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寒假第三天,风从贺兰山方向刮过来,把巷子口那棵槐树最细的枝条刮得往东南方向弯了一个角度——不是很弯,大概偏了不到一掌宽,但足够让树冠的形状从圆变成椭圆。苏明娟她妈选定这一天回河南,不是因为黄历上说宜出行,她妈不看黄历,她说河南人不信这个。她选定这一天是因为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不滑,长途汽车不会打滑。
小宇站在槐树底下。这棵树他站过很多次,春天站过、夏天站过、秋天站过、冬天站过。但今天站在树底下,感觉不一样。不是树变了,是树下少了一个人。虽然苏明娟还没走,她正站在自家门口,她妈在往一辆三轮车的车斗里放行李,但”要走”和”已经走了”之间的差别,对于站在树底下的小宇来说,已经提前发生了。他提前感受到了她不在树底下的那种空。
苏明娟她妈把行李往三轮车上放的动作很利索,旧棉被叠成长条,外面裹一层塑料布,用麻绳捆了三道。蛇皮袋两只,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细铁丝绞了两圈。还有一个网兜,红色尼龙绳编的,里面装着两瓶白酒和一塑料袋红枣。河南的风俗,回娘家要带酒和枣。酒是银川买的西夏大曲,枣是镇东头王二家枣树上打的。苏明娟她妈说河南的枣不如宁夏的甜,所以她每年都要带宁夏的红枣回去。
苏明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行李。是一个塑料袋,就是小卖部装方便面的那种薄塑料袋,白色半透明的,对折了一下。塑料袋里装着什么小宇看不清,太薄了,塑料袋本身的光泽在冬日上午的斜阳底下反光,把里面的东西盖住了。
她走到槐树底下,站在小宇面前。风从她背后刮过来,贺兰山方向的西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来。她的头发平时是扎成羊角辫的,但今天没扎,散着。不是忘了扎,是她妈说坐长途汽车要坐七八个小时,扎着辫子靠在椅背上硌得头皮疼,不如散着舒服。她的头发散开之后比扎起来长,长到肩膀以下,发尾有一点自然卷,不明显的卷,和在槐树底下画画时水彩笔在纸上洇开的那一圈边界差不多,不是刻意卷的,是本来就那样。
“这个给你。”
苏明娟把塑料袋递过来。小宇接过来,隔着塑料袋薄薄的塑料,他摸到了一些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打开看,是一把红枣。个头不大,颜色暗红,表皮有轻微的褶皱。不是王二家枣树上的那种大枣,大枣适合送礼,个大、肉厚、卖相好。这些是小枣,是苏明娟从她妈要带去河南的那袋红枣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她挑的是最小的那些,因为她知道小枣更甜。大枣吃的是肉,小枣吃的是甜。
“我姥姥牙不好,大枣啃不动。“苏明娟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在课堂上背诵《静夜思》时完全不同,背诵的时候声音是往上走的,每个字的结尾都往上扬。现在声音是平的,平到不能再平。她没说”这些是给你的”,她只是解释了她为什么挑小的,但她把小的给了他,大的留给她姥姥。
小宇把塑料袋口卷了两圈,塞进棉袄口袋里。红枣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外侧,不是疼,是每隔几秒提醒你它存在的那一下触感。和裤兜里那只指南针不一样,指南针是圆的,平滑的,贴着大腿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红枣是硬的,不规则的,每一颗的形状都有细微的差别,有的略扁,有的略圆,有的梗还没摘干净,摸上去有一小截干硬的褐色残留。
二
苏明娟她妈从屋里出来了,锁门。一把铜色的挂锁,锁鼻穿过门环,啪嗒一声扣上。那声”啪嗒”不是很大,但在这个巷子里,锁门的声音总能传很远。不是声量大,是频率特殊,铁碰铁的那一声脆响,在土墙和土墙之间来回弹了几次,弹到槐树树冠上被树枝打散了,最后落在小宇耳朵里的已经是那声”啪嗒”的余韵,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水面那一圈波纹不是石子本身,是石子的结果。
三轮车发动了——不是电打火,是脚踩的。开三轮车的是巷子口的老刘,他平时用这辆车拉煤。冬天是煤贩子最忙的时候,但今天他愿意跑一趟长途汽车站,苏明娟她妈给了他五块钱,外加一包兰州烟。
苏明娟上车之前,弯腰在槐树树根的位置上用手扫了一下,扫掉了一层薄薄的浮雪。浮雪底下是冻土。她蹲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截树枝,不是槐树枝,是白杨树枝,就是操场边上那排白杨树冬天掉下来的枯枝,灰色的树皮,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茬。她用树枝在冻土上画了一道,不是画什么具体的图案,就是画了一道线。一道从左到右的直线,不深,因为冻土太硬了,树枝只能划破表层那一毫米。
