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两天。
晚饭后,一家人围在火炕上。母亲在纳鞋底,父亲在调收音机的频道。短波段的噪音。“嘶,滋,“然后是突然出现的清晰人声。电离层在这几天反射条件特别好。冬季的夜晚,F层电离层高度稳定,反射效果好,几千公里外的电台都能收到。
“今晚有个特别节目,“父亲说,“连线在外打工的人。让他们给家里人说话。山东、河南、新疆,都有。”
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女主持人的声音。标准的普通话。“接下来我们连线青岛,乔丽华,在青岛一家水产加工厂工作。乔女士,你想对谁说话?”
小宇看了一眼苏明娟。她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根红线。赵姨给她编手链的红线。她听到”乔丽华”三个字的时候红线停住了,像指南针的针头在静止。
“我想对我老家宁夏吴忠的一位朋友说,她在那边一个人带孩子上学。也想对我的女儿说,”
收音机里的声音被电离层反射了大概好几次。声音经过约万公里级别的路径,有约零点几秒的延迟。延迟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其实本来就远。声波从青岛传到宁夏大概几百分之一秒,但电台信号要从青岛传到发射塔再到电离层再回到接收器。这个路径让声音多走了约半个中国的距离。
苏明娟的眼睛和收音机的绿色调谐灯同时亮起来。
二
“赵姐,你在宁夏还好吗?“乔阿姨的声音有一点紧张。不是专业播音员,对着麦克风说话会紧张。紧张的时候声带肌肉收缩,音调升高约几赫兹。“今年过年我也回不去。车票没抢到。不过青岛这边挺好的,厂里过年有加餐。红烧肉,管够。
“我想跟你家明娟说,上次她写信给我,问我青岛的海冬天结不结冰。我站在海边看了,不结。海水含盐量高,冰点比淡水低大概几度。海水温度降到冰点以下的时候,因为洋流和波浪,它就是不结。边上有个薄薄的冰皮,但浪一打就碎了。”
苏明娟的嘴张开了。不是惊讶,是”她提到了我”被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提起,重量不一样。提起来的时候,你从”远方的一个名字”变成了”被说出来的一个人”
“还有,“乔阿姨的声音顿了一下。“前阵子我拍照了,海边下雪。青岛的雪是湿的,手一捏就变成雪水。和宁夏的雪不一样,宁夏的雪是干的,能吹起来。我把照片寄给赵姐了,明娟能看到。看看青岛的雪。不是白的,是灰的。海水和雪搅在一起,灰色的雪。不好看,但实在。“
三
收音机里的连线结束了。切换到另一个城市。新疆乌鲁木齐,一个采油工人想对四川的妻子说话。
父亲把收音机音量调低。炕上一片安静。只有母亲拉鞋底线的摩擦声。鞋底线在蜂蜡上蹭一下。润滑了之后容易穿过针孔。
“乔阿姨,声音是这样的。“苏明娟说。
“和你想的一样吗?”
“不一样。我以为她的声音会很低。因为照片上她看起来很严肃。但声音比我想的轻。不是没力气,是’轻’。轻不是不重,是不沉。’
“她的口音已经变了一点了,“母亲插了一句,“以前的宁夏话更重,现在带点山东腔。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说话会变。不是她自己要变的,是和别人说话被同化的。本地同事天天说的那个调调,你不自觉就学会了。”
同化。苏明娟想到了自己在河南的口音。每次放假回去,前几天的宁夏话会被奶奶纠正。“你不是说’咋了’吗,怎么变成’怎么了’了”但临走的时候她又说回了河南话。回到宁夏再被同学纠正。在两个地方说两种话。舌头在中间切换。切换的次数多了,两边的口音都不纯粹,但两边的口音她都会。不是失去了。是多拥有了一种。
四
饭后,苏明娟和小宇坐在槐树下。冬天的槐树是光秃秃的。树皮上有一层薄冰。冰是傍晚融化的雪水重新冻结的。一层冰让树皮看起来比平时亮。在月光下,槐树像涂了一层釉。
“乔阿姨的声音,我记住了。“她说。
“声音怎么记?”
“不知道,但它就在脑子里。她说话带一点鼻音,好像有一只鼻子里有事情。和她这个人一样,有一些事情藏在里面不出来。上次奶奶说,看照片觉得她一个人带孩子在海边不容易。今天听声音,和照片对上了。声音是不容易的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铜镜。铜镜在月光下泛出幽暗的黄色。光的波长约五百多纳米,是短黄到绿的交界。月光照在铜镜上反射回来。镜面上有裂纹,光在裂纹处断成两段。两段光的方向不一样。一部分直接反射回来,一部分在裂纹缝里折射了一次再反射,偏离约几度。几度之差人就看不到那一部分光了。它射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是乔阿姨的照片。照片上的乔阿姨站在海边,她手里的小男孩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青岛的海在冬天。灰色的雪,薄冰,洋流。宁夏的海不存在。银川不在海边,村里最近的海洋大概在千里之外的渤海口。
但她现在有了一个关于海的记忆。不是眼睛看到的海,是耳朵听到的海。
五
除夕前一天,小宇爬起来听到收音机响了。不是新闻。是父亲特意调的节目。春节联欢晚会预热节目。
收音机里在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小宇忽然想起一件事。马晓军说网上能连到国外的电台。用电脑的一个软件叫 RealPlayer,可以听新闻、外语、外国歌曲。信息从地球背面的服务器传过来。数据包穿越海底光缆,经十几个中转站,约零点几秒到中国。零点几秒。比指南针指北还快。
但收音机不需要”连网”只靠电波。电波从北京发射。在电离层反射一次或几次。进入宁夏,然后从小盒子的喇叭出来。这个过程不用服务器不用海底光缆不用 TCP/IP 协议。它比你老。比你的爸老,比你爷爷老。马可尼在大概一百年前发明了无线电。一百年后,村民还在用它听春节晚会。
苏明娟走到槐树下的时候,小宇正站在树根上听收音机。收音机放在树根的最高处。充当天然的音箱架子。树根的硬度和形状把声音反射了一部分。不是”音质好”是”够大声”
“你听,”
她站住。收音机里传来最后一个节目。不是歌,是一段话。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此时此刻,在中国的大小城市、乡村、山区,在工厂、学校、医院、军营,在列车上、在轮船里,”
“在枣树下。“苏明娟轻声说。
“在槐树下。“小宇接了一句。
两个人一个收音机,站在冬天的槐树下。树上的冰在慢慢化。温度回升了一点,大概从零下十度升到零下几度。冰化成水。水从树皮缝渗进去,被根吸收。槐树的根在地下吸水。这些水的一部分会运到春天的芽苞里。春天用冬天的水发芽。这个是”回”字的物理过程。水从天上来,渗到地下,被树吸收,再从树叶蒸回天空。一个循环。
除夕就要到了。今年的春联,小宇准备写一个新的横批。
不是”等”不是”在”不是”回”他把这三个字各写了一遍在报纸上,然后看着它们。等、在、回。等是未来,在是现在,回是一个方向的两端。三个字构成了一个人完整的位移。从这里到那里,从没有到有,从去到来。
那新的字应该是什么?
他还没想出来。但年三十贴春联的时候,他必须想好。
第六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除夕夜,小宇写下了新的横批。一个字,“圆”他说:等是在,在是回,回是圆。所有离开的人都在一个圆上。苏明娟在槐树下挂了一盏灯笼。光不大,但够照亮从巷子口到树下的那大概一百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