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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补课 — 《槐树下》

补课

十二月,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多太阳就快落完了。西边有一层薄云。被晚霞染成橘红。橘红的光照在槐树上。秃枝不再秃,每条枝条上披了一层暖色的光。冬天槐树不好看,但黄昏是它的滤镜。滤镜把干枯变成了肃穆。

小宇站在槐树下。不是早上。现在是下午放学后。苏明娟在董老师办公室补课。阅读理解强化。他在这里等她出来。场景反过来了。以前是她从巷子口走过来,他在树下等。现在是她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在树下等。位置没变,方向相反。以前是往东看巷子口,现在是往西看校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大概几百次了。每次掏出来,针摆一下,停住,北偏东。他有时候觉得指南针也有记忆。它摆的方向从来没差过大概零点几度。像一个人对他的习惯一样。固执,但可靠。

办公室里,苏明娟在做卷子。

今天的卷子上有一篇阅读。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她读了一遍,做后面的题。题目让她归纳这篇文章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她写了。“作者怀念童年,但不只是怀念。他把时间比喻成一个园子和一间书房,一个是玩的地方,一个是学的地方。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就是从自由到规矩。这不是成长吗?成长是从’乱跑’到’坐下来’。”

董老师看了,用红笔画了个圈。“有自己的理解。但考试答题,尽量不说’这不是成长吗’这种反问句。阅卷老师喜欢陈述句。把’这不是成长吗’改成’这体现了作者的成长过程’,一样的意思,但更标准化。”

标准化。考试不是考你懂不懂,是考你会不会用标准化的语言表达你懂。这就像把圆的砖塞进方的孔。砖还是那块砖,但你得把它削掉一些棱角。削掉的不是”错误”是你个性的表达方式。但你不削。就塞不进去。

她点了点头,把自己写的答案改成”这体现了作者从儿童到少年的成长过程”改完之后,她看着自己的笔迹。圆珠笔,笔迹是圆的。铅笔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圆珠笔。铅笔写错能擦,圆珠笔写错只能划掉。心里想的东西从铅笔变成圆珠笔。不再能擦掉重来。

补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黑透了。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剪影。树冠是圆的,树干是直的,树根向四面伸。剪影是二维的,但小宇知道树根在第三维里的走向。他不需要看到。他踩在上面已经好几百次了。

苏明娟从校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董老师给的练习卷,约十几套。每套四篇阅读。总共大概几十篇文章要分析。几十篇文章。来自不同时代的不同作者,表达不同的人在不同年代做过的事情、想过的事情。

“今天做了鲁迅的,“她说,“挺难的。他每一句话里好像都有两个人,一个是说出来的,一个是没说出来的。你要同时读懂这两个人。”

“那你读懂了吗?”

“大概一半。另一半,可能得等到读完初中才能懂。有些文章是被时间来解锁的,你不到那个年纪,它就锁着。”

他们一起站在槐树下。冬天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狗叫了几声,然后停了。星星出来了。冬天的星空比夏天更亮,因为空气干净,没那么多水汽散射光。北斗七星是个勺子。勺柄在动,因为地球自转。北极星不动。它正好在地球自转轴的延长线上。古人靠北极星导航。它的位置永远正北。他不是古人,但他做的事和古人一样:用不变的东西确定方向。

“如果你考上了,“他说,“你会一个人去县城。”

“嗯。”

“一个人住宿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车回来。”

“嗯。“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一个人,这个是怕的。怕一个人不认识路、怕没人和你一起吃饭、怕礼拜天想家但回不来。但’怕’熬一熬就过去了。不熬不知道。很多东西,你怕它的那段时间比它真正发生时难受。”

她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你当时在槐树下等我,一开始也是一个人。”

小宇没说话。一个人。这个词他最近也在想。如果苏明娟去了县城,槐树下早上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一个人站在树根上往巷子口看。看的方向不变,但知道那里不会有人来。不是等不到。是不需要等。不需要等的等。是习惯。习惯不需要结果。

周末,小宇去镇上买东西。路过镇中的时候。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操场比村小学大大概几倍。跑道是煤渣的。操场尽头的楼有三层。比村小学高一截。初中的世界是另一个规模。更大、更挤、更密。教室窗口能看到课桌。铁的,焊接的,不是木头的。中学的一切都比小学硬。从桌子到老师到功课。

他想象苏明娟坐在这样的教室里。不是镇中,是县一中。县一中的条件比这还好。她在那里上微机课。每周两次,每一次都是全新的东西。她可能学 Word 高级排版、学 Excel 公式、学到后来学会上网找资料。几年下来她会变成一个更厉害的人。用电脑做研究、用语言表达复杂的想法。她有能力。她只是缺机会。县一中就是机会。

但机会把她从槐树下带走。

他从镇中门口离开。回去的路上,他经过麦田。麦子刚出苗,青青的,大概几公分高。麦田还是那块麦田,夏天割麦子冬天种麦子。他想起去年在麦田里发现的那个圆圈。压弯麦子的圆圈。现在新苗还没有被压弯。等收割的时候,那个圆可能还会再出现。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块地上长出来的同一种动作。收割者站在同一个位置,以同一个姿势挥动镰刀。这就是圆。圆不是你画的。是你重复做同样的事时自然形成的。

他回到槐树下。苏明娟不在树下。她在家里做卷子。他一个人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等一个人,不是动词。是”住”字。

住在等待里。住在槐树下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房东。自己是自己的房东。收租的是春天发芽、夏天豆荚、秋天落叶、冬天枯枝。四季交租。租金是耐心。你等多久就是租了多久。

他现在积累的”等”已经约好几年了。从一年级开始,每天早上傍晚各算一次,一千多天,两千多次。两千多次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个方向。这个数字他自己算过,但不重要。重要的不是次数,是”你没数的时候也还在”你不计数的时候仍然每天去,这才是”住”计数是过客。不计数是长住。

教室里的倒计时开始了。

董老师在黑板角落写了一个数字。“距离小升初考试还有XX天”从大概一百多天开始,每天减一。值日生擦黑板的时候会刻意绕开那个数字,因为那是”会改的”只有写它的董老师有资格改。

同学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在算。张勇说他肯定只能读镇中。成绩不够县一中。“镇中也能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坚定。不坚定不是因为镇中不好,是因为他的选择是被动的。主动和被动的区别是,主动是”我要去这里”被动是”我只能去这里”同一个结果,不同的心态。

苏明娟的倒计时更短。不是天数,是套数。董老师给了她大概几十套阅读理解卷子。目标是小升初前全部做完。她已经做了约三分之二。每做完一套她就在封面上画一横。横多了就是”离准备好近了一点”这和冬天时她数”九”差不多。数字让人安心。不是因为数字有魔力,是因为”你正在把一件不确定的事变成可数的事”可数的事就不可怕。

她晚上做完一套新的卷子后,会往窗外看一眼。窗外是黑夜,但黑暗中有槐树的影子。树影在月光下是淡淡的。和墨汁溶在水里的颜色差不多。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槐树下站多少次。如果去县一中,一个学期回来大概几次。次数少了,但分量不会变。每次回来都变成大事。不是小事。

她把窗帘拉上,继续做下一套。

第七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六月,小升初考试。考完之后他们在槐树下做了一件事。把指南针埋在了槐树根下。苏明娟说:等我们回来的时候,红针还是指北。不管分开多久,北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