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七月十号,入伏。
伏天在宁夏不是”闷”,是”烤”。太阳从早上约八点开始发力,到下午约三点,地面温度能到四五十度。热空气在麦茬地上方颤动着,看远处,地是晃的,晃的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小宇坐在槐树底下,树下温度约三十二度,比太阳底下低了约十度。风从西北方向来,穿过槐树叶,叶片蒸发带走了热量,槐树底下是凉快的。他翻完了暑假作业的数学部分,约四十页,最后一页应用题写着”小明有十五颗糖,给小华六颗,还剩几颗”。他写了”15-6=9”,然后合上本子。不想做了——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外面有声音。
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金属碰撞,叮叮当当的。小宇跑出去看。
苏明娟的父亲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永久牌,黑色。车架钢管约三公分粗,那条横杠和地面平行,高约八十公分——比苏明娟的头顶低不了太多,但比她的腰高出不少。如果想骑上去,腿必须抬过那条杠。
老苏从车座上下来,拍了拍车座。座上的人造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泛黄的海绵。他说:“这车你三叔的,他在银川换了一辆新的,这辆给咱家。你妈说,让你学。”
苏明娟站在车旁边,头顶和车座差不多高。她把手放在车把上,握的力度刚好够固定,但不够控制。控制需要的不是”握”,是平衡——平衡没有样子,得自己感觉。身体和车约二十公斤的铁,加上她约二十二公斤,总共约四十几公斤,压在轮胎和地面两个很小的接触面上,和马蹄差不多大。重心约在地面上方六十公分,倾角一大就倒。不需要算,身体自己知道。知道,就是怕。
“我——”
苏明娟看了看她父亲,然后看了看小宇。那种眼神不是”帮我”,是”你看着”,和她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之前看他那一眼一样——确认他真的在看。
她把左脚踩在脚踏上。脚踏的橡胶花纹磨平了约百分之八十,剩下一圈边缘刚好够鞋底不滑。她抬起右腿跨过横杠——脚尖擦了一下钢管,发出嗞的一声——然后跨过去了。她坐在车座上,脚尖离脚踏还差约五公分。够不着。
她整个身体的重心倾斜着,车往右倒了。她右脚着地,撑住了,没摔。这不算第一次。第一次真正摔的是约十分钟后,在打麦场上。
二
打麦场在村东头,约三百米,水泥地面,约二十乘三十米,现在是空的。场上有个石磙靠在墙边,还有一根电线杆在场地中间偏东,苏明娟看了一眼,给自己画了两条线:不能撞上石磙,不能撞上电线杆。
小宇在后面扶着后座。后座是铁的,边缘约零点三公分厚,卡在虎口有点疼,但他不松。苏明娟在前面,身体绷得紧紧的,从脖子到腰一条直线,往前倾着想看清前轮。她一低头重心就往前移,车把开始晃,晃动传到后座,传到小宇的手——他的手也在晃。
“别松手。”
“没松。”
“真的别松。”
“真的没松。”
她踩了第一圈。脚踏从十点钟位置往下踩,链条带动后轮,一圈前进约三点三米。车速约每小时四公里,比走路稍慢,但因为是自己驱动的,感觉比走路快很多。心一慌,她忘了踩第二圈。车停了,她脚着地,撑了约五秒,回头问:“你还在?”
“在。”
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约十二米,她踩了约四圈,速度稳定了,车把晃动变小了,她的肘关节从僵直弯到了有弹性的角度。弹性就是放松,放松需要的东西不是时间,是信任——不是信任车,是信任后面那双手,握在后座上,不松也不推,只是”在”。如果要倒,那双手会拉一下,让她有时间把脚放下来。
第五次,她骑了约三十米,然后为了躲电线杆的阴影拐了一下,倒了。右膝盖着地,破了皮,渗了一点血。她坐在地上看了约三秒,没哭。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小宇说了一句话。
“你骑了差不多三十米,比刚才多二十米。”
苏明娟看了看他:“你量了?”