小宇知道她在画什么。她在画海。在中山公园湖边她问”海和湖哪个更自由”的时候,她用手指在湖边栏杆的漆面上画过同样的一道线——从左到右,没有尽头。海是没有岸的。湖有岸,但海没有。一道线就是没有岸的海,因为线可以永远延伸下去,只要你愿意画。
“走吧,“她妈在三轮车车斗里喊了一声。车斗里铺了两条旧棉被,一条垫在屁股底下,一条准备盖在身上。长途汽车站没有直达河南的车,她们要先坐到银川,再从银川转车去西安,再从西安转车去洛阳,再从洛阳坐中巴去她姥姥家。苏明娟说她姥姥家在洛阳北边一个叫孟津的地方,靠黄河。她姥姥家的黄河和宁夏的黄河是同一条黄河,但河南那一段的黄河水比宁夏的浑,她说宁夏的黄河是黄的,河南的黄河是红黄的。
苏明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雪和土屑。她看了小宇一眼,不是长看,就是一眼。然后转身往三轮车走去。
她走到三轮车旁边的时候,小宇忽然觉得这一天和夏天她回河南那次不一样。夏天那次她走了两个多月,那是整个暑假。这次才十来天。但十来天在冬天和十来天在夏天不是同一个度量单位。冬天的十来天更长,因为冬天的白天短,黑夜长,一个人在院子里等天黑的时间比夏天多出将近一倍。夏天放学后到天黑还有三四个小时,冬天只有不到两个小时。所以冬天的十来天,折算成”等待的小时数”,其实和夏天的二十来天差不多。
这些计算他当然没有用数字算。他只是在心里感觉到了一种和暑假那次不同的空洞——暑假那次是”她走了”的确定感,这次是”她刚走”的进行时。进行时比完成时更重,因为完成时意味着你已经接受了,进行时意味着你还在接受的过程中,每一个”刚才她还在”的瞬间都在和”现在她不在了”的事实打架。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柴油不完全燃烧的味道,浓烈而刺鼻,但被风一吹就散了。黑烟散开的方向是东南,和槐树枝被风吹弯的方向一致。苏明娟坐在车斗里,她妈坐在她左边,那条旧棉被把她们母女俩从腰以下盖住了。她的新棉鞋从棉被的边缘露出来,藏蓝色的鞋头,灯芯绒的纹理在冬日上午的斜阳底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条纹。
三轮车开到巷子口的时候——那个位置正好是平时苏明娟上课前等小宇的位置,车没有停。但苏明娟回头了。
她回过头来,嘴巴张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
风正好在那一下加大了,从贺兰山方向灌进巷子,带着沙粒和碎雪,撞在土墙上发出呜呜的闷响。风把苏明娟的声音吃了,不是完全吃了,是吃掉了声音中最关键的那部分,只留下一些听不清楚的残响。小宇只能听到一个极短促的音节,可能是两个字,也可能是三个字被压成了一个音节。声波被风撕碎之后到达他耳朵的时候已经不是完整的句子了,只是一些频率的碎片,和收音机信号不好时飘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的人声一样,你知道有人在说话,但你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他看到了她的口型。
不是刻意要看,是他的眼睛在她嘴巴张开的那一刻自动完成了对焦。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上午十点多的太阳在她右后方,把她的脸照成半明半暗:右半边脸是亮的,左半边脸是暗的。她的嘴唇在亮面,上唇在太阳光里,下唇在阴影里。嘴唇张开的幅度不大,和张嘴喊”哎,“时那种大张大合完全不一样。这个幅度很小,很紧,嘴型的变化只有一瞬,上唇碰了一下下唇,然后牙齿轻轻合了一下,然后又张开了一点点。
两个字。
第一个字——嘴唇往两边拉开一点点,舌尖抵在上颚前部。然后第二个字,嘴唇收拢,往前微突,然后松开。
小宇站在原地,站在槐树底下。风还在刮,但风已经不重要了。他听不清那句话,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口型比声音更诚实,声音可以被风吹散,但口型不会。口型是骨头做的,嘴唇、牙齿、舌头,它们组成的那个形状不会因为风而改变。
那句话是,
三
三轮车拐过巷子口,不见了。排气管的黑烟也散了。
小宇站在槐树底下,站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冬天的早晨时间感会变形,因为你不动的时候,冷空气会把你的注意力从时间上转移开,转移到身体感觉上:脚趾在棉鞋里越来越僵、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发疼、耳朵边缘开始失去知觉。这些感觉会占据你所有的注意力,让你忘记自己在站了多久。
