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河南。七月初。
苏明娟坐在枣树下,看着奶奶从井里打水。井绳还是去年那根。麻绳,有小拇指粗,在辘轳上缠了约十几圈。奶奶的手握在井绳上,手指关节鼓出来。不是肿,是关节使用了几十年后自然变大的。医学上叫”骨性关节炎”村里人叫”干活干的”井绳在奶奶手里一截一截往下放。约几秒后,水桶碰到水面。“咚”的一声,沉闷的,像谁的脚踩在厚泥土上。然后奶奶开始搅动绳子,让桶沉下去,灌满水。灌满之后再摇辘轳。一桶水的重量约十几斤,加上桶本身的重量,奶奶要摇约三十几圈才能把水打上来。
以前苏明娟帮奶奶打水的时候,她摇辘轳的圈数是奶奶的两倍。因为她力气小,每次只打半桶。半桶水约几斤,对二年级的苏明娟来说刚刚好。
“奶奶,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坐了一天的车。”
奶奶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水缸里。水缸是陶的,外面有一层釉,是深褐色的。缸里的水常年是凉的。夏天打上来的井水约十几度,比体温低大概十几度,喝一口透心凉。
苏明娟从书包里掏出指南针。在阳光下,铜壳反射出一种温润的光。和黄土地的颜色差不多。她走到奶奶面前。
“奶奶,这个给你看。”
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是手脏,是”接东西的时候把手擦干净”的习惯。她接过指南针,凑近看。眼睛和指南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老花眼,近了才看得清。
“这是,”
“指南针。它永远指北。”
“指北有啥用?”
苏明娟把指南针放在奶奶掌心,用手帮奶奶转了一个方向。“你看,不管你怎么转,红色的那端始终指向北边。北边就是,宁夏的方向。”
奶奶的手停住了。指南针在她掌心里,红色的那端指向北偏东的方向。她顺着那个方向看。枣树的枝叶挡住了视线,但方向在。北偏东,是太阳刚升起的方向,是井绳刚被拉直的方向,是孙女每年暑假回来的方向。
二
“这个东西,“奶奶说,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原来可以这样”就像第一次看到电视、第一次看到收音机、第一次看到电话。不是不懂,是从来没见过。
“是我同学给我的。”
“你同学,那个在槐树下等你的?”
苏明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写信说的。说有个男同学早上总在槐树根上等你。槐树根都被他磨光了。“奶奶把指南针还给她。“你同学是个有心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枣树上的知了在叫。河南的知了和宁夏的知了叫法一样,但河南的知了叫得早,因为河南热得早。“知了,知了,“每声约持续约一两秒,然后停约半秒,再叫。叫声来自雄知了腹部的鼓膜。不是在叫,是在求偶。知了的世界里,最响亮的那个找到伴侣。
苏明娟把指南针放回口袋。“奶奶,棉袄收到了吗?”
“收到了。正月里收到的,你妈做的,针脚好得很。”
“口袋,”
“看到了。“奶奶站起来,往屋里走。苏明娟跟上去。
里屋的柜子上,那件蓝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奶奶把它展开。棉袄里的棉花还是蓬松的,可以看出来一朵一朵撕开的痕迹。左胸内侧,那个约十乘十公分的口袋,和棉袄的蓝色里布对比。口袋的布颜色稍微浅一点,是用剩布头做的。
“我不知道这个口袋干啥用的。放了几块钱在里面,“奶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有零有整,“买菜用。”
苏明娟笑了。不是”放错东西了”的笑,是”奶奶就是奶奶”的笑。什么事都往生活上想。
“这个口袋,本来是想放指南针的。让你知道北在哪边。”
奶奶低头看了看口袋,又看了看苏明娟。然后她把指南针从苏明娟手里拿过来,放进棉袄口袋里。口袋瘪下去约一公分。指南针在里面,隔着两层布,看不见,但它的红针还在指向北。
“好。从现在开始,棉袄知道北在哪了。就算我不穿它,放在柜子里,它也知道北在哪。“
三
傍晚,苏明娟和奶奶坐在枣树下吃饭。
晚饭是面条。手擀面。面是奶奶中午就醒好的,醒面的时间约几个小时。醒过的面有韧劲。拉长了不往回缩。面条下到沸水里,约煮几分钟就熟。捞出来,浇上西红柿鸡蛋卤。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西红柿是自家菜地里的。面条和筷子交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音。不是吃面的声音,是把面吸进嘴里的声音。
碗底还剩一点汤的时候,苏明娟把指南针掏出来放在桌上。
“奶奶,你以前知道北在哪吗?”
“知道。太阳出来的方向是东,落下的方向是西。东的左边是北。”
“那晚上呢?没有太阳的时候?”
