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八月的最后一天。黄昏。
小宇从槐树上的豆荚判断。今天。约百分之九十的豆荚已经变成深褐色,有些完全裂开了。最晚的豆荚不会等人。它们有自己的节律。节律到了就裂开,种子落地,任务完成。不管树下有没有人。
他站在树根上往巷子口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大概两个多月。从苏明娟走的那天起,每天早上和傍晚各一次。六十几天,一百多次眺望。并不是每次都在等,很多时候只是习惯了站在这里。习惯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个位置上。
他手里的《三国演义》翻到了第三十八回。刘备三顾茅庐。刘备去拜访诸葛亮,第一次不在,第二次不在,第三次终于见到了。刘备等了三次。不是不耐烦了两次,是等了两次之后还去第三次。第三次是”再试一次”变成”终于等到”的转折点。
他正读到孔明在草堂上睡觉,刘备在台阶下等着。忽然听到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跑的。
他抬头。
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背着书包,皮肤比两个月前深了一个色号。她在跑。跑得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是苏明娟。
二
她一口气跑到槐树下,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有汗。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流,经过太阳穴,在颧骨的位置拐了一个弯,再流到下巴。不是热。是激动。激动的汗和热的汗成分一样,但来源不同。热汗是汗腺被温度激活,激动的汗是交感神经被刺激。
“你晒黑了。“小宇说。
“废话。“她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枣子,今年的。比去年的甜。奶奶说今年日照比去年多,糖分高大概好几成。”
他接过布袋,打开。枣子是鲜枣。不是枣干。鲜枣的皮是绿的带一点红,像少女的脸。青涩和成熟同时存在。咬一口,清脆。不是”脆脆鲨”那种脆,是牙齿切开枣肉时发出的”嘎吱”汁水从断裂的细胞里喷出来,甜中带一点点酸。酸不是”不甜”是让甜更甜。
“还有这个。“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新拍的。彩色照片,约十乘十五公分。照片上是苏明娟和奶奶。两个人都站在枣树下。苏明娟搂着奶奶的肩,奶奶比她矮了大约半个头。奶奶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夏天的阳光下,棉袄被晒得有点发白。左手扶着枣树的树干,右手。右手放在左胸上。左胸的位置,是棉袄口袋的位置。
小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
不是”等”是”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和上次照片背面的”等”如出一辙。但这次是”在”横平竖直,比”等”简单。
“奶奶写的。她说,上次是’等’,等孙女回去。这次是’在’,孙女已经在身边了。‘等’是还没来,‘在’是已经来了。两个字是两个时态,一个是将来时,一个是现在时。她用两个字告诉了我两件事,上次她想我,这次她开心。“
三
他们坐在槐树根上。树根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是暖的。苏明娟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个包着铜镜的手帕。她把手帕打开。铜镜还在,裂纹还在,但镜子边缘多了一个东西。
一根红绳。是赵姨系在她手腕上的那根。她在河南的时候,奶奶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编成了一个小结,结在铜镜的柄上。
“奶奶说这样镜子不怕丢,戴在手上是护着我的,系在镜子上是护着镜子的。反正都是护。”
小宇拿起镜子,镜面反射出一片槐树叶的颜色。傍晚的槐叶是墨绿色的,在镜子里更暗。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乔阿姨的照片还在,青岛的海还在。但海水的颜色比去年看的时候浅了一点。不是褪色,是”看久了之后更熟悉了所以不需要那么浓”
“奶奶那天看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苏明娟说。
“说什么了?”
“没说。就是看。看了大概好几分钟。然后她说,这女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海边,不容易。我说你怎么知道不容易。她说,她站的位置离水太近了,一个浪就能溅到。一个人带孩子的女人不会让自己和孩子离危险太近,除非她想过什么。”
“想过什么?”