他口袋里的红枣被他的手指反复捏着——隔着一层薄塑料袋,每一颗红枣的硬核都在指腹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凸点。他把最小的那颗摸了出来,不是刻意挑了最小的,是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翻检时,最小的那颗正好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它捏在指间,没吃,只是捏着。
苏明娟画在槐树底下冻土上的那道线还在。白杨树枝画的,冻土表面被划破之后露出来的深色土痕,和周围灰黄色的冻土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对比。线从左到右,大概一拃长,不是刻意量的一拃,是苏明娟手臂自然伸展时手腕能自如活动的距离。线的尽头,右端,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和她写字时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轻轻往上提的笔锋一个习惯。
小宇蹲下来,用食指沿着那道线从左往右摸了一遍。冻土是硬的——指甲划过土面时只有最表层那一毫米会碎成粉末,底下那一层纹丝不动。线很浅,浅到如果不蹲下来贴着地面看就看不见。但正因为浅,才不会被风吹掉,风只能刮走松散的土末,刮不走一道已经嵌进冻土里的划痕。
这和苏明娟在他田字格上描的那些字一样,描字的铅笔印不深,但橡皮擦不掉,因为石墨已经嵌进纸纤维里了。你看到的不是表面的痕迹,是纤维本身变了色。
四
中午,父亲接了一个电话。
那时候小宇正坐在堂屋门槛上——门槛是一块磨得很光滑的青石,夏天坐上去凉,冬天坐上去冰。但他今天想坐在这儿,因为从门槛往巷子口看,可以看到槐树的上半截树冠,还可以看到巷子口的那堵土墙。三轮车刚才就是从那儿拐出去的。
电话是老式的转盘电话——黑色的机身,听筒搁在机座上,电话铃声是一种很尖的机械铃,不是后来的那种电子铃声。电话装在父亲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里屋靠北墙摆了一张书桌和一个小书架,书架顶板上搁着电话。
铃响了三声。
小宇没动。他不接电话,大人说过,电话是大人的事。但他竖起耳朵听了。在这栋房子里,电话铃响的频率很低,大概两天一次,有时候三四天一次。打电话来的多半是学校里的老师,问下学期的排课安排,或者问考试成绩。偶尔有家长打电话来问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
但这次的电话铃响——从父亲接起来之后的声音判断,不是这些。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和在课堂上不一样。在课堂上,父亲的声音是往上发的——从胸腔往上顶,经过喉咙、口腔、嘴唇,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经过有意识的控制。在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是往回收的,声带放松,字与字之间没有那些故意的停顿。他和电话那头说话时用的不是语文老师的声音,是一个中年人跟自己很熟的人说话时的声音。
“,喂?”
“,是你啊。啥时候到?”
“,还没定?行,行。”
“,电影院?对对,中山公园斜对面那个。银川就那一个。”
小宇听到”电影院”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红枣表面停了一下。电影院。这三个字在他的认知里是一个全新的组合,他知道什么是”电影”(父亲带他在学校看过一次露天电影,在操场上挂一块白布,后面架一台放映机),他知道什么是”院”(院子、医院、学院),但他不知道”电影院”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把这三个字放在一起,“电”、“影”、“院”,他脑子里拼出来的画面是:一个四面有墙的院子里,挂着一块白布,和露天电影唯一的不同是头顶有顶棚。至于这个顶棚是什么材质的,木头?瓦?铁皮?他想象不出来。
父亲的声音继续,
“——行,正月里我都有空。小宇肯定去,苏家那丫头也去。她跟她妈回河南了,十来天回来。”
“,嗯,路上小心。下雪了注意轮子打滑。”
“,行,到了再联系。”
电话挂断。听筒搁回机座上——先是听筒底部的金属触点碰到机座的啪嗒声,然后是机座弹簧被压缩之后再弹回来的那一声闷响。和刚才苏明娟她妈锁门那声”啪嗒”不一样,电话挂断的响声更轻、更脆、更短,不是铁碰铁,是塑料碰塑料。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小宇坐在门槛上。他没问小宇为什么坐在这儿——父亲从来不用问。他只是在门槛另一头坐下,门槛够长,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乔阿姨的电话。”
小宇转过头看着父亲。
“正月里,过完年,乔阿姨开车回来。带你和苏明娟去银川。”
“去干啥?”
