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六月二十八日,期末考试结束。
苏明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邮递员老陈。她直接回家了。她妈说今晚要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火车。
小宇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发下来的成绩单。语文八十七,数学八十二。比去年进步了,但进步不大。进步的幅度约几分。从”不太好”到”还行”之间。父亲说”及格就行,多出来的分是送的”送的不是分数,是”你已经尽力了”他没有回家,走到了槐树下。夏天的槐树是墨绿色的。叶绿素浓度达到一年最高值,每片叶子都沉甸甸的。枝条比春天垂得更低。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夏天水分足,叶细胞膨胀,整片叶子都在撑着自己。花已经谢了约一个月,豆荚开始成型。绿色的,扁的,约几公分长,挂在枝头。
他在树根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苏明娟家走。
二
苏明娟家的院子里,赵姨正在往一个蛇皮袋里塞东西。枣子、枸杞、几块布料。布料是给奶奶做衣服的。还有一个纸盒,盒子里是一双布鞋。赵姨自己纳的鞋底,鞋底有约好几层布,用锥子扎孔、大针穿线缝合的。纳鞋底最费手劲。线要从好几层布里穿过去,每一针都要用顶针顶。一双鞋底约几百针,手指上的茧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苏明娟在收拾自己的书包。书包里放了暑假作业、两本课外书、一包饼干、一面镜子。那面和乔阿姨一起买的小镜子,背面是一朵花。还有指南针。她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对着光看了看,指针在晚霞里微微颤动,红色的那端固执地指向北偏东。
小宇站在门口。
“你来啦。“她没抬头,继续把指南针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明天几点的火车?”
“早上六点,从镇上汽车站坐车到银川,银川再坐火车到郑州。到郑州约十几个小时。郑州再坐汽车回村,约三四个小时。总共一天一夜。”
“坐那么久。”
“不算久。以前跟妈回去,坐硬座,腿都伸不开。这次我一个大人带着,隔壁的王叔也回河南,顺路。”
她说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面铜镜。有裂纹那面。她用一块旧手帕包好,放进书包底层。
“镜子也带回去?”
“给奶奶看。这是我们家的镜子,虽然裂了,但她会想看。想看不是因为镜子好看,是因为这是我在宁夏用的镜子。她看到镜子就知道我每天用这面镜子梳头,镜子里有我。“
三
晚上,小宇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
那枚顺治铜钱。张勇在操场土坡上挖出来的,铜锈是绿色的。他把它擦了一遍。不是用水擦,是用布干擦。擦不掉铜锈,只能擦掉表面的浮土。铜锈是铜和空气、水反应生成的碱式碳酸铜,化学式是 Cu2(OH)2CO3。它不是脏。是时间和铜之间发生的事。就像人老了会有皱纹。不是脏,是时间在身上走过的路。
第二天早上五点,小宇起床了。天还没全亮。东边有一点白,但整个村子还在灰色的晨光里。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幅剪影。枝条的线条比白天更清晰,因为没有叶子颜色的干扰。
他到槐树下的时候,苏明娟已经在等了。她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拎着妈妈塞的那个蛇皮袋。赵姨站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到了打电话”、“在车上别睡太死”、“钱放在里面口袋别掏出来”苏明娟一一点头。
赵姨说完该说的,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手腕上解下一样东西。一根红绳。不是新买的红绳,是她自己戴了好多年的。她把红绳系在苏明娟左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一个结。
“戴着。保平安。”
苏明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洗淡了。从正红变成了淡红,像褪色的春联。戴了好多年的红绳,吸收了好多年的体温和汗水和日子。现在戴在女儿的腕上。
四
小宇把顺治铜钱递过去。
“给你。”
苏明娟接过铜钱,在手心翻了两面。“顺治,三百多年了。”
“三百年前有人在土里埋了这枚钱,希望以后住在这里的人都平安。三百年后它被挖出来了。它等了三百年的不是人找到它,是人带着它去别的地方。去河南。”
“去河南,走那么远。”
“三百年的东西不怕远。”
她把铜钱放进口袋。那个放指南针的口袋。铜钱和指南针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一个是最老的。铜钱,一个是最有用的。指南针;一个指向过去,一个指向未来。但它们都是圆的。圆代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也可以代表任何一点都是起点。
王叔的拖拉机在巷子口按了三声喇叭。
苏明娟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我回来的时候是八月底,约两个月。”
“我知道。”
“两个月不短。”
“也不长。上次你说槐花开到暑假约六十天,现在槐花谢了,豆荚长出来了。等豆荚变褐、裂开、种子掉在土里,你就回来了。”
她从槐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墨绿色的,叶脉清晰。她把叶子夹进一个小本子里,放好。
