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八月二十七号,农历七月十九,距离开学还有两天。
父亲说:“头发该理了。“小宇的头发从六月底理过一次,到现在约六十天,长了约两公分,盖住了耳朵尖,痒。父亲让他下午一起去镇上李师傅那儿。
李师傅是镇上唯一的理发师,约五十多岁,手稳。推子是手动的,咔嚓咔嚓的频率和心跳差不多。他的理发店在十字路口南边,约十二平方,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个洗脸架,还有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电视是他儿子从银川带回来的,放在架子上约高一米六,从理发椅看过去,视线刚好和镜子里的自己同一个高度。
下午约三点,父亲推出那辆老永久,后座铁架上的漆掉了约百分之三十,露出铁锈。小宇跳上后座,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风从父亲的背后过来,被挡住了大半,剩下的从脸颊两边流过。不用跑,就是”被带着”。
镇上比村里热闹一些。十字路口四个角:供销社、邮局、理发店、一家面馆。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蒸汽一直冒。理发店隔壁是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地上散着内胎和扳手,空气里有胶水的味道。
父亲把小宇放在理发店门口,自己去供销社买东西。小宇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李师傅正在给一个老爷爷刮脸,下巴上涂满了白泡沫,刮刀在皮上走得稳极了。老爷爷闭着眼睛,喉结上下动了动,刮刀刚好绕过。小宇在旁边等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确实长了不少,刘海快遮住眉毛了。
轮到他了。李师傅把他抱上椅子,围上白布,在脖子后面夹了一个夹子。推子贴着头皮走,咔嚓咔嚓,断发落在白布上,滑到地上。李师傅的手很轻,每推完一下会用手指把小宇的头微微转一个角度,不需要说话。
就在这时候,电视里传来一段音乐——《天气预报》的主题曲。
二
小宇从来没认真看过《天气预报》。家里没有电视,只有在学校听过老师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但这次,他正对着电视坐着,动不了——推子还在后脑勺上。
屏幕上是一张中国地图,绿色的,棕色的,蓝色的。然后一个个城市跳出来,每个城市旁边出现一个数字和一个小太阳或一朵云的图标。
“北京,晴,三十二度。”
“上海,多云,三十五度。”
“西安,晴转多云,三十四度。”
“兰州,晴,三十一度。”
“银川——“小宇心里默念——“银川,晴,二十九度。”
银川二十九度。他记住了这个数字。然后是——
“郑州,小雨,二十六度。”
郑州。小宇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李师傅用手轻轻按回来。郑州是苏明娟奶奶在的地方。河南。奶奶在枣树下等他们。郑州有小雨,二十六度,比银川凉三度。凉三度是什么感觉?是穿长袖还是短袖?奶奶在枣树下会打伞吗?
“青岛,多云,二十八度。”
青岛。乔阿姨在的地方。二十八度,比银川凉一度。海边有多云是什么样的?海是多云的时候是什么颜色?邮票上的青岛栈桥,海水是蓝色的——但多云的时候呢?乔阿姨今天会不会带伞去学校?
“西宁,晴,二十三度。”
“乌鲁木齐,晴,三十度。”
“拉萨,多云,二十二度。”
小宇从来不知道地图上那些城市有温度。在地图册里,它们是圈圈和名字,在父亲的黑板上,它们是省会和铁路线的交叉点。但现在它们从电视里跳出来,每个都带着一个数字——代表那里的人今天出门穿什么,需不需要带伞,中午会不会出汗。
“广州,雷阵雨,三十六度。”
广州在哪里?他想起来了,在地图册的右下角,鸡肚子那里。三十六度,比银川热七度。那里的人是不是整天都在出汗?像伏天里割麦子那样?
推子在后脑勺上走完了最后一圈。李师傅拿起一把小剪刀修了修刘海,然后用刷子蘸了滑石粉在脖子上扫了一圈。白粉落下来,和他的碎头发混在一起。
三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数字。
从银川出发,往西是兰州三十一度,往东是郑州二十六度,往南是西安三十四度。如果继续往南,会越来越热,一直到广州三十六度。如果往北呢?电视上出现了哈尔滨,二十五度。再往北——俄罗斯——电视上没有,但他在地图册上见过。那么冷的地方,温度会不会是零?
他以前以为温度只是自己身边的东西——早上起来感觉到冷还是热,出门要不要加衣服。但从电视里他知道,在同一个时间,在他踩着二十九度水泥地的这一刻,青岛的海边有二十八度的风,郑州的枣树下有二十六度的雨,广州的街道上有三十六度的热浪。
这些地方他一个都没去过,但现在他知道了它们的温度。
“好了。“李师傅解下白布,碎头发从布上滑到地上。小宇从椅子上跳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短了,凉快。
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本新作业本和一支钢笔。“理好了?精神多了。”
走到门口,小宇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天气预报已经到了末尾,屏幕上滚动着”中央电视台”的字样。他想起刚才那些城市的名字,想起青岛二十八度,郑州二十六度。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如果苏明娟的奶奶在郑州的枣树下淋着小雨,她会不会冷?乔阿姨上次写信说要给他们寄海边的照片,青岛多云的时候,海是不是灰的?
温度不再是身边的东西了。温度是远方的人——在同一个时刻,在不同的温度里,做着不同的事。而他知道了一个数字,就好像知道了那个地方的一小部分。
好像他可以通过温度,摸着地图上那些圈圈的边缘。
四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车座弹簧。
“爸。”
“嗯?”
“今天郑州二十六度,有小雨。”
父亲微微侧了一下头。“哦?你怎么知道的?”
“理发店里电视播的。天气预报。”
“嗯。”
“青岛二十八度,多云。银川是二十九度。”
父亲没说话,但蹬车的节奏慢了一点,好像在等他说完。
“苏明娟的奶奶在郑州,她会不会淋到雨?”
“应该不会。二十六度的小雨不大,站枣树下淋不到多少。”
“乔阿姨在青岛,二十八度,多云。她能看到海吗?”
“看得到的。多云的海是灰的,不比蓝的差。”
小宇想了想。“那我什么时候能去青岛?”
“等你再大一点。”
“多大?”
“能自己买车票的时候。”
从镇上回村里的路约三公里,经过一片玉米地,玉米已经比人高了,叶子在风里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八月末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片橘红色的光。小宇在后座上,摸着自己刚理的后脑勺,有点扎手。他想,从银川到青岛,在地图上大概这么长——他用手指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一千三百多公里,从二十九度到二十八度,差一度。温度可以差一度,距离可以是一千三百公里。
但”知道温度”这件事,把距离缩短了。短的不是路,是”她那边也在过日子”这种感觉。
以前他只知道乔阿姨在青岛,这句话和”地球是圆的”差不多——知道,但没感觉。现在他知道青岛今天是几度,多云。乔阿姨早上出门的时候,如果抬头看天,看到的不全是蓝的,有几片云。这几片云可能和银川的云不一样,但都是云。
温度就是远方的形状。温度就是一个数字,但这个数字后面有人。
小宇把头靠在父亲的背上。父亲的背是暖的,约三十六度。和银川的二十九度,青岛的二十八度,郑州的二十六度,都不一样。
因为这是最近的温度。
第四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开学了,自然课换了新老师。马老师的第一堂课上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最小的?“有人说是蚂蚁,有人说是针尖,有人说是粉笔灰。苏明娟说了一个没人想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