“看电影。“父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去山上”或者”去赶集”完全一样,不是刻意的平淡,是因为父亲确实觉得看电影和爬山、赶集一样,都是孩子该经历的事。“银川有电影院,中山公园斜对面。两层楼高,大门是玻璃的。买票才能进。进去之后灯关了,四面全是黑的,只有前面那块幕是亮的。幕比学校操场挂的白布大得多,大概大四五倍。”
小宇安静地听着。父亲描述电影院的方式和他描述贺兰山的方式一样,不是在描述一个物体,是在描述那个物体和周围一切之间的关系。电影院有多大,有两层楼那么高。用什么方式进去,买票。进去之后是怎样的,灯会关,只有幕是亮的。幕有多大,比学校操场白布大四五倍。
两层楼。小宇见过最高的楼就是银川中山公园外面的那几栋,最高的也就三层。两层楼的电影院,两层楼那么高的屋子,里面是空的,只装了一块会亮的幕。这个想象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但同时又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见过学校操场的幕布,见过父亲的粉笔盒,见过母亲纳鞋底时把铺衬一层一层叠起来。幕布变大四五倍,灯关了之后幕是自己会亮,这些概念虽然新,但每一个零件他都能在已有的经验里找到对应物。和拼图一样,每一片拆开看都见过,但拼在一起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整体。
“电影里放的是啥?”
“啥都有。“父亲伸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门槛灰——不是真的有很多灰,是父亲说话时的习惯动作。“乔阿姨说这次在放一个动画片,画的,会动。”
画的会动。小宇脑子里自动把这三个字拆开、再拼上。画,苏明娟画的水彩画,槐树是褐色的,天空是蓝色的,没有海鸥的海是灰色的。会动,像台球桌上被杆子打出去的球一样,从画面左边滚到画面右边。画的会动,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把”河南皮宁夏馅”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对,但好像又是可以的。
五
傍晚,风停了。
冬天风停之后的那种安静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安静是蝉鸣停了之后的安静,那种安静里还有风声、树叶声、远处拖拉机的声音。冬天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冻住了,连空气本身都好像凝固了一样。小宇站在院子里,能听到的最清楚的声响是他自己的心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胸腔内部传导过来的那种闷闷的振动。母亲在灶房里揉面的声音,手掌在案板上推压面团时面团底部和木案板之间的摩挲声,是安静中唯一的外来声源。那个声音闷闷的,软软的,频率很低,和地面共振之后传到他脚底,再沿着腿骨一路传到耳朵。
他掏出口袋里的那颗红枣,最小的那颗。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红枣的颜色在傍晚的天光底下不是红色的,是接近黑的暗红。表皮上那几道褶皱在斜光里投下了细长的阴影,把一个黄豆大小的红枣衬得像一颗核桃,全是沟壑。他想起苏明娟说的那句话,“我姥姥牙不好,大枣啃不动”,和她说”你娘纳的鞋底好”是一样的句式。主语是别人,但意思在主语之外。
他把红枣放进嘴里。咬下去,不是一口咬断,是门牙轻轻切入枣肉,感到枣肉在牙齿的压力下一点点裂开。甜。不是白糖那种直接撞在舌头上的甜,白糖的甜是暴力的,一入口就占领整个口腔。红枣的甜是缓慢的、隐忍的、需要舌头去寻找的甜,你咬下去第一口的时候只感到一点点甜,然后甜味慢慢扩散,从牙龈内侧蔓延到舌根,再从舌根回甘到舌尖。那种甜和夏天在渠边喝井水的甜不一样,井水的甜是凉的,喝进去就从喉咙滑下去。红枣的甜是温的,在嘴里停留很久,你不舍得吞,它就一直甜着。
他想起了苏明娟回头时的那个口型。
两个字。
