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八月。暑假过了一半。
小宇的日子是循环的。早上起来在槐树下站一会儿,然后去小卖部帮母亲搬货,中午看《三国演义》,下午去学校操场跑步或者发呆。晚上听收音机。
槐树下的那片树根比七月更亮了。不是因为有人磨,是因为夏天阳光足。光把木质素的颜色晒浅了。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张旧桌子的桌面被太阳晒过很多个夏天之后的样子。
树上的豆荚开始变色了。从深绿到淡绿到黄绿。再过大概几周就会变成褐色,裂开,种子掉出来。苏明娟说过,豆荚变成褐色她就回来了。
他每天都会看豆荚。不是刻意去看。是站在树根上的时候顺便抬头。这个动作从前是他等苏明娟的。现在变成等豆荚。豆荚是苏明娟的替身。她不在的时候,豆荚替她在树上。
二
八月第七天,傍晚。
小宇照例站在槐树根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长约几米,从头到脚贴在土上。影子不是实心的。边缘有一点模糊,是光的衍射造成的。太阳是一个圆形光源,不是点光源。圆形光源会让影子的边缘产生渐变,物理上叫”半影”他忽然发现树根上不只他一个人的脚印。
树的另一侧。背面,朝西的一面。有一块和朝东那面不一样的光泽。朝东那面是他磨的。每天早上等苏明娟,身体朝东,脚后跟磨到树的东侧。但西侧也有一块磨光的地方。不是新的,是旧的。被磨了很长时间,但因为平时没人注意到。
他蹲下来看。西侧那块磨光的位置比东侧的低一点。大概矮几公分。不是人为的。是之前站在那里的人比较矮。
“爸——“他回家问父亲,“槐树西边那面,树根上也被磨光了。你以前也在那里站过?”
父亲正在批改暑假作业。他是老师,暑假其实也在工作。他放下红笔,看着小宇。
“你怎么发现的?”
“今天在树下转了一圈看到的。”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小时候也在那里站过。等你妈。”
小宇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父亲也站过。“等妈,干什么?”
“和你等苏明娟差不多。那时候你妈是隔壁村的,我们约好在槐树下见面。她每次从娘家回来,我在树下等她。”
“等了很久吗?”
“等了差不多三年,从认识到结婚。”
父亲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老旧的那种。红色塑料封面,有金色烫字。“照相本”里面的照片已经不多了,但有一张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父亲那时候头发还多。不是秃了,是后来教书熬夜掉的。母亲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别了一朵花,应该是槐花。照片背面写了日期,早就看不太清楚了,只能认出”六月”和”八五”。“八五”是1985年。距今约二十年。
“你也在槐树下等我妈,和我在槐树下等苏明娟一样。”
父亲笑了。“槐树等了好几代人。我等你妈,你现在等苏明娟。槐树不是长了给你用的,是长了给所有人的。“
三
八月十四日,小宇在槐树下看书。
看的是《三国演义》第十五回。吕布在下邳城。他看到吕布被曹操围困在下邳城,陈宫让他出城屯兵搞掎角之势,吕布不听。不听的下场就是被擒。人生的关键节点有时候就那么几个决定。出城还是不出城,听还是不听。
他合上书,看着头顶的槐树。槐树的枝叶密得几乎不透光。只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一些光斑。光斑在地上跳动。不是光在动,是树叶被风吹动,光斑跟着动。每个光斑的直径约几公分,形状不规律,亮度也不均。中间的亮,边缘的暗。暗和亮的交界处还有一圈彩色的边缘。紫红和蓝绿,是白光通过叶缝时发生衍射分成了不同波长。
他把手掌伸进光斑里。手被光斑照亮的部分变暖了。太阳的辐射能量约每平方米一千瓦。照在手上的光斑面积大概几十平方公分,能量约几瓦。几瓦的热量让人感觉暖。不是烫,是舒服的暖。槐树叶过滤后的阳光没有了中午的灼烈,剩下的只有温和。
母亲从院子里喊他吃饭。白菜炖粉条。白菜是昨天从自家地窖里拿的,粉条是红薯粉,自己做的。做粉条的方法是把红薯淀粉加水调成糊,从漏勺漏进沸水里,凝成透明的条。捞出来过凉水,挂在竹竿上晾干。从头到尾约需要一整天。
吃完粉条,小宇回到槐树下。天黑了。大半个天空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亮。不是月亮,是极光那种?不,宁夏看不到极光。是村里有些人家亮了灯,灯光把低处的天空染了一点点橘。
他靠在树根上,想起父亲说的。槐树等了好几代人。他等的是苏明娟,父亲等的是母亲。槐树在这个村子的路口站了大概几十年,树下的根被一个又一个的人磨光。大人,小孩,都在同样的位置站过。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等过。他只是等的人中最新的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槐树还会站在这里久到苏明娟的孩子也可以在上面站。如果他爸不砍掉它修路的话。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不是苏明娟回来了。是她不在的时候,“等”没有那么重了。重不是因为一个人等你。是因为你觉得只有你在等。但槐树告诉他: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等是槐树下的一件寻常事。和人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寻常到不需要赋予它太多意义。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行。
四
八月二十日,下午。
小宇和父亲在槐树下下象棋。父亲摆好棋子。红先。小宇执红,先走了一步炮二平五。父亲用”屏风马”马八进七。父子俩在树下下棋,旁边有时候会有几个大人围观。一个人支个凳子,两个人站着手背在身后。不是看棋有多精彩,是下午实在没别的事。
下到第大概二三十回合,小宇的車被父亲的一枚卒子拱了。卒子过了河。过河的卒子能横着走,这是他刚学的。他盯着棋盘想了很久,挪了一个马。父亲笑了。
“你马走的是田字形,走错了。”
“啊——马不是走日吗?”
