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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电话 — 《槐树下》

电话

七月中旬的一天,苏明娟带奶奶去镇上。

镇子离村子约几公里,走路要大概一个小时。奶奶腿不好,走不快。不是走不动,是膝盖弯不了太多。骨性关节炎让她的膝关节间隙变窄了,软骨磨损了约好几成,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缓冲越来越少。每一步都是一次骨碰骨的对话。不是”疼”是”算了吧,再走两步”她们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镇上。镇上的街比村子的路宽。约几米,能并排走两辆拖拉机。街两边有供销社、邮局、卫生所和一个村委会。村委会门口有一块牌子。“便民电话,市内每分钟两毛,长途每分钟八毛”长途。河南打到宁夏。是长途。长途的意思不是距离长,是”贵”八毛一分钟相当于约一个馒头的钱。打十分钟约等于十个馒头。

“打多久?“苏明娟问。

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打五分钟吧。五分钟四个馒头钱。不是省,是不知道说啥。说五分钟就够了。”

村委会的人帮她们拨了号码。拨号盘是转的那种。手指插进对应数字的孔里,顺时针转到头,松开,让它自己弹回来。每个数字对应不同数量的脉冲。“1”是咔一下,“9”是咔九下。号码一共大概十位数,转完手指有点酸。

电话通了。那头有人在喊。“小宇——电话,河南来的,”

苏明娟握紧听筒。听筒是黑色的,塑料壳,上面有一点汗渍。不是她的,是很多人用过的,每个打电话的人都紧张。电话是一种奇怪的发明。它把人的声音搬到千里之外,但失去了语气里的温度。

“喂——”

小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他声音变小了,是电话线吃掉了一部分音量。电话线传输的是模拟信号。声音被转成电信号,电信号通过铜线传到卫星或微波站再传到另一头,再被转回声音。每次转换都损耗一点。约几分贝。几个分贝加的”轻”就是他声音变轻的原因。

“是我,苏明娟。”

“你在河南?”

她笑了一下。“废话。不在河南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约一秒。一秒在电话里很长。不是静音,是没有话说。不是不想说,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你——好吗?“他问。

“好。奶奶也好。你在槐树下?”

“在。刚放学,不对,暑假不用上学。我在槐树下看书。”

“什么书?”

“《三国演义》。我爸的旧书。看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他从曹操那里跑回刘备那里,走了约一千里路。”

“和我差不多,我也走了一千里路。只不过我是坐火车不是骑马。”

电话那头又笑了。笑声经过电话线的压缩,听起来像有人在纸筒那头笑。闷闷的,但不影响你认出来是他的笑声。

苏明娟把听筒递给奶奶。“奶奶,你讲。”

奶奶接过听筒的样子像接一枚生鸡蛋。手指分开,小心翼翼地捧住。她这辈子接过的东西很多:镰刀、井绳、针线、砖头。接过电话是第一次。

“喂——”

“奶奶好,“那头的男声清脆而认真。

“你是,小宇?”

“是我,在槐树下。”

奶奶停了一下。“槐树,大不大?”

“很大。我展开手臂量过,一个人抱不住。两个人手拉手能围住约百分之六七十。”

“枣树也很大。明娟小时候爬到树上摘枣子,摔过一次,额头磕了个包。约好几天才消。”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告诉你的东西多了。“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以后慢慢告诉你。”

小宇在那头笑。笑声经过电话线,和刚才的一样。压缩的、闷闷的。但这一次苏明娟觉得听筒变暖了。不是真的变暖,是声音里有温度。

“奶奶——那个口袋,“小宇说,“棉袄上的口袋,”

“指南针放里面了。不过夏天不穿,放在柜子里。”

“它在柜子里也指北。”

“那当然,北不是你不看它就不见了。”

五块钱的通话时间快到了。村委会的人用一个闹钟计时。上了发条的闹钟,秒针在一格一格走。快到五分钟的时候闹钟会响。

“小宇——“苏明娟接过听筒,“我要挂了。”

“好。”

“我大概还有一个月回来。”

“我知道。槐树的豆荚颜色变深了,等它变成褐色你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豆荚是树的日历。它不用翻,长在上面就是日子。”

她感觉到闹钟的指针在往最后几秒走。她想说的还有很多,但时间不够。时间不够的时候人就挑最重要的说。最重要的不是”我想你”不是”你好吗”是,“等”不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来或走,是”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好好的,然后在一个日子汇合”但她没说这么多字。字数太多了。五年钟容不下。

她对着听筒说了一个字。

“等。”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小宇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等。”

电话断了。闹钟响了。五分钟到了。

从村委会出来,镇上比来的时候热闹了一点。有一辆卖西瓜的牛车停在路边。车上的西瓜堆成小山,每个西瓜约好几斤。卖瓜的人把一个大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旁边蹲着几个小孩在看。不是买不起,是等卖瓜的人把切开的瓜免费分一点。卖瓜的人看他们蹲了半天,切了几块薄片递给最小的那个。“给,尝尝。甜不甜?“小孩接过来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西瓜自己日积月累攒下来的甜。

苏明娟扶着奶奶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奶奶腿疼。走了半天路,膝盖里的骨头和骨头的摩擦让软组织发了热。

“那个小宇,“奶奶忽然说,“声音我记得了。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以前想的是什么样?”

