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月一日,开学。
董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男孩,穿的运动鞋比村里孩子的布鞋白了好几个度。头发不是推子推的那种寸头。是理发店剪的,有发型的。衣服上没有补丁。这在农村学校里算显眼的。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多了一位新同学,马晓军。从县城二小转来的。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是不欢迎,是开学第一天大家的神经还没完全恢复。张勇带头多拍了几下手,其他人跟着加了把劲。
马晓军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他比大多数同学高半个头,可能是因为营养好。县城的孩子喝牛奶吃鸡蛋。农村的孩子喝米汤吃馒头。营养差距会在身高上体现。差距约几公分到十几公分不等。
第一天课间,马晓军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盒子大小约三十乘二十乘几公分,合上的时候像一本书。但打开。里面有屏幕,有键盘。屏幕是黑白的,键盘是橡胶的,每个键约一公分见方。
“这是什么?“张勇凑过来。
“电子词典。可以查英语单词,还能玩游戏,贪吃蛇。”
张勇眼睛亮了。“能借我玩吗?”
“可以,别弄坏。”
电子词典被一群男生围住了。屏幕上一条像素蛇在吃豆子。吃一颗身体长一截。蛇的眼约几毫米大小,全是像素点。几个男孩轮流玩。按键被按得啪啪响。橡胶按键回弹的速度约零点几秒,手感软绵绵的。
小宇也在旁边看。但他注意到苏明娟没有围过去。她坐在自己座位上,翻着新发的语文课本。她的注意力不在贪吃蛇上。
二
开学第二周,马晓军带了一样更厉害的东西。
一台笔记本电脑。
不是电子词典。是真正的电脑。IBM 牌的,黑色的外壳,厚度约几厘米,重量约好几斤。用他的话说是”我爸单位淘汰的旧机器”但他爸给他装了系统。Windows 98。开机的时候屏幕亮起来,出现蓝天白云的标志。然后是一个桌面,上面有几个图标。
“这个东西能上网。“马晓军说。“但需要电话线。我妈不让我多用,每分钟网费和电话费一样。”
“网是什么?“张勇问。
马晓军想了想。“就是你可以在电脑上看到很远很远的东西。比如北京的照片,不用去北京。还能和人聊天,不用写信。信在路上走一个多星期,网上一秒钟就到。”
小宇听到”一秒钟就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了指南针,指南针的红针一秒钟就能指北,不需要等。信需要等约一周,从河南到宁夏。但网不需要等。网把”等”从时间跨度里删除了。像橡皮擦擦掉铅笔字一样。
放学后,他走到槐树下。苏明娟已经在树下了。她靠着树干,手里拿着指南针。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和槐树都罩进同一个光里。
“马晓军说的那个网,“她说,“你信吗?”
“不知道。但如果真的能一秒钟看到北京,那以后寄信的人就少了。信被网替代了。”
“那等,也被替代了?”
小宇想了想。等是被时间定义的。等一个人,就是愿意把时间花在”不在的人”身上。如果网让距离变成零。那等还存在吗?指南针还是不是必要的?
“我觉得,网改变不了等。网能让你不写信,但它不能让你不等。你奶奶在枣树下等你。不是因为信慢,是因为她想你。想是等的原因,慢只是让等看起来更长。”
苏明娟把手里的指南针转了一圈。红针在短暂的摆动后重新指北。不管周围有什么变化。电脑、网络、贪吃蛇、Windows 98。地球磁场不变。指南针还是指向北偏东。技术可以改变通信速度,但改变不了物理规律和人心。
“北不变。“她说。
“嗯。网再快,北还是北。“
三
十月中旬,学校发生了一件事。
县里教育局配了一台电脑给学校。一台台式机,放在董老师办公室。显示器是十四寸的,CRT 的那种。屁股很大,有一层防辐射玻璃。主机放在桌子下面。白色机箱,正面有软盘驱动器。系统也是 Windows 98。
董老师宣布:“以后每周三下午,大家可以去办公室轮流用电脑,但排队。每个人约十几分钟。”
全校炸了。对于这些从来没有摸过鼠标的孩子来说,电脑是一个神庙。发光的,会动的,能显示汉字的。鼠标是滚球式的。底部有一个橡胶球,鼠标移动的时候球滚动带动两个滚轴,一个控制 X 轴一个控制 Y 轴。球取出来里面有三个小轮子。经常要清理,因为滚久了会沾灰。
第一个周三,排队的队伍从办公室排到操场边。大概二十几个人。小宇排在第十三个。轮到他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手握鼠标。滚球在桌子上滚动。指针在屏幕上移动。他把指针移到”我的电脑”上,双击。
双击是什么意思。手指快速按两下左键,间隔约零点几秒。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像心跳。有节奏的。约几百毫秒一个节拍。
四
马晓军很快成了学校最受欢迎的人。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他的成绩一般,语文还没小宇好。是因为他懂电脑。他知道怎么调出任务管理器。Ctrl+Alt+Delete。他知道怎么建立文件夹。右键、新建、文件夹。他知道怎么在画图程序里画圆。选椭圆工具,按住 Shift 拖拽。
董老师让他当”电脑委员”一个不存在的职位,专门管电脑的。开关机、清理垃圾、装软件,他都是最熟练的。他教同学用拼音打字,键盘上字母的位置不是按 ABC 顺序排的,是按使用频率。“QWERTY”键盘的布局源于打字机时代。把常用的字母分开,防止打字杆卡在一起。一个为机械故障而设计的布局,一百多年后在计算机时代仍然沿用。不是因为它最合理,是因为大家都习惯了。
苏明娟的拼音比他好。她的语文一直全班前三。但她对电脑没有特别的热情。小宇有一次问她为什么。她在槐树下说了一句话:
“电脑能告诉我北京在哪里,但它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人要去北京。能告诉我河南离宁夏多远,但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奶奶要在照片背面写’等’。能算出一秒钟网速多快,但算不出一个人等另一个人需要多少耐心。“
五
十月底的一个黄昏,小宇和马晓军在槐树下打贪吃蛇。
马晓军的电子词典里贪吃蛇的最高分是四百多分。他的纪录。小宇打到两百多就挂了。蛇咬到了自己的尾巴。像素蛇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游戏结束。得分:247”
“你太急了。“马晓军说。
“什么?”
“贪吃蛇不是比快,是比不犯错。你吃最后一粒豆的时候贪了,想多吃一粒。越接近边界越要稳。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很长了,身长越长,越容易咬到自己。”
小宇看着屏幕上那行”游戏结束”他突然觉得贪吃蛇和”等”很像。等你把一件件事叠起来,每天去槐树下、每天看豆荚、每天攒一个念头,叠多了,你的”等”就长了。长了的等要小心维持。因为越长越容易咬到自己。比如失望。
但苏明娟的奶奶等了那么多个夏天。她没咬到自己。她的等长了几十年。从苏明娟的爸爸外出打工开始,到苏明娟在宁夏上学。她的等从来没有”游戏结束”因为她的贪吃蛇吃的不是豆子。是每一次苏明娟回去时带来的新东西:指南针、槐树叶、学校里新学的字。
“再试一次。“小宇说。
“好。”
新的蛇从头开始。在黑色屏幕上游荡。一厘米长的像素蛇,在寻找下一粒豆子。
第六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十一月,秋天的槐树叶开始落。苏明娟用学校的电脑给奶奶写了一封邮件。虽然奶奶没法收到,但她还是写了。她说:等有一天奶奶的村子也通了网络,这些信就能一秒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