“不知道。奶奶说不知道,但她看照片的眼神告诉我她不可能只是’不知道’。她知道只是不说。“
四
天色晚了。槐树的影子完全消失了。因为没有太阳了。天空从橘色变成紫色再变成灰色。紫是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下时高层大气散射的余晖,灰是余晖褪尽后的大地本色。
苏明娟把小镜子收起来,从书包最底层掏出指南针。她把它平放在掌心,等红针稳定。
“在河南的时候,我把指南针放在棉袄口袋里。棉袄放在柜子里,关着门,不见光。但指南针还是指北,它不需要光。它只需要地球。地球的磁场从地核延伸到太空,指南针在柜子里收到的磁场和在麦田里收到的磁场是一样的。”
“所以北不需要光。”
“对。北是暗的。不是你看得见的。看得见的是方向,看不见的才是北。”
她站起来,把指南针对着北偏东的方向。北偏东。宁夏。然后她把指南针倒过来,南边的指针指向她自己。南偏西。河南。她在南边她奶奶的枣树下,看着北偏东的宁夏。她在北边宁夏的槐树下,看着南偏西的河南。不管她在哪,指南针都能帮她找到。她不是找方向,是找另一个人。
“我在河南的最后一晚,奶奶和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把指南针带走吗?因为我不需要了。我知道你在宁夏,那是我的北。你不用留指南针给我,你就是我的指南针。“
五
小宇从口袋里掏出槐树的种子。三粒。扁的、黑色的、光滑的。
“这是槐树的种子。给你,带回河南,种在枣树旁边。如果它发芽了,河南就有一棵槐树了。从宁夏过去的槐树。”
苏明娟接过种子,在掌心看了很久。三粒种子在她的掌纹上。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三粒种子。她把种子小心地放进口袋。
“好。开学前我让妈帮我寄回河南,寄给奶奶。让奶奶种在枣树旁边。明年这时候枣树上结枣,槐树上结豆荚。两棵树站在一起,一个老,一个新。一个新的在等一个老的,和过去的我们一样。”
小宇把自己的东西也掏出来摆在地上。光绪铜钱,顺治铜钱,指南针。三件东西加上刚才的三粒种子,形成一个六角星。不是刻意的,是东西散落在地上的时候自然形成的。六角星的中心是槐树的根部。树根从地下往上拱,把六样东西拱起约一两公分,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桌面。
“你少了一样东西。“苏明娟说。
“什么?”
“那张纸条,‘我的位置在你右边空一格’。”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纸条的边缘起毛了,折痕处已经快断裂了。再折叠大概一两次就会断成两半。纸是脆弱的材料。纤维素在氧化和酸性环境中会降解,几年内就会变黄变脆。但纸上的字。铅笔字。可以保存更久,因为铅笔的石墨是纯碳,化学性质极稳定。石墨的字比纸活得更久。
“还在。“他说。
她把纸条摊开。字迹还没有褪色。“我的位置在你右边空一格”一年级写的。现在四年级了。三年。三年里纸条被翻折了上百次。每次打开就是一次想起。想起的不是纸条本身。是写纸条的那个午后。
“你还留着。”
“留着。不是怀念以前,是让以前继续存在。”
苏明娟把纸条对齐放在地上,和其他五件东西一起。一个圆心。槐树的根。周围散落着六个点。没有人特意这样摆,但就是这样了。东西们自己选择了自己的位置。
六
天全黑了。村子里有狗在叫。不是发怒,是一只狗听到了远处的另一只狗。它们在对歌,每隔约几秒吠一次。像电台的摩斯电码。滴滴。滴滴滴。嗒嗒。人类听不懂,但它们不需要人类听懂。它们在对彼此说”我在这里你听得见吗”苏明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开学了。”
“嗯——五年级。”
“时间好快。一年级像昨天,”
“但仔细一想中间过了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都像今天,但每一天都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像今天’是重复。‘不一样’是每一天都有新的,新的豆荚、新的照片、新的字。奶奶的照片背后,第一次是’等’,第二次是’在’。两个字不一样,从’等’到’在’,就是从等待到抵达。”
苏明娟在黑暗中笑了笑。笑声很轻,被远处的狗叫声盖住了。盖住不是消失。是融进去了。她的笑声和狗叫和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三个声音,一个夏天的夜晚。
“明天槐树下见?“她问。
“老位置,我的位置在你左边空两格。”
“不是一格了?”
“四年级了,长高了,空两格才不挤。”
她笑了。这次笑声大一点。不是被狗叫声盖住,是和狗叫声并行。像二重唱。她在槐树下等了两个月。两个月在农村是一段不短的时间,麦子从绿到黄,西瓜从花到瓜。两个月里槐树的豆荚完成了从绿到褐的全过程。而这个过程就是等她回来的信号。
信号不需要话说出口。豆荚的颜色就是语言。
第六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九月,五年级开学。班里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县城转来的。他带来了一样新东西: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小宇和苏明娟第一次接触到”互联网”一个新的世界在屏幕里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