“我想的是像个大人,因为你说他早上在槐树下等你,每早都等。能天天等一个不是自家人的孩子,像个大人。但声音还是小孩,变了声没有?”

“还没。他比我矮一点。”

“身高不急,男孩子长得慢,后面会冲上去。你爸小时候也是,小学排队站第一个,初中的时候站最后一个。“

回到枣树下,已经是下午了。枣树的影子偏东。太阳往西走,影子跟着往东移。

苏明娟坐在井边,翻开日记本。今天她要在本子上写这件事。第一次打电话。电话是个奇怪的东西。她把声音送到了千里之外,但声音到了之后她自己回不来了。声音是一部分她。跑了,留下另一部分在这里。

她写道:小宇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点,可能是电话线的原因。但”等”字他的发音和我一样,平声,不急不慢。我们在电话两头说了同一个字。不是约好的,是同时。同时说出同一个字,就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碰到了。槐树的根和枣树的根不会真的碰到,但我和小宇的”等”字碰到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指南针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河南夏日的阳光下,指南针的铜壳被晒得温热。手握着它的时候,铜的温度从约几度升到了体温级。导热快,暖得也快。像小宇从口袋里掏铜钱给她一样。铜在手心里发热,不是受热,是接收了体温。接收体温就是接收”在意”她把指南针贴在耳朵上。不是它能发出声音,是她想听它的沉默。指南针不说话,但它的红针一直在动。微小的颤动,是地球磁场和地壳运动和太阳风和宇宙射线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僵硬的北。是活的北。活的北在和宇宙对话。频率极低,人耳听不见,但铜壳把震动传导到她的手掌。

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蒲扇是自己编的。用蒲葵叶晒干了压平了边缘用布条包起来。扇了几下。风不大,但赶走了身边的蚊子。七月河南的蚊子是黑色的,腿很长,叮之前会先嗡嗡一圈。不是侦查,是翅膀震动频率刚好在人耳的听觉范围内。约几百赫兹。不高不低,刚好让人烦躁。

“奶奶——我问你一个事。”

“嗯。”

“你觉得等一个人,和北有关系吗?”

奶奶摇了摇蒲扇。风吹动了苏明娟额前的碎发。“等就是你知道那个人在的方向。方向就是北。等和北不是一个东西,但北能让等的人不会等错方向。你在宁夏,那是我的北。你同学在槐树下等你,那是他的北。指南针指的不是北,它指的是你在哪里。“

夜深了,枣树下的知了睡了。知了白天叫了一天,晚上歇着。不是睡。是静止,像关掉了一个开关。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会重新开始。

苏明娟躺在席子上,看头顶的蚊帐。蚊帐是白的,网眼很细。每平方公分约好几十个孔,孔径约零点几毫米。蚊子飞不进来,但不挡风。夏天在河南的乡村,蚊帐是必需品。没有它,一晚上会被叮约几十个包。蚊帐把一个长方体从房里切出来。这个长方体里是安全的,外面的蚊子只能在白布外嗡嗡。

嗡嗡声和白天的知了声是夏天的两个声道。一个是白天的BGM,一个是晚上的ASMR。你可以嫌它们吵,但等夏天过完了冬天来了。你反而会想念这种声音。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面小镜子。铜镜,有裂纹。裂纹在月光下是一条暗线。不深,但从中能看出两个半张脸。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是写字的那面:一个陌生的女人抱着一个男孩站在海边。那是乔阿姨。青岛的,替苏明娟的妈妈写过信回家的乔阿姨。她还在青岛吗?大概在。暑假,海边人多。

苏明娟把镜子放好,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有图像。不是现实的,是”想象”她想象槐树现在是什么样子,月亮照在槐树上,树下的树根被磨得发光。没有人在树下,小宇回家了。但槐树还在等。它不需要人催促,它自己知道该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叶。它比人更懂”等”一棵树在一个地方站了几十年,等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从树下走过的人。

她翻了个身。耳边有奶奶均匀的呼吸声。老年人睡觉会打呼噜,呼噜是软腭和悬雍垂在气流里震动。呼。吸。呼。吸。规律的,像钟摆。

呼呼之间,她觉得奶奶的呼吸和指南针的红针一样。有自己的节奏。不被人催,不为人改。该呼就呼,该指北就指北。

第五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八月初,小宇在宁夏的暑假。没有苏明娟的日子里,他发现槐树下的等待有了新的意义。不是等一个人,而是学会了和自己相处。槐树下的”他”成了一个完整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