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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浇灌 — 《槐树下》

浇灌

七月,河南。

苏明娟一下长途汽车就往枣树的方向走。行李还背在身上。书包、蛇皮袋、水壶。王叔在后面喊”慢点,东西不要了?“她没回头。

枣树下,那棵小槐树还在。

比照片上大了很多。从三片叶子长到了大概膝盖高。茎是绿色的,靠近根部有一点木质化的褐色。叶子还是嫩绿的。椭圆形的,边缘有一点锯齿。它旁边的枣树是一棵老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裂得很深。一老一小站在同一块地上。老的是从奶奶嫁过来就有的,小的是今年春天才发芽的。年龄差大概好几十年。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槐树苗的叶子。叶子软软的。不是脆弱,是”嫩”嫩的东西需要保护。鸡可能啄它,羊可能踩它,小孩子可能拔它。但它在奶奶的院子里。奶奶不会让人伤害它。

“长大了。“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奶奶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个水舀。葫芦做的,从中间劈开,上半截是舀,下半截是柄。井水从水舀里往下滴。她刚才在浇枣树。

“比照片上高了好大一截。四月到七月,三个月,长了大概二三十公分。”

“是你种得好。“苏明娟说。

“是它自己想长。槐树这东西,不挑地。旱也长,涝也长。不像果树,娇气。果树不浇水不结果,槐树没人管也能活。就是因为不挑,所以到处都能看到。“

苏明娟从书包里拿出那瓶井水。玻璃瓶在书包里被衣服裹着,没碎。瓶盖是铁的。拧开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水放了两天。从宁夏打到河南,水温从井水的冰度升到了室温。水里有一些微小的悬浮物。钙镁的沉淀物,细小的白点。硬水就这样。烧开就有白垢。白垢不是脏。是矿物质。

她把瓶子倾斜。水从瓶口流出来,浇在小槐树的根部。水渗透下去。表层的干土吸第一口水很快,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水继续往下渗。大概几公分深后遇到小槐树的根。根毛细胞在接触到水的一刻。水通过渗透作用进入细胞。渗透压让水从低浓度溶液向高浓度溶液流动。根细胞的细胞液浓度高于土壤水溶液,所以水进去了。

“这是宁夏的水,从槐树下的井里打上来的。“她告诉奶奶。

“这个水,和河南的水有区别吗?”

“没区别。都是水,H2O。”

“那为什么带?”

“因为小宇说,让小槐树喝一次母树旁边的水。它从宁夏的种子来的,但从来没去过宁夏。它不知道母树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这瓶水能告诉它,虽然它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不重要,帮它浇水本身就够了。”

奶奶没说话。她接过苏明娟手里的空瓶,放在枣树树干上的一个凹槽里。树干的凹槽是天然的。一根树枝折了之后树皮愈合留下的凹面。她把瓶子放在里面。瓶子刚好卡住。

“这个瓶子留着。装河南的水,带回去浇宁夏的老槐树。让老槐树也喝一次河南的水。公平。“

晚上,井边乘凉。

奶奶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摇着蒲扇。蒲扇的风不大。刚好吹走脸上的汗珠。汗珠蒸发的时候带走热量。每克汗水蒸发带走约好几焦耳的热量。在河南七月的晚上,蒸发很慢。因为湿度高。湿度高意味着空气里已经有很多水了。从皮肤上蒸发的水进去空气的速度变慢。所以人觉得闷。闷不是热,是汗散不出去。

苏明娟把铜镜拿出来。镜子在月光下有点反光。不刺眼,是幽暗的黄色,和奶奶的肤色接近。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的照片还在。乔阿姨站在海边,小男孩被她抱着。

“这张照片,“奶奶指着乔阿姨,“上次我在收音机里听到她说话。她说青岛的海不结冰。”

“对,除夕前的节目。她连线进来。”

“这个女人的声音。和照片对得上。不笑,但做事。

苏明娟不知道”不笑但做事”是什么意思。奶奶解释,“有些人嘴上不说好听的话,但事一样不落。你妈写信说,这个人帮你妈写过多少次信回河南。都是她代笔的。你妈不识字。多亏她。你就是从这个女人手里得到了家的消息。所以她不笑但做事。她就是那个’事’。”

苏明娟把铜镜放在膝盖上。乔阿姨是’事’。她突然意识到,很多人都是’事’。小宇是每天早上在槐树下这个’事’;奶奶是每年在枣树下等这个’事’;赵姨是缝棉袄这’事’。人不只是人。人是做的事。做的事构成这个人的轮廓。轮廓比面孔更真实。面孔会老。做的事不变。

第二天,苏明娟去镇上打电话。

还是村委会那间屋子,电话还是那个黑色的转盘机。村委会的人认出了她。“又来打电话?""嗯,打宁夏。“她拨同样的号码。手指转大概十位数。电话通了。

“喂——“小宇的声音比去年低了一点。变声开始了。男生的变声期通常从大概十二三岁开始,声带变长变厚,声音从童声降到成熟的音调。他现在是过渡期。声音忽高忽低,像收音机在调频。

“是我,我看到了。小槐树,长到膝盖高了。”

“真的,你浇水了?”

“浇了。宁夏的井水,倒下去的瞬间就渗没了。土太干了,像海绵。小槐树的根和我带来的水第一次见面,在河南的土地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宇说。“我这边槐树的豆荚又在变色了。你走的时候是绿的,现在变褐了。这次它不是在等你回来,是我在看它变色。它一边变色我一边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很好。”

苏明娟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奶奶说,你把水带来给它浇,很傻。但很对。傻的是,水就是水,哪有什么宁夏河南之分。对的是,你不管它傻不傻,你做了该做的事,这就是心意。”

她把听筒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小宇——你们宁夏的槐树还好吗?”

“好,叶子很绿。又开花结豆荚了,今年花比去年多,大概多了几成。”

“好。槐树好了就是你们好了。它长得好,你的等都值得。枣树这边也越来越好了,旁边新添了一棵小的,从你们那边来的。以后枣和槐做邻居,一个结枣给小孩吃,一个结豆荚给土地。两棵树不说话,但根在地下可能会碰到。碰到了就碰到了,不碍事。“

苏明娟接过听筒。时间快到五分钟了。闹钟的指针在往上跳。

“小宇——我月底回来。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刚好。豆荚从褐到裂开,一个月。等你回来的时候,新种子已经落在地上了。你可以捡几粒,明年春天再带去河南,再种一棵。”

“越种越多,以后枣树边上一排槐树。”

“一排槐树,从宁夏到河南,种子一代一代传。它们可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但人知道。人知道这些槐树的源头,是宁夏村口那棵老槐树。这就够了。”

“够了。”

闹钟响了。但这次他们不是说”等”是说”够了”够了不是够了。是满意。满意今年的豆荚、今年的小槐树、今年的电话。不是没了。是刚刚好。

电话挂断。苏明娟扶着奶奶走出村委会。镇上的太阳已经很高了。七月河南的太阳是白的。不是黄的。白光含所有波长的光。每个波长都在晒你。晒黑的皮肤不是坏了。是皮肤在制造黑色素保护自己。一个夏天晒出来的颜色。会在秋天慢慢褪掉。褪到冬天。又是一个白皮肤的人。

第六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九月,开学。他们升入了六年级。小学最后一年。董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365。她说。一年后你们就是初中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