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六月中旬,小升初考完了。
最后一场是数学。两道应用题,一道行程问题一道工程问题。行程问题是两辆车从A地和B地同时出发。几小时后相遇。苏明娟做完了,验算了一遍。两辆车在她的草稿纸上相遇了,距离出发点大概多少公里。她忽然觉得好笑。两个虚构的车在纸上相遇,而她自己马上就要出发去另一个地方,和小宇相遇的频率从每天变成大概每周或每月。
她交了卷。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很亮。下午三四点的光。夏天的光是最强的。太阳高度角接近全年最大,日照时长全年最长。光照到她脸上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考完了。六年级结束了。
毕业照在考试前一天已经拍了。全班在槐树下合影。董老师坐在最中间,同学们按高矮排列。小宇站在第二排最右边,苏明娟站在第一排中间偏左。摄影师按了快门。快门速度大概几十分之一秒,光圈大概F8,足够把所有人的脸都拍清楚。一张照片,全班三十多人,在槐树下的某一个瞬间被固定下来。以后看到这张照片的人会知道。曾经有一群小孩,在这棵槐树下面,上过六年小学。
二
小宇蹲在槐树根旁边,拿着一个小铲子。铲子是父亲用来给花盆松土的。半锈的,铁刃薄了约好几毫米。
“挖多深?“他问。
“大概半根筷子深。”
他用铲子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挖了一个洞。槐树根从洞口侧面穿过。树根在土里有几十条分枝,这条只是其中之一。根的表皮是褐色的,有点粗糙,截面是圆的。他小心不伤到根。铲子偏了大概几公分。
苏明娟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下。红针还是指北偏东,阳光穿过玻璃盖,在指针上画了一道亮线。她蹲下来,把指南针放进小洞里。圆形的指南针刚好卡在两条细根之间。像被树根托着。指南针在土里静止了。红针最后一次在空气里指向北偏东,然后她轻轻地往上面铺了一层土。
不是埋。是”种”种一样”不变的东西”种子会变。发芽、长叶、结果。指南针不会变。它永远指北。它是不会变的那个参考系。在他们都开始变的时候,还有一样东西不变。
“什么时候挖出来?“小宇问。
“等一个重要的日子。”
“什么日子?”
“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可能是初中毕业,可能是高中毕业,也可能是我从县城回来的时候。”
她在洞口上面放了三块石头。围成一个三角形。石头是普通的石头。从河里捞上来的卵石,表面被水磨得很光滑。卵石的年龄大概几百万年。被河水和时间一起磨圆。三块石头围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这个中心是地表以下约一根筷子深处的一枚指南针。
三
“你填了县一中,成绩出来之后如果考上了,你就要走了。“小宇坐在树根上说。
“嗯。”
“那槐树下,就我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槐树在,它一直在。”
小宇低头看着三块石头围成的三角形。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三条边互相支撑。三角形的中心在地下。是红针。三个点组成的面。他和苏明娟是两个点,槐树是第三个点。三个点围成一个面。缺一不可,但即使一个人不在,三角形仍然存在。因为有一个角色被保存在地下。指南针代表了所有不变的东西。等是可以变形的。从面对面变成信和电话和邮件和心里的记忆。
“你到了县城,会给我写信吗?”
“写。用纸写,不用电脑。电子邮箱我有,但信是纸。纸上的字能摸,你摸到凹痕就知道我用了几分力。电脑上的字没力气,所有字都一样平。平的东西没人味。”
“那我给你回信,也用纸。”
“好。但我可能不能及时回。县城的功课比这里重,每一科都有作业。写信的时间是挤出来的,挤出来的一小段一小段。但每一小段都是真的,不比你在这里每天等的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不是新的。是用了大概好久的那支,笔杆上有牙印。是她思考的时候咬的。铅笔芯已经短到只剩约几公分。再削几次就没了。她把铅笔掰成两段。一段给他,一段留着。
“一人一半,写信的时候用同一支铅笔。这样两边的字粗细是一样的。”
小宇接过半截铅笔。笔芯