乔阿姨回来的早晨”这个复合香型。她把收音机调到了音乐台——不是平时的新闻,是中国民乐。笛子,二胡,还有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弹拨乐器,可能是一把缺了好几根弦的业余琵琶。她跟着笛子哼调,音准不准但她哼得很放松。
父亲从学校值班室请了半小时假回来,他今天本来有值班,但教导主任听说乔阿姨回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家那个远方回来的客人,今天给你调班,你去接。“父亲在九点半准时回到家,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支红钢笔。他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把后座的泡沫垫子重新绑了一遍,红色塑料绳从三条加回到了五条,和母亲第一次绑的时候一样多。
小宇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门槛上,铅笔和描字纸放在膝盖上。他把田字格本翻到那一页,一百个词的清单前面那张空白页。他用铅笔在格子里写了一个字:“回”。不是描的,是他自己写的。禾字旁在外面,口在里面。一大一小,像一个信封里装着一封信。他端详了很久这个字,回。她的回。他第一百个词,不是”端”,不是”午”,是”回”。他收起铅笔,把田字格本合上。左手按着本子封面,右手习惯性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十六样。他今天早上特地把苏明娟的铅笔、橡皮、河南酥糖的塑料纸、和那张黄河入海图放在最容易摸到的位置。它们排在黄蜡笔头和红橡皮筋的旁边,是”苏明娟区”的最新边界。
苏明娟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红色的,立领,袖子长了一点,手只露出半个手指。头发终于长到了可以扎起来的长短,两根细细的羊角辫,不对称,右边比左边高,像两年半前打谷场上的那股银河南风。辫梢用的是妈妈拧碎布剩下的两截西瓜红线,不是她暑假的那根。但也是红的。
她走到小宇面前,看着他的田字格本封面。没有问他写了什么——她知道的。她只是把右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摊开。手心里有一颗橘子糖。“给你的。等一下——等她来了你再剥。“
七
将近中午十二点十三分的时候,一辆蓝色的小型客货车拐进了巷子里。不是胶皮轮的声——车身上有泥点。车牌号是蓝色——不是宁夏本地的。鲁B,青岛。
车门一开,乔阿姨从车门口把门环一推,她瘦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她穿着白色衬衫,就是那张在鲁迅公园海边拍照片穿的那件,但袖管卷得比照片里更往上,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线和一块旧手表。头发剪短了,刚到下巴线,被长途开车的疲劳压得有些油。但她看见小宇的第一眼,那个笑就来了,嘴角稍微往左边歪一点点,眼角眯起来,皱纹和照片里一样但此刻是活的,不是被快门定住的一层海风,是她自己脸上的风。
她向小宇走过来,步子比从前快了,不再像在做家务和赶公交的途中赶来抱他时的慌张。她在他面前蹲下来,她蹲的姿势也是膝盖咔啪一声,和父亲蹲在渠边时一样,和苏明娟蹲在积木角时一样。然后她把他的一百个词清单抽出来,从头看到尾。她的手指在”回”上停住,他说这是他的第一百个词。
“你把回写完了。“她的声音一点没变。“所以我得回来了。”
小宇把田字格本翻到另一页,空白的。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是她刚才出车门前在车上对自己说的,他觉得这几个字只有她会听得懂。“海是蓝的。”
乔阿姨低头看这四个字。她眼角闪过几毫秒只有在青岛爬满雾的栈桥上才会流露出来的那种亮,眯起来的弧度恰好和她自己在鲁迅公园拍的那张站立者是完全的彼此映照。然后她把小宇抱起来——不是随便抱,是把他整个人举高了一下。他的棉布衬衫袖子上的贝壳扣被她的腕骨一扫——和收音机,和毕业证书,和四年前的《小蝌蚪找妈妈》一样。四年前她把他放在摇篮里,现在她把他举向秋天的晴空。
“你还写了别的没有?”
小宇指了指苏明娟。苏明娟站在竹帘子旁边,手里还攥着橘子糖的包装纸,脸红到耳根。
乔阿姨看了看苏明娟,又看了看小宇。她把小宇放下来,然后弯下腰,从自己带来的胶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卷,用纸包着的、拆开里面是九张青岛的明信片。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帆船。灯塔。松树。海鸥。日出。贝壳。浪花。和孩子们搭过的那座由积木演变变成现实的海边石桥(但那全是乔阿姨自己拍的小照片,没有任何人,全是景)。最后一张,她放在最上面。
是一艘真正的帆船。白帆。蓝色船身。和他在描字纸背面画了两年的帆一模一样,帆的底端画了很小的浪花拼图,是乔阿姨用贝壳颜色的水性笔补在照片空白处的一句小字:回给你。
苏明娟把橘子糖剥开,递到小宇手里。他没有吃——他把糖放在柜台上的帆船照片旁边。两张纸都是甜。一张来自一千多公里外胶州湾的海风,一张来自河南随身携带的月台票——不约而同,在这个终于有了乔阿姨身影的国庆日交汇在被他从小学报到日修好的塑料透明尺下。
八
那天晚上,小宇躺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和每次一样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但今晚,院子里不再只有安静,乔阿姨在堂屋里和母亲聊天到很晚,笑声传到小宇隔着墙壁和竹帘的炕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融进枕头棉花芯里的嗡响。
他把所有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指南针、半张纸币、碎蜡笔(三瓣)、海螺壳、苏明娟的旧纸条、积木碎块、写了”青岛”的小方块纸、画了帆船和”青岛岸”的描字纸、写了二十三个字的描字纸(含苏明娟签名)、画了指南针轮廓的描字纸、碎水泥渣(两个维度里的重复出现)、苏明娟的半张描字纸(她的箭头从”乔”到”救”)、橡皮、绿色铅笔、河南酥糖纸、黄河入海纸条、橘子糖纸(今天新增),还有一张他最后放在最上面的:乔阿姨画的那张假火车票。
火车票上的”银川 ← 青岛”还在反光,这次不是反光,是乔阿姨刚才在上面补了一行小字:“小宇:我想吃你妈妈做的那锅夹生的米饭,但不是这次,是等我下次回来。”
他把火车票翻过来。背面乔阿姨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在海岸边站着(他在她照片里见过的姿态,右手插在腰间、左手搭着石栏杆),一个在另一头,口袋鼓鼓的,旁边写着两个日期:2000年千禧年她离开的那个午后,和2002年国庆日她回来的这个中午。她已经在计划再出去了,但这趟回来,她确定了远方是可以往返的。
他把自己在田字格本最后写好的字压在这张火车的背面,然后把写满一百个词的纸条小心推入枕头下面铁盒里当年那半张压着手印的纸钞旁边。他合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再只是纱窗和单弦月光,他看到一条无限延伸的铁路,铁轨两侧是被沙尘暴吹散又重新抽芽的沙枣树。树根扎进他第一次在银河底下认出苏明娟羊角辫的那片打谷场;而树顶的叶芽和风铃一样碰撞,响的是昨天下午他听见过的那串秦腔和笛子声。
乔阿姨在他六岁生日前二十五天,回到了他位于银川平原腹地的、羊汤香味缠绕的小卖部门口。

第二十一章完
写于2002年10月1日——小宇五岁十个月。
下一章预告:乔阿姨回来的几天里,带小宇和苏明娟去了银川市区——那是小宇第一次看见超过两层楼的房子。而苏明娟在中山公园的湖边问了一个让小宇想了很久的问题:你说海和湖,哪个更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