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除夕，下午。
父亲在堂屋里铺开红纸，研墨。今年小宇说要自己写。不是练书法，是”写春联的人该换一换了”父亲把毛笔递给他。笔杆被手握了大概好多年，竹子表面已经包了浆。包浆的竹子和包浆的槐树根是同一种原理。人的手反复接触同一块地方，把表面的纹理压平，把油脂涂上去，时间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开始发亮。
小宇握笔。姿势不算标准，但能写出字来。笔锋触纸的一刻，墨从狼毫的毛细孔里渗出来。宣纸的纤维瞬间把墨吸进去，扩散约几毫米。扩散的边缘是毛茸茸的。每一根纤维都吸了一点墨。
上联：“槐树枯了也会再绿。”
下联：“太阳偏了还会回来。”
和去年一样。
不是偷懒。是这两句话还没用完。去年是等。今年是回。等和回是这两句话的两个注脚。去年用”等”做横批，今年该换了。
他蘸了新墨，看着留出来的横批位置。去年是”等”一个字占了整条红纸。今年。
他落笔写了一个字。
“圆。“
二
苏明娟站在旁边看他把”圆”写上去。“圆”字的外面是一个大口，国字框。里面是一个”员”工作人员的意思。国的框+员。一个国家需要人。一个圆需要。
“为什么是圆？“她问。
小宇放下笔。“等是一个人站在土台子上，站久了腿麻，但还在。在是有人，人到齐了，不是空等。回是来回，去和来是同一个字。这三个字，等是在的基础，在是回的前提，回是等的终点。但回的终点又变成了下一个等的起点。等➡在➡回➡等，这样转一圈，就是圆。”
“所以你在等我的时候，我也在等回去？”
“对。你在河南的时候等我，等的是回宁夏。我在宁夏的时候等你，等你回来。两边都在等，两边都是回。两个等画成一个圆，每个点都是起点也都是终点。这不是一个圆的比喻，是真的圆。地球是圆的，你从宁夏到河南再到宁夏，走过的路程加起来是一个封闭曲线。指南针的红针从北偏东到南偏西，也是一个弧。弧接着弧，一个整圆。”
苏明娟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从左边起笔，顺时针绕一圈回来。手指画的圆是无形的。没有颜料，没有纸，没有痕迹。但在两个人心里，这个圆已经被画出来了。心里的圆不需要实体。它是一种”约定”约定每年夏天回河南，每年秋天回宁夏，每年冬天在槐树下过年。年轮流。圆就成型了。
三
傍晚，他们把春联贴在门口。
上联在左。对门站的话是你的右手边。下联在右。左手边。贴之前先要分清哪个是上联哪个是下联。上联的最后一个字是仄声（三四声），下联的最后一个字是平声（一二声）。“绿”是四声，仄，上联。“来”是二声。平，下联。一千多年的规矩。平仄相对。
横批”圆”贴在门楣正上方。浆糊是母亲调的。面粉和水约一比几的比例，在锅里加热搅拌至半透明。新贴的春联迎风飘。不是风大，是红纸刚糊上去还没完全和门框贴合。
苏明娟从家里拿来一样东西。一盏灯笼。
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骨架是高粱秆扎的，大概六根。三横三竖。外面糊的是红纸。薄的那种，透光。底部有一个小木托。木托上插一根钉子，钉子上戳一小截蜡烛。蜡烛是从家里供奉灶王爷的蜡烛上掰下来的半截。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带走了大半截，剩下的小半截烧不了很久。
“我跟你去槐树下挂。“小宇说。
她点点头。他们抱着灯笼走到槐树下。树枝的高度约好几米。小宇伸手够不到最低的树枝。苏明娟搬来两块砖头。摞在一起，垫在树根上。她站上去，手刚好够到一根矮枝。她把灯笼的提绳挂上去。
挂好了。她划了根火柴。火柴头的红磷在火柴皮上一擦，燃烧。火焰点燃蜡烛芯。烛芯的棉线把液态的蜡吸上去，在火焰的热量下变成蜡蒸气。蜡蒸气是烛焰真正的燃料。火苗跳跃了一下。风小，所以很快就稳住了。烛光透过红纸。柔和的光线从灯笼里散发出来。光照范围大概几米。从枝头到树下到周围一圈。光线不足以看书，但足够让人认出一个人的脸。
“一年前，我在槐树下等你给我拜年。今年我在这里等你再来。“苏明娟说。
“我明天早上来。”
“不用早上，下午也行。不急，反正我在。“
四