“晚上看北斗星。天上的勺子,勺柄指向北。不过阴天就看不见了。”
“指南针不管阴天,在哪儿都能指北。”
奶奶放下筷子,用围裙擦了擦嘴角。嘴角的皱纹在油灯光里更深了。不是黑暗造成的,是皱纹本身的投影。每一条皱纹都能挡住光线。
“这个东西,“她的声音很慢,“它不是人,但比人更知道方向。人有时候糊涂,不知道往哪走。它不糊涂。它就是北,一直都是北。”
“那你以后糊涂的时候就看看它。”
奶奶笑了。她的笑是嘴角往上动约几毫米。不露牙齿,但眼睛眯起来。老人家的笑都在眼睛里。
“我不糊涂。我知道北在哪,你在哪,北就在哪。“
四
晚上了。河南的夜空和宁夏差不多。都是黑的,都有星星。但河南的星星似乎比宁夏的多一点。不是因为真的多,是因为河南海拔比宁夏低,空气含水量更大。含水量大意味着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和颗粒更多,反而把星星的光散射了一些。按理说应该看更少。但苏明娟觉得更多。因为在这个院子里,她看到的是”以前的星星”她小时候躺在这个院子里数过的那些星星。还在。
奶奶在屋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豫剧。“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花木兰。河南的戏,河南的人。
苏明娟一个人坐在井边。井口盖着木板,木板的缝隙里往外冒凉气。井里的空气常年是凉的,和外面温度差约好几度。她把手掌贴在木板上。凉从手掌传到手腕,再传到手臂。
她从小宇的铜钱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枚顺治铜钱。在河南的月光下,铜锈的颜色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绿的,月光下是灰的。三百年的铜钱,从宁夏被带到河南。从它的”出生地”到”从未去过的地方”三百年里它没出过土。第一次出土就是被人带到千里之外。
她把铜钱放在井盖上。铜钱和木板接触的声音很轻。“嗒”井盖下的井水深约几米,这个”嗒”声传到水面要零点零几秒。几乎听不到。
她忽然想,如果小宇在这里。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说:铜钱在河南的井盖上听豫剧,和它在宁夏的土坡上听秦腔一样。地方变了,但声音对钱来说没有区别。钱只管被人用。
夜深了。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和槐树的影子不一样。槐树的树冠是散的,影子是一大片。枣树的树冠比较紧凑,影子是一个圆。圆里有树枝的细线条和井的轮廓和辘轳的影子。还有一个坐在井盖上的人影。
她在人影里坐了很久。直到奶奶在屋里喊。“娟,睡了,”
她站起来,把铜钱放进棉袄的口袋里。和指南针放在一起。一件棉袄,两个口袋。左口袋是钱,右口袋是指南针。等她回宁夏的时候,她会把指南针带走。铜钱留给奶奶。让奶奶在冬天手冷的时候握在掌心里。铜的导热系数约四百。手一握就暖了。暖的不是铜钱。是”有人从远方带了东西来”## 五
第二天,苏明娟翻开小本子。那面夹着槐树叶的小本子。槐树叶已经被压干了。水分蒸发约百分之八九十,颜色从墨绿变成了褐绿,叶脉更清晰了。干了的叶子是脆的。一碰就会碎。她用透明胶带把叶子贴在本子里。保护它。
她把本子拿到枣树下,打开。
“奶奶,你看,这是宁夏的槐树叶子。”
奶奶接过本子,叶子在阳光下透亮。褐绿色的叶子,纹理像一张地图,主脉是一条线,侧脉从主脉伸出来,像树的枝条。一片叶子就是一棵小树。
“好看。比枣树叶子大。”
“槐树的花是白的,可以蒸着吃。蒸槐花饭,不放糖也甜。”
“和蒸榆钱差不多?”
“差不多。但槐花比榆钱香一点。”
奶奶把本子还给苏明娟,往远处看。远处是麦田。河南的麦子在六月就割完了,现在地里有玉米苗,约小腿高。玉米是从麦田里”套种”的。麦子还没割的时候就把玉米种子点在麦垄里,麦子割完玉米就长出来了。套种是一种节省时间的方法。不浪费夏天的雨和太阳。
“宁夏那地方,苦吗?“奶奶忽然问。
“不苦。就是水少一点。但冬天有火炕,不冷。”
“你妈说那里风大,一到春天沙子打脸。”
“是有点。但习惯了就好了。风大的时候用围巾包住脸,只露眼睛。”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井绳,把水桶放下去。又打了一桶水。水打上来的时候,桶沿碰到井壁,和中午一样。
“你妈,在那边还好不?”
“好。她自己给自己做衣服了,给你做棉袄那次,我看见她自己裁布、自己缝的。针脚很齐。”
奶奶把水倒进水缸。水从桶里倾出去的声音。“哗啦”她没说话,但动作顿了一拍。“顿了一拍”不是停顿,是动作中间多了一个环节:把桶放下来,看了一眼缸里的水面,然后继续倒。这一眼里有”你做的是你自己,不是我教的”自己裁布、自己缝。这不是技能。是标志。标志着你不需要母亲了。你自己可以做衣服了。
孙女在宁夏,儿媳在宁夏。她一个人在河南,守着枣树和井。守了约好多年。从苏明娟的爸爸出去打工开始,到后来媳妇也跟过去,孙女也跟着过去。三代的家庭变成了两处。河南一处,宁夏一处。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
但指南针的红针让她知道。北偏东就是宁夏。井绳垂直向下,红针水平向北。一个天地一个方向。两个坐标系,指向同一个点。
晚上苏明娟在本子上写字。她写的是。“奶奶说,她不糊涂。她知道北在哪,我在哪,北就在哪。我在枣树下的时候,北偏东是宁夏。我在槐树下的时候,南偏西是河南。我成了方向。”
她合上本子。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被子上。和宁夏的月光一样白。月亮只有一个。不管河南还是宁夏,都是同一个。
第五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苏明娟带奶奶去镇上,用村委会的电话给宁夏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小宇在槐树下接的。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电话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