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十二月,第一场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槐树的枝条上挂着雪。每根枝条上的雪厚度约几公分,把枝条压低了好几度。雪是很好的保温层。新雪中的空气含量高达九成以上,导热系数极低。树根被雪盖住后,地下的温度比地表高。雪像一床棉被,保护着根不被冻坏。
小宇早上到槐树下的时候,发现雪地上已经有了脚印。不是人的,是鸟的。三趾印,往前跳着走。是麻雀。麻雀在雪里找草籽。雪把草埋了,但总有一些穗头露在外面。麻雀的眼力能识别雪地上的微小黑点。那可能是食物。
他拿扫帚把树下的雪扫出一块空地,露出树根。树根在雪地里是褐色的。深褐,和周围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树根上往巷子口看。巷子口的雪被早起的人踩实了,变成一条灰白色的路。雪在被人反复踩过之后密度变大。从蓬松的零点几克每立方厘米变成坚实的约零点九克每立方厘米,接近冰的密度。
他站了大概几分钟,苏明娟从巷子口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不是新做的,是去年的,袖口短了一点。长高了大概好几公分。去年到肩膀,今年到衣领。棉袄短了,但还能穿。穿到短得不能再短的时候传给更小的孩子或者拆了改别的。一件棉袄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先是新的,然后变小了,然后不是自己的了。
“你在扫雪?”
“扫出一块能站的地方。”
她在扫出的空地上停下,从地上抓起一把雪。雪在掌心化了。固体的水变成液体的水,温度从冰点以下升到体温。化了的过程不只温度变了,体积也变了。水变成冰体积膨胀约一成,冰变回水体积缩小约一成。缩小的时候雪结构崩塌,雪花之间的空气逃逸。你听到的不是”化”的声音,是空气逃逸的声音。
“我想在雪地上写一个字。“她说。
“写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槐树下那片干净的雪地上,用脚踩。不是写。是踩。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尖,然后换一个方向。踩了大概好几脚,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字的轮廓。
“回。”
回来的回。回去的回。
两个”回”叠在一起,同样的笔画,同样的发音,但方向相反。回来是往这里,回去是往那里。一个字形同时代表”来”和”去”汉语里没有第二个字有这样矛盾的属性。回是一个方向的两端,出来和进去是同一个框。框是一个家,跳出框是离开家,跳进框是回到家。离开和回家共用同一个字,因为离开的时候你就带着”回”在身上的。你知道有一个框在等你跳回去。
二
“为什么是’回’?“小宇问。
苏明娟看着雪地上的字。字很大。每个笔画约半米长,整个字占了好几平方米。站在字里的时候,她刚好站在”回”字中间的那个小口里,人被”回”包住了。
“以前奶奶写’等’,是因为我还没回去。后来写’在’,是因为我到家了。现在到冬天了,我在这里,奶奶在那里。回不去,路不好走,和去年一样。‘等’和’在’都用过了,那两个字的有效期只有一年。今年需要一个新的字。‘回’,既是我回不去的’回’,也是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回’。”
“回不去和回得去,用了同一个字。”
“对。这个字很公平。它给回不去的人一个念想,也给回得去的人一个承诺。我今年不回,‘回’字就是念想。但明年暑假我肯定回去,那时的’回’就是承诺。”
小宇踩在雪地上,绕着”回”字走了一圈。他的脚印把字的轮廓加深了。不是刻意,是观赏的行为让字更清晰了。雪地上的字,存在的寿命取决于天气。如果接下来几天不下雪也不刮风,字能保持大概好几天。如果今晚又下雪。字被盖住了,消失。
但消失不是没有了。它变成水渗透到土里,被槐树的根吸收。明年槐树发芽的时候,叶子里有一部分是今天这个”回”字化成的水。
三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但有光。光在雪面上反射,刺得人眼睛眯起来。雪的反照率很高。新雪的反照率可达约八九成。八九成意味着新雪把绝大部分光都反射回去,吸收的很少。所以雪化得慢。
苏明娟在院子里帮赵姨扫雪。从大门口扫到灶房门口。一条路,宽约半米多,长度约十米多。赵姨用大扫帚推,她用铁锹把被踩实的雪块铲掉。铲雪的声音是”喀喀喀”铁和雪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冻硬了的雪像冰,铲下去会崩出碎渣。碎渣打到脸上。冰的,直径约几毫米,不疼但凉。
“今年真不回去?“赵姨问。她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式地问。她知道答案。
“不回了。路费要攒,明年暑假再说。”
“奶奶可一个人过年,”
“奶奶说有邻居。而且,“苏明娟把铁锹插进雪堆,“她知道我在宁夏。”
赵姨停了一下。她举起大扫帚把屋檐下的冰锥打下来。冰锥约二三十公分长,上粗下细,像倒挂的剑。打下来的声音是”当”冰锥落到砖地上,摔成几截。化雪的白天,屋檐下会长出冰锥。雪化的水滴在边缘重新冻结。白天化晚上冻,第二天冰锥就长出约好几公分。
“你奶奶,来过一次宁夏。很早的事了。那时候你刚会走,她来帮忙带了几个月。走的那天她站在巷子口,往槐树那边看了很久。她说,那边有个学校。我说是。她说,那明娟以后可以在这里上小学。”
苏明娟手里的铁锹停了。她从来不知道奶奶来过宁夏。没有人跟她说过。她印象里的奶奶一直是在枣树下的。枣树、井、豫剧。她没想到奶奶的脚印也在这片土地上。在槐树下的某个位置站过。那个位置。可能就是现在小宇每天早上站的位置。
一个人站过的位置会传给另一个人。不是用地契,是用”从此站到这里往远处看”的习惯。
四
傍晚,苏明娟又来到槐树下。
雪地上的”回”字还在一。尽管边缘有些模糊了。雪化了一整天。空气温度虽然低,但阳光晒在雪面上还是能把表层融化。融化的速度大概每小时几毫米。取决于阳光的斜角。冬天太阳高度角低,光线斜射,能量密度小,所以化得慢。
她蹲下来,在”回”字旁边用冻红的手指写了三个字母。
“H-A-O”好。
不是”回来好”只是”好”好不是评价,是状态。奶奶好好的。就是好。她在宁夏好好的。就是好。槐树好好的。就是好。指南针还是指北。就是好。无论回不回得去,“好”是底。在底上贴春联、包饺子、看槐树。日子慢慢过,就是好。
她把指南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雪地上。雪在慢慢化。水渗到指南针下面,被风一吹又结成薄冰。薄冰把指南针和地面粘在一起了。像被钉子钉在雪地里。指南针还在指北。冰封不住磁场。冰能把铜壳冻住。冻不住地核里流动的铁镍合金和地球自转产生的地磁场。物理规律不被人和雪干预。
她在雪地里坐了一会儿。麻雀在旁边跳来跳去。刚才那只麻雀还在,还在找草籽。太阳快落山了,冬天的黄昏很短。从太阳碰到地平线到完全消失,只有大概几分钟。几分钟里天色从灰变蓝变黑。
明天雪地可能被新的脚印踩乱。“回”字就不在了。但”回”还在。回不在雪上,在心里。心里刻的字和雪上踩的字不一样。不会化,不会风吹散,不需要重写。它就在那里,闭着眼睛也能看到。
第六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元旦,新的一年开始了。小宇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苏明娟用电脑画图程序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两棵树。一南一北,根部在地下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