“我带一片槐树叶去河南。给奶奶看,宁夏的槐树长这样。和枣树的叶子不一样,枣树叶小,槐树叶大。”
王叔又按了两声喇叭。
苏明娟这次真的走了。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小宇一眼。然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小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变小。先是整个人,然后是上半身,然后是头和肩膀,最后被巷子拐角吞掉。
拖拉机发动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突突突突。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槐树下安静了。
五
小宇一个人站在槐树根上。
这是他第一次不在槐树下”等来”而是”等走”等来是面向巷子口的,等走是面向远处马路的。姿势一样。站在树根上,膝盖微弯,身体前倾一点。但心的方向不一样。
等一个人来,你在想”她什么时候出现”等一个人走,你在想”她什么时候回来”来和回是同一个方向的不同表达,来的方向是未来,回的方向也是未来。只是中间隔了一段”不在”的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苏明娟送的那面。镜子上有裂纹。不是铜镜的裂纹,是玻璃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把镜子分成两半。两半都在照他。左半张脸在裂痕左边,右半张脸在裂痕右边。中间有一条线。不是分开,是”连起来”裂痕不是把东西分成两个,是把两个东西连起来。像河南和宁夏之间那条线,不是隔开,是连着。
阳光彻底出来了。槐树下的影子清晰起来。树冠的投影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他在圆的中心。
圆的中心是一个人的位置。等的人在圆心。四面八方的路都从圆心出发,又都回到圆心。
他忽然想到苏明娟在麦田里发现的那个圆圈。那个压弯麦子的圆圈。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圆圈不是别人留下的。是土地自己记住的方向。一片麦田每年被种、被割、被翻、再被种。但有一个点是农户每年都会站在那里的。洒种子的时候站,割麦子的时候站,看天的时候站。站好多年,站成一个圆。圆是人的印子。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代人的。
和他脚下的槐树根一样。不是他一个人磨光的,是他之前好多人站过。
槐树下的包浆不只有他的鞋底印。有更早的。
六
父亲在小卖部门口等他。
“送走了?”
“嗯。”
“要不要进来吃早饭?”
小宇跟着父亲进了小卖部。货架上的东西和昨天一样。酱油醋盐火柴烟。柜台上放着收音机。父亲把收音机拧开。早上七点的新闻。男播音员的声音在说各地的高考情况。高考是六月七八号,现在成绩应该出来了。
“苏明娟长大了想考什么?“父亲忽然问。
“不知道,她没说过。”
“她学习比你认真。可能会考上好大学。”
小宇嚼着馒头没说话。大学。对他来说是约好多年后的事。六年后考高中,再三年考大学。九年。九年前他还是个不会写字的小孩。九年后的事太远了。远到看不到。
但苏明娟可能会看到。她总是能看到比他远一点的东西。从”北”字到指南针,从”等”字到棉袄口袋。她看东西不是看现在是什么,是看以后可以是什么。
收音机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音乐。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曲调很慢。像一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
“爸,我去学校操场走走。”
“操场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就是走走。”
操场空荡荡的。暑假了,没有学生。篮球架上的篮筐已经生锈了。铁圈上有一层赤褐色的锈,像秋天的红叶。地上有风刮来的麦壳。麦子脱粒后壳被风吹到这里来了,卡在篮球架的底座下面。
他想起张勇在这里挖出铜钱的那个下午。土坡还在。张勇挖的那个坑已经塌了,草长出来了。土坡上的草是狗尾巴草,穗头弯弯的,像问号。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狗尾巴草,把穗头含在嘴里。狗尾巴草的杆有青草味。不是香,是”新鲜”的味道,像割下的麦秆。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它被夕阳染成橘色。
两个月。
从今天到八月底,苏明娟会在河南。河南有枣树。枣树下有井,井边有奶奶,奶奶还穿着那件蓝棉袄。尽管夏天不穿棉袄,但棉袄放在柜子里,口袋里空着,等一个指南针。
两个月后她会回来。回来的时候晒黑了。河南的太阳比宁夏的烈一点,纬度越低太阳紫外线越强。回来的时候可能长高了。暑假是长身高的黄金期,因为睡得足。回来的时候口袋里会多一样东西。枣子。新的枣子,刚从树上摘的。
然后他们会在槐树下重新见面。她会说河南的事。说井水还是甜的,说枣树今年结得好,说奶奶看到指南针时笑了。老人家的笑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她在笑。
而他会在槐树下等她,姿势不变。膝盖微弯,站在树根上,身体前倾。这个姿势他做了两年了。从一年级到现在。两年里槐树叶落了两次长了两次,花开了两次谢了两次。他还在。
“还在”就是等最有力的表达。
第五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七月,苏明娟在河南。奶奶第一次见到指南针。枣树下的井和槐树下的根。两条路,指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