除夕的晚上，收音机在播春节联欢晚会。
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我叫白云，我叫黑土，“笑声从收音机传到土炕上。父母在笑。笑声里的鼻音和喉咙共振是收音机传不出来的部分。笑声需要空气作为介质。声带振动➡空气振动➡耳膜接收。这和收音机的电磁波接收是两条线。一条是声学，一条是电磁学。两条线在人的大脑里汇合。你既听到现场的人笑，也听到收音机里的人逗你笑。两个声源。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北京。远近就这样叠在一起了。
小宇没看小品。他站在门口，往槐树的方向看。远远地能看到一点红光。灯笼还亮着。光在冬夜的空气里被散射了一部分。不是雾，是空气里的冰晶。温度低，湿度大，微小的冰晶悬浮在空中。它们散射红光比蓝光少，所以远处看灯笼偏红。这是物理学。不是浪漫。但物理学本身就是浪漫。没有物理学的浪漫是虚的，有了物理学的浪漫不是虚的。是红光在冰晶里按瑞利散射定律衰减。
他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红针还是指北偏东。每年除夕都是这个方向。指南针不知道过节。地球磁场不因人类放假而放假。它永远工作。连除夕都不休息。但从不请假也从不出差。指南针是世界上最勤奋的员工。不是忠心，是无知觉。无生命的东西不会怠工。只管按物理规律运行。人需要从它们身上学：该指北就指北。不想别的。
五
快到零点的时候，村子里响起了鞭炮。不是大串的。是零星的，这家放几个那家放几个。鞭炮声在冬天的空气里传播。冷空气密度比热空气高，声速快大概几十分之一到几十分之几。每响一个炮仗。它产生了约千分之一秒的脉冲。脉冲叠加在冬夜的背景噪音上。村子里的狗叫声、收音机里的歌、邻居家的笑声。全混在一起。这就是除夕的声景。
小宇走到槐树下。灯笼还亮着。蜡烛只剩一小截，大概还能烧半小时左右。树下有一个影子。苏明娟靠坐在树根边，裹着一件大人的军大衣。军大衣是赵姨以前在供销社买的劳保用品。草绿色，里面是棉絮。军大衣太重了。大概几斤。穿在她身上像穿了一个铠甲。
“你怎么没在家看春晚？”
“来守灯。怕蜡烛灭了。”
“灭了就灭了，明天还能点。”
“不一样。除夕的灯要烧过零点，烧到新的一年。这不是迷信，是’看着它过去’。一年是怎么过去的。不是钟表上的指针跳一下，是蜡烛从长烧到短。烧掉的时间是看得见的，从蜡柱到蜡油。”
她说着，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气温大概零下十几度。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水蒸气变成了白雾。白雾在灯笼的红光里也变成了红色的。红雾。红雾升上去，经过灯笼，散掉。一句话变成红雾然后消失。不是消失了，是扩散到空气里，被冬天的风带到村头、带到麦田、带到贺兰山脚下。
零点到了。鞭炮声突然密集起来，持续了几分钟。密集到分不清哪个炮仗是哪个。全是同一个声音。
“新年好。“小宇说。
“新年好。“苏明娟说。
她抬头看着槐树上挂着的灯笼。灯笼的红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棱角不见了，只剩轮廓。轮廓是一个女孩的脸。颧骨高了，下巴瘦了，和五年级的课本比起来，她长大了。
“明年的春联，你还会写’圆’吗？”
“不。明年还有新的字。每一年都有新的，去年是等，今年是圆。明年会有明年的。”
“那明年见，”
“明年见。”
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火焰最后一跳，灭了。光从树下消失。没有光的槐树下又变回了一棵普通的冬天树。但灯笼还在。明天换一根蜡烛，又能亮。
第六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开春了，五年级下学期。槐树又发芽了。这是他们在这棵树下等待的第五个春天。苏明娟收到了奶奶的信。槐树种子发芽了。河南的土里长出了一棵小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