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月一日,六年级开学。
董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365。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吱,“了一声。她已经教了他们五年了。从一年级到现在。五年前她的头发是全部黑的,现在有几根白的夹在黑发中间,像冬天黑土上没化完的雪。
“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吗?”
没人回答。其实有人知道。但知道的答案太重了,没有人想第一个说。
“365天。一年后你们就小学毕业了。365天后你们会站在这里。不是进教室,是出教室。进初中的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连张勇都没说话。他在认真看那个数字。粉笔写的365。每个数字大概十几公分高,白粉在黑板上格外清晰。清晰不是因为粉笔质量好。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不可回避。数字可以擦掉,但时间擦不掉。
苏明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课桌的边角上画了一道线。和一年级时画”九”一样,指甲在课桌上划线。但这次她只画了一道。不是数日子,是标记。“今天是第一天”画一条线就是”开始了”## 二
课间,槐树下。
“你想过去哪个初中吗?“苏明娟问。
小宇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计划一直是一周内的:今天放学去小卖部帮妈搬货、明天交数学作业、后天记得带字典。初中。那是另外一回事。初中在镇上,不在村子里。镇上有两所初中。一所是镇中,公办的。一所是私立寄宿制。学费高。
“镇中,你呢?”
“可能也是镇中。但,“她把一颗槐树叶上的露珠弹掉,“我妈说如果成绩好,可以去县里考一个好一点的初中。县城的初中,比镇中好几层。好的是老师好、设备好、升学率也高。马晓军就是从县城来的,他说他们那边初一就上微机课了,每周两节。我们到现在还是每周半小时。”
小宇把一颗石子踢进旁边的水坑。石子在坑里溅起一片涟漪。圆形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波纹碰到水坑边缘又弹回来。两个波纹相遇。不是消失,是叠加。叠加时有的地方波峰碰波峰。加倍高。有的地方波峰碰波谷。抹平。这和两个人的命运差不多。去同一所学校是波峰碰撞,去不同的学校是波峰碰波谷。
“如果你考上了县城的,你去吗?”
“不知道。县城的学费贵,比镇中贵好几倍。而且住校,一个学期回来大概几次。不回来的周末,我得在宿舍里待着。”
她没说完,但不说完的部分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她去县城上初中。槐树下就没有人一起等放学了。不是”没有苏明娟”是”苏明娟在别的地方”和暑假一样。只是这次不是两个月,是三年。
三
九月末,学校发了一份通知。“小升初意向摸底”一张油印的纸,上面有几个选项:镇中、县一中、县二中、私立。家长填好交回来。董老师说这是预填。不是正式报名,是摸底。
苏明娟拿回家给赵姨。赵姨看了一遍,放下扫帚,坐到炕上。
“‘县一中’,这个好。”
“学费好,也好。”
“学费的话,可以想办法。你爸说了,只要你能考上,借钱也要供。”
苏明娟低着头。她的手指绕着那根红绳。赵姨给她的。红绳比两年前更淡了。从红色褪到淡粉。不是洗的。是阳光晒的。紫外线让颜料分子分解。每天戴在手腕上受日晒,两年的时间足够把红绳从正红退到淡粉。
“如果读县一中,我得住校。”
“住校就是住校,别的不住校的孩子也一样。马晓军不是从县城来的吗,他以前就是住校的。人要学会习惯,今天不适应明天就适应了。‘不习惯’只是’你还没变成那里的你’。等你变成了,就习惯了。”
变成了。这三个字很重。不是物理变化。是身份变化。从村里的小学生变成县城的初中生。改变的不是学校。是自己。
四
放学后,苏明娟走到槐树下。小宇已经在树根上坐着了。他在看一本新书,《西游记》。不是纯文字版。是带拼音的青少年版。孙悟空刚从花山出来。它被压了五百年,今天刑满释放。“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吃了铜汁铁丸”五百年不是什么概念。是”一个人不可能承受的时间”但猴子承受了。不是因为它命硬,是因为它有”等”的资本。猴子的寿命是长生不老的。等五百年和等五分钟对它来说是一样的。都只是时间。
“你爸填了什么?“苏明娟问。
“镇中。我爸说镇中不差,关键看自己。如果一个学校好但你不努力,好没用。如果学校一般但你肯学,一般也变成好。”
“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他把《西游记》放下。“我原来想当老师,像董老师。但现在觉得,可能当不了。人太难教了,每个都不一样。猴子需要五指山,猪需要饿,沙僧需要担子。教育不是教材,是对症下药。对症是最难的,你得先懂。”
“那你想懂了谁?”
小宇没回答。懂是双向的。你懂别人,别人也懂你。目前在槐树下面。他懂的只有一个人。她懂他懂更多,但她说出来的少。藏在心底的懂比说出来的懂深几层。
五
十月里的一个黄昏,董老师把苏明娟叫到办公室。
“摸底的结果出来了。你爸妈填了县一中。你语文数学都好。去年升学率很高的。但你得考。不是保送。县一中的分数线比镇中高几十分。’
“我知道。”
“你如果想考,我可以给你补课。不是特殊待遇,是想考县一中的同学我都会帮。放学后多留半小时,语文阅读理解强化。”
“谢谢董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董老师已经把一叠资料放在桌上。油印的卷子,很多套。每一张上面有墨油的味道。油印机印出来的。刻钢板的人用刻笔在蜡纸上写下每一个字,墨油从蜡纸的刻孔渗下去,留下字迹。一张刻钢板的工夫大概要好几十分钟。每一笔都是自己刻的。不是从网上下载的,不是复印,是徒手一个字一个字做的。
这份卷子上的字。可能就是她能不能去县一中的差距。
十一月,槐树的叶子又黄了。第六次黄。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六次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六年前她是那个在课桌上放纸条的转学生。现在她是这个班上语文成绩前三名的女孩。
她站在槐树下。小宇在树根上,姿势没变。
“如果,“她忽然说,“如果我真的去了县一中,你还会在槐树下等吗?”
“等。”
“等我干什么,我不天天回来。”
“等你周末回来。等你放假回来。等你写信回来。等的方式可以调整,从每天等到每周等。等的时间变长了,但等还在。等不是被见面频率决定的,是被人决定的。”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槐树叶,黄的。她把叶子翻过来。叶背面的叶脉比正面更突出。突出的纹理像浮雕。每一道网纹都是一段记忆。叶子会在明年被土壤分解。变成营养,重新进入槐树的根系。明年的叶子有一部分就是今年这片叶子化成的水和矿物质。等也一样。今年的等变成明年的基底。
第六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冬天,小升初考试越来越近。苏明娟每天放学后在办公室补课。小宇在槐树下等她。和等她的那些早上一样,只是这次等的是”她从办公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