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十一月,槐树叶开始变黄。
不是整棵树一起黄。是最先黄的那几片叶子,在树冠的顶部。顶部离根最远,水分运输最困难。叶脉里的导管被冬天的低温收缩卡住,输水效率下降。叶绿素分解之后,叶黄素和胡萝卜素的颜色就显现出来了。黄是它们本来的颜色,只是被绿色盖了整个夏天。
苏明娟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是她想对奶奶说的话。
“我想用学校的电脑给奶奶写一封信。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 Word 里。”
“打了字然后呢?“小宇问。
“存着。等奶奶的村子通了网,有一天她能在电脑上看到。”
他想了想。“但那一天可能很远。村子的路都还是土路,通网不知道什么时候。”
“没关系。信可以先存着,和槐树种子一样,先埋在土里,等条件合适了自己会发芽。“
二
周三下午,轮到苏明娟用电脑。
她坐在十四寸显示器前,打开 Word。白底黑字的界面,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一个一个字母地敲拼音。她的指法不是标准的。右手食指负责大部分键,左手只辅助几个。每分钟大概打十几个字。很慢,但够用了。写给奶奶的信不需要快。奶奶读信的时候也不急。
她写了大概十五分钟。屏幕上出现了一封信。
“奶奶:
你好吗?井水还是甜的吗?枣树的叶子落了吗?
我用学校的电脑给你写这封信。电脑上的字不用铅笔。打出来的。打不快,但能改。写错了不用擦,按一个键就删掉了。你以后如果有了电脑,我教你用。
河南冷了吗?宁夏冷了。昨天早上的霜很厚。地上的草全是白的。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大半。还剩大概三两成。树下面有一个小堆。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和枣树下的落叶一样。踩上去的声音也一样。两个地方的落叶,一样的声音。
我现在上五年级了。班上新来了一个同学。从县城来的,他有一台电脑。他会用电脑画图。画圆。但他画不出我们槐树下的那个圆。树根磨出来的圆。电脑能把圆画得很圆很圆,但它不知道圆的来历。不知道一个人要在树下站多久才能把木头磨成这样。电脑知道’圆’这个字,但不知道’圆’是怎么来的。
奶奶,你说过。有了指南针,你知道北就是宁夏。我回来了这么久。指南针还是指北。在河南的时候它指北,在宁夏的时候它也指北。一台电脑能告诉我宁夏和河南之间的距离。几千公里。距离可以算得清清楚楚,但算不出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在电话里同时说’等’字。
秋天快过去了。接下来是冬天。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会在雪上踩一行字。踩一个’在’字,就是奶奶在照片背面写的那个’在’。
奶奶,不管有没有电脑,有没有网。我们在枣树下照的那张照片在我这里。槐树叶的种子也在你那里。明年种在枣树旁边。等槐树在河南发了芽。两个’在’就连起来了。
我还在上学。作业变多了,每天都写到手酸。但没事。手酸了就想你在井边打水。你摇了那么多年辘轳,手酸了那么多次。我的酸比不上你的酸。
你一个人在家里好好的。冬天多穿点。新棉袄在柜子里,拿出来穿。里面的口袋留着。如果指南针不能放,放一张照片。我的照片,站在槐树下的那张。
我在这边等你。
明娟
十一月”
三
写完之后,她把文件存在了桌面。文件名:“给奶奶的一封信.doc”图标是一个蓝色的大写 W。Word 的图标。
她按下关机键。电脑风扇的声音停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CRT 显示器上的静电还有最后一秒。把屏幕上的灰尘吸住然后又放开。办公室里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工频五十赫兹下振动,频率刚好在人耳的听力边缘。不是噪音。是”还有人在工作”的证明。
她走出办公室。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在秋风中站着一动不动。张勇从她身边跑过去。他要去办公室用下一轮的电脑时间。电子词典里的贪吃蛇的最高分现在是多少了?大概是好几百分了。
那封信在电脑里存着。那台电脑可能会被用到坏。硬盘老化,数据丢失。Word 文件可能在系统重装的时候被覆盖。没有人会备份一个小学生写给奶奶的信。网络公司还没有把光纤铺到河南那个村子。等铺到的时候,奶奶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她还是写了。
不是因为信能寄到。是因为写本身就是”到”写出来的那一刻,她把心里的话从”不确定”变成了”确定”不确定的是奶奶能否看到。确定的是她写过了。写过就是说过。说过就是到达过。到达不一定需要对方接收到。到达可以在写下的那一瞬间完成。
四
回家的路上,苏明娟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黄的。不是全黄,叶脉周围还留了一圈绿色。绿色的部分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层一层的,从绿色过渡到黄色。一片叶子里有一整个秋天的色谱。从外缘往里,时间经过的痕迹一目了然。
她把叶子拿回家,夹在日记本里。日记本里已经有约好几片叶子了。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每片叶子代表槐树的一年。小叶到大叶,绿叶到黄叶。她翻到上次写的地方。最后一行是”河南的井水和宁夏的河水是一个水循环里的,井水蒸发变成云,三成概率飘到宁夏,变成雨落在槐树上。”
她在这行下面继续写。“槐树的叶子落了。不是死,是回到土里。回到土里变成明年新叶的营养。等也一样。不是等到就没有了,是等到之后产生新的等。春天等到夏天,夏天等到秋天,秋天等到冬天,冬天等到春天。等是一个环,奶奶在枣树下等是这个环,我在槐树下等也是这个环。同一条环。“
五
小宇在马晓军的电子词典上看到了一个新功能。日历。
不是普通的日历。是能往后翻的。翻到二零一零年、二零二零年。马晓军说”这是计算机算的,它可以预测以后每一年的日历。几月几号星期几,全部知道。”
小宇往后翻。翻到大概二零一三年。那时候他们大概高中毕业。翻到二零一七年。大学毕业。
“你在看什么?“马晓军问。
“看以后。”
“以后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能跳过去。”
“不能跳过去,但能看到。能看到就可以数,距离那个日子还有几天。“他从电子词典上抬起头,“苏明娟说过,等就是把时间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数过去。以前她用手指在课桌上画’九’来数冬天,后来我用豆荚数夏天。现在,用电脑能数到十年后。”
十年后。他大概二十岁。苏明娟也大概二十岁。他们在哪里?槐树还在不在?指南针还指不指北?
电脑能算日历。算不出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能算距离。算不出两个人之间的”等”还要多少天才能变成”在”能存一封信,但不能替苏明娟把那封信送到奶奶手里。
有些东西。网再快也传不了。传不了棉袄口袋里空着的那十乘十公分;传不了顺治铜钱上的铜锈;传不了苏明娟手腕上被井绳勒出的红印;传不了奶奶在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等”和”在”这些东西必须靠时间。靠火车从宁夏开到河南的那约一天一夜;靠人从巷子口走到槐树下的那大概一百米;靠井绳从井口放到水面那大概好几米。
网可以压缩时间,但从压缩中丢掉的就是这些”过程”过程不是浪费。是等本来的含义。
第六十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十二月,冬天正式来了。第一场大雪后,槐树上的雪和枣树上的雪是一样的。苏明娟在槐树下的雪地里踩了一个字。不是”等”也不是”在”而是一个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