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旦。新的一年。
村子里有人在放鞭炮。不是除夕那种大片的鞭炮，是零星的几个。元旦在农村不是最重要的节。最重要的还是春节。但董老师说”元旦是公历新年，春节是农历新年，两个年，两套日历”中国有两套日历并行了一千多年。阳历管全世界，农历管种地。种地的人不看一月一日。看立春、惊蛰、清明、谷雨。二十四节气才是农民的新年倒计时。
小宇清早到槐树下，发现树根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自制的。用 A4 纸折的，四个角叠得整整齐齐。正面写着”给小宇”背面封口处贴了一小块透明胶。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学校那台喷墨打印机打的。纸上是一幅画。
画是用画图程序画的。就是 Windows 自带的那个，有铅笔、刷子、喷枪、油漆桶。画面上有两棵树。一棵在北，一棵在南。北边的树枝干粗糙。用铅笔工具一笔一笔画的纹理，每一笔长约几毫米，方向不一。南边的树比较小。树干光滑，叶子少。两棵树的根部在地面以下。土是棕色的油漆桶倒出来的。在土下面，两棵树的根交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两根线交叉。是两个根系互相穿透，像十指相扣。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槐树和枣树。它们的根在土里是连在一起的。不是真的连，是我想它们连。苏明娟。一月一日。”
小宇把画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白纸的反面，打印机没有打印。但他看到画在透光的时候有一个玄机。把纸举到阳光下，背面能隐约看到前面两棵树根部的交叉处。在这个位置，画家用白色画笔画了一样东西。白底上画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眼睛凑近。是一枚铜钱。外圆内方。
二
他在课间找到苏明娟。她正站在操场边上，和张勇比谁能把雪球扔得更远。雪粘性刚好，能捏成团。扔出去雪球在空中划抛物线。抛物线受重力加速度和初始速度的共同影响。初始速度约几米每秒的时候，射程约几米。张勇扔了一个大概十几米，苏明娟扔的大概七八米。臂力不是她的强项。
“画我看到了。“小宇说。
她把最后一个雪球扔出去。砸在篮球架上，碎了。“找到铜钱了吗？”
“找到了。藏在根底下。”
“那个铜钱。就是你给我的顺治的。它在枣树和槐树的根之间。两棵树从不同的地方长出来，枣树在河南，槐树在宁夏。但它们吸收的是同一层地下水，秦岭以北的黄土层，地下水从南往北渗。物理上它们可能不共享同一段根，但在画上可以。”
“为什么不是光绪的？”
“光绪在你口袋里，你还在掏它。顺治的在河南，它在奶奶的棉袄口袋里过了一个夏天。它经历了两棵树，先在槐树下的土里待了三百年，又在奶奶棉袄的口袋里待了一个夏天。槐和枣它都碰过，它是两棵树的见证者。”
小宇把画折好放进口袋。这张 A4 纸不能折叠太多次。纸张纤维在折叠过程中会被破坏，折痕处断裂大概需要大概几十次反复弯折。他决定回家用一本大书夹着。父亲的《辞海》够大够厚，把画放在里面，大概能保存很久。
三
课上，董老师教了新课文。《草原》。老舍写的：这种境界，既使人惊叹，又叫人舒服，既愿久立四望，又想坐下低吟一首奇丽的小诗。
她让大家仿写一段。用”既A又B”的句式写一种感觉。
苏明娟写的是。“站在槐树下等人，既觉得时间很慢又觉得时间很快。慢是因为想的人还没来，快是因为等着等着天就黑了。一个下午在等的人心里不是下午，是一段被拉长了的空白。”
董老师把她的句子念给全班听，说写得不错。问她。“为什么被拉长的空白反而觉得快？”
苏明娟想了想。“因为空白里你没有做别的事，你不会觉得做了很多事。没做事的时间在回忆里是压缩的，它不占地方。所以等的时候你觉得慢，等完之后回头看，好像也没多久。”
董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心理时间”她说物理时间和心理时间不完全一样。物理时间用钟测量，一秒就是一秒。心理时间用”你注意到多少变化”来测量，变化多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变化少的时候过得慢。等一个人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做，变化很少，每分钟都很长。但之后回忆，这段”空白”在你的记忆里几乎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你感到它占的时间少，所以”等的时间”在回忆里很短。
小宇想到了指南针。指南针上也有时间。地球磁场形成于几十亿年前，是液态铁镍在地核中的对流运动产生的。这个运动从未停止。它不是钟，但比任何钟都古老。指南针的红针每一次摆动，都是在回应一个几十亿年前诞生的物理过程。等一个人大概一个暑假，但一个暑假对指南针来说约等于零。
苏明娟在小声中问他：“你在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以前没想什么。就是看巷子口。后来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铜钱等了多久才被挖出来，比如槐树叶为什么要变黄，比如豆荚什么时候变色。想这些东西的时候，时间就快了。因为它让你的脑子有变化。不是空白的。“
四
下午放学，苏明娟在槐树下等他。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地。土地，新翻过的。土的颜色是深褐的，里面有白色的根须和小块的石头。照片最中间有三粒种子。三粒扁的、黑色的、光滑的槐树种子。三粒种子并排放在土上。
“奶奶寄来的照片。她把槐树种子种在枣树旁边了。她说土翻了三遍，石头都捡出去了。种子埋在大概几公分深的土里。不能太深，太深发不了芽。不能太浅，太浅被鸟吃。’
“发芽了吗？”
“还没，冬天太冷了。种子在等春天。种子本身在休眠，它的胚胎在种皮里睡着了。要等温度升高到大概十几度，雨水把种皮泡软，它才会启动。槐树种子的种皮很硬，需要机械磨损或者化学变化才能破开，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好几个月。”
好几个月。槐树种子在河南的土里度过它的第一个冬天。它从宁夏到河南。跨越了千里和一个秋天。在河南的枣树旁边，它和枣树的根将在地下相遇。一个南方一个北方，根系在黄土层里寻找彼此。
五
傍晚，小宇一个人在家。父亲在备课，母亲在蒸馒头。
他打开《辞海》。把苏明娟的画放进去。画夹在”槐”字那一页。不是故意的，刚好翻到了。《辞海》里”槐”字的解释是：Sophora japonica，豆科，落叶乔木。树冠球形，花黄白色，荚果念珠状。他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像一首诗。
他把画从”槐”字翻到”枣”字。枣。Ziziphus jujuba，鼠李科，落叶乔木。叶互生，花小，果核坚硬。
槐树是豆科的。枣树是鼠李科的。它们不是一家子。但在地下，根不分科不科。根只管吸水、抓土、和土壤里的真菌交换矿物质。在根的层面，槐树和枣树没有区别。都是往下扎的。
画上的两棵树也是这样。根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槐的，哪条是枣的。不是生物学。是画。画可以把现实中没有发生的事变成发生了。这是画的特权。
他在日记本上写：苏明娟用电脑画了两棵树。槐和枣。根在地下连在一起，根中间藏着一枚顺治铜钱。她说那枚钱在两棵树下都待过。是两棵树的见证者。她还说奶奶在河南把槐树种子种下去了。三粒，埋在枣树旁边。等种子发了芽。画就从纸上下到了地上。不再是一张 A4 纸。是两棵活生生的树，在现实里扎根。
第六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期末考试后就是春节。小宇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个特殊的节目。连线青岛。乔阿姨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这是苏明娟第一次听到”乔阿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