“估的。走一步约五十公分,我刚才在后面跑了约五十多步,就是约二十五米,加起步的距离,约三十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跨上车,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第十一次,又摔了,左肘破了。第十二次,她骑出去了——从打麦场西头到东头,约七十米,中间经过了电线杆、石磙,拐弯的时候后轮甩了一下但没倒,又骑了约二十米,然后因为脚踏转太快跟不上,脚滑了,车倒了。但这不算摔,是”下车”。
她站在旁边喘气,汗从额头流到鼻梁,咸的,和眼泪一个浓度。但她没哭,她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小宇站在场边,手里还握着刚才没来得及扶的后座,空握着。他看着苏明娟从七十米外笑着骑回来,速度比他跑慢,但比他走快。“快”的不是速度,是”她自己”。他不用扶了——不是不想,是她已经不需要了。
三
信是下午到的。
约下午五点半,邮递员老陈骑着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从西边过来,车后座挂着两个绿色帆布袋。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下,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
“嫂子,你家信,青岛来的。”
母亲接过信。白色标准信封,邮票上印着青岛栈桥,桥从左边伸进海里。小宇从槐树底下跑过来——不是因为跑步累,是因为”乔阿姨”。上次见面是去年国庆,约九个月前。九个月里他描了几百个字,捡了一枚铜钱,去了银川市区,第一次看见超过两层楼的房子。乔阿姨写过一封信,夹着一张海边照片,他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和海螺壳、指南针放在一起。东西在,就是一段时间里她的一部分。
小宇撕开信封。他拆信封的方式和父亲拆成绩单一样,从左侧沿着折痕慢慢撕。信封开了,里面两张纸——一张信纸,一张照片。
他先拿的是照片。翻过来,看着。
不是海。
照片上是一个书架。木头颜色偏黄偏棕,约六层,每层放满了书,约两百到三百本。书脊各种颜色,小宇认出了约五六本,其中有一本浅蓝色的——“宁夏民间故事”——和他在父亲书架上看到的那本可能是同一个版本。
照片右下角,书架旁边是一张桌子。桌面上一个搪瓷缸,白色,和家里的那个差不多,但搪瓷没掉,是新的。搪瓷缸旁边是一个相框,木头的,黑色,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纸,纸上有字。字太小,模糊,但能看出是孩子的笔迹——横有波浪,竖倾斜,撇的收笔有回锋,不是故意的,是手没反应过来多带了一下。
乔阿姨把它放在相框里,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在青岛,距这个小镇约一千三百多公里。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
“小宇、明娟:这是我在青岛的新书桌。桌上的相框里是你们一年级写给我的信,我每天都能看到。这书架上的书有一半是我从银川带过来的,另一半是来这里以后买的。其中有一本《宁夏民间故事》,是我特意找的,给学生讲宁夏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好像还坐在槐树底下。暑假快过去了,你们要开学了吧?二年级了,记得和明娟共用课桌的时候,往她那边多挪一厘米。一厘米,刚好够她放铅笔盒。乔阿姨。二〇〇二年七月五日。”
苏明娟刚从打麦场回来,膝盖上的痂已经干了。她接过照片看了约十五秒,不是在我自己的字,是在找”宁夏”——在照片里的书脊上找那两个字,和小宇刚才做的一样。她找到了。
“我写的信,真的是——在相框里?”
“嗯。乔阿姨说每天都能看到。”
她把照片翻过来,读乔阿姨的字。读到”往她那边多挪一厘米”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两个人的课桌约六十公分宽,每人约三十公分。多挪一厘米,就是三十一对二十九——不是平等,是小宇”给”。和他在黑板上写”海”字时往右偏了一点,和她描红时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一样,不是”让”,是”知道”。
她知道他给她留的一厘米,他知道她知道,乔阿姨知道他俩知道。三个人,从银川到青岛,从一千三百多公里到一厘米。一厘米约等于大拇指的宽度,就是”我在”。
苏明娟把信和照片放在柜台上,走到槐树底下,推那辆二八大杠。
“再练一会儿。”
“天快黑了。”
“没事,我骑得快的。”
她跨上车。这次不需要小宇扶了。小宇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是老杨摸过的铜钱和乔阿姨的照片。照片不是海,是书桌——书桌就是一个人的位置,和打麦场上的二八大杠一样。位置就是你从哪里出发。指南针指北,不是终点,是起点。从北一直走,可以到任何地方——青岛的校医室,银川的中山公园,打麦场,槐树下。还有那一厘米。
她骑进槐树的影子里,凉,骑出去,热,再骑进来。凉热的交替和脚踏差不多,一秒多一次。就是”在”。
第四十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八月下旬,开学前两天,父亲带小宇去镇上理发。理发店里有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小宇在电视机前坐了约十分钟,第一次发现——在宁夏之外,地图上那些地方,都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