“日。但你这步走成了田,跳到’田’的对角上去了。日和田是两个形状,一个窄一点,一个宽一点。”
小宇把马退回原位,重新看了一眼棋盘。刚才那一瞬间,日和田在他眼里长一个样。不是眼睛的问题,是注意力不够。注意力不够的时候,日和天的边界就模糊了。日和天的区别是中间那一横。有就是日,没有就是天。一横之差,方向就错了。
“爸——你以前等妈的时候,会等错吗?”
“等错?”
“就是,有时候站在树下,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等她,还是等时间过去。”
父亲的马被他挪到了一个奇怪的位置。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只是暂时没地方放。
“会啊。等久了就会。你开始等的是一个人,慢慢地你发现自己等的是一种习惯。人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树下站起来的那一刻,你知道今天又过了。等不止是等,是日历。你站在树下这件事,说明今天结束了。和太阳落山一样,一天以你在槐树下等你生命中重要的人作为句号。不是仪式,是规律。”
小宇把他的话记在心里。规律。太阳落山,他在槐树下。人和槐树、和日落构成了一个闭环。闭环不需要理由。它就是这样。
五
八月二十五日。
小宇清早到槐树下的时候,发现豆荚真的变色了。约百分之七八十的豆荚变成了褐色。不是深褐,是浅褐,和干泥的颜色差不多。偶尔有几个已经裂开了。裂口约几毫米宽,能看到里面的种子。种子是扁的、黑色的、光滑的,和绿豆差不多大小,形状是肾形。一侧有一个小凹口,那是胚胎附着的地方。
他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豆荚,掰开。种子蹦出来。三粒,弹到了地上。他捡起来,放在掌心。槐树的种子。小小的、硬硬的、能长成一棵新的槐树。一棵槐树一年结几千粒种子,大部分不会发芽。被风吹走、被鸟吃掉、被人扫掉。但只要有一粒在合适的土上停留,遇到合适的水和温度,它就能扎根,长成一棵新树。不需要人的帮助。人从来只会从树下过,而不是种下树。
他忽然想把一粒种子送给苏明娟。让她带回河南。种在枣树旁边。如果它发芽了。那河南就多了一棵槐树。从宁夏的槐树上落下来的种子在河南扎根。跨越了约一千多公里和一整个夏天。
他把三粒种子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那枚光绪铜钱、指南针、苏明娟给的铜钱。四样东西。槐树的种子、铜钱、指南针、苏明娟的一封信。四样东西构成一个等字。种子是植物、铜钱是历史、指南针是方向、信是人。等不是只有人。植物也在等,铜钱也在等,方向也在等。
他站在树根上,往巷子口看。巷子口没有人。苏明娟还没回来。但这次他看完之后没有失落。因为槐树告诉了他。等的人不止他一个,树根上磨光的印子不止他一个。他不是一个人在等。槐树下的几代人都在与他同站。
他跳下树根,回家吃早饭。母亲做了小米粥。小米在铁锅里煮了约半个小时。粥面上有一层米油。是小米中的淀粉和蛋白质溶解在水里后重新凝结的,厚度约零点几毫米。吹开,喝一口。烫,但香的。
还有约一周,苏明娟就回来了。豆荚已经变色了。等的人已经离”到了”很近了。
第五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八月底,苏明娟回来了。她带来了河南的枣子和一张新照片。她和奶奶在枣树下的合影。照片背面又有一个字,但不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