他看懂了。但他不会说出去——不是因为要保密,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会从”真的”变成”说出来的”。这两者之间不是同一个东西。“真的”是你心里的感受,它可以在那里待很久,不变质。“说出来的”是空气中的声波,和三轮车排气管的黑烟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红枣核吐在掌心里。枣核很小,比他预想的还小。褐色的,两头尖,表面有一道浅浅的缝。他把枣核放进棉袄另一个口袋里,不是装红枣的那个口袋,是和指南针同一个口袋。枣核碰在指南针的金属外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不是”叮”,是”嗒”,硬物碰硬物时那种干而短促的声音。和乔阿姨在电话里形容电影院大门的玻璃声应该是同一种,不是裂,是碰。玻璃碰玻璃的声音,有人推门进去看电影,门关上的一瞬间,玻璃和门框之间那一下清脆的接触。
夜晚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小宇回到里屋。他把台灯拧开,不是煤油灯,是今年新换的台灯,父亲发的年度优秀教师奖品。灯罩是绿色的,铁皮的,光从灯罩底下洒出来时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绿,和槐树春天刚发芽时芽苞的颜色差不太多。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张五十块纸币,毛主席的半张脸在绿色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严肃。他把纸币翻过来,背面印的是黄河壶口瀑布,苏明娟的姥姥家就在黄河边。孟津。黄河从宁夏流到河南,中间经过什么他不知道,但黄河水不会停,就算冻住了,冰底下的水还在流。
他想起苏明娟用白杨树枝在槐树底下画的那道线,海,没有尽头的海。那道线现在还在冻土上,或许明天还在,或许后天还在,或许一直到苏明娟回来那天还在。线是他在暑假帮母亲整理父亲的旧报刊时学到的一个词的实物版,“永恒”。不是时间上不会结束,是不管时间怎么走,那个痕迹一直在那里。
他在台灯底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半张五十块纸币和红枣核一起放回枕头底下。手摸到地图册的时候,地图册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发毛了,纸角卷起来叠了三层,他停了一下。然后翻到河南那一页。河南的形状像个什么他一直没有确定的答案,父亲说像一只蹲着的猫,苏明娟说像一片歪着的树叶,他自己觉得像母亲量鞋样时画在旧报纸上的脚掌轮廓,不是像脚,是像那个轮廓线。边界不是直线,有凹有凸,凹进去的是别人家的地,凸出来的是河南人的地。孟津在洛阳北边,黄河拐弯的那个位置,黄河在地图上是一道蓝色的细线,不是直的,是弯的,弯的弧度和他枕头底下指南针的红针永远指向的方向刚好垂直。
他在地图册上洛阳和孟津之间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小点。很小——比句号还小。但那个点就代表苏明娟。她在那个点里,在一个他从来没去过、但通过她描述过的每一个细节(黄河的颜色、花生的种法、姥姥牙齿不好)已经变成一个真实的、立体的小镇里。
他合上地图册。关掉台灯。绿色灯罩里的光啪地消失了,世界重新回到黑暗。但黑暗中有一个点,在地图上的孟津,是亮着的。不是真的亮,是他心里的亮。和乔阿姨描述的电影院那块会亮的幕是一回事,不是真的发亮,是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它上面时,它在你感觉里变成亮的。
十天。苏明娟走十天。十天之后她回来,然后过完年,乔阿姨开车来,带他们去银川看电影,电影院两层楼,玻璃大门,买票进场,灯关了以后只有幕是亮的,幕上放的是一部画的会动的动画片。
这些事情排在一起,小宇在心里把它们排成了一排,从左到右,像苏明娟画在冻土上的那道线。线没有尽头,因为每一个抵达都会引出下一个等待。等苏明娟回来。等过年。等乔阿姨的车停在巷子口。等第一次走进一个两层楼高、门是玻璃的房子里。等灯关掉。
等幕亮起来。
第二十七章完。
写于2003年1月8至10日——小宇六岁一个月。
下一章预告:苏明娟在河南的第十天夜里发了一场高烧,小宇在千里之外做了一个关于黄河的梦——他不知道她病了,但他梦见了水。而大年三十的晚上,乔阿姨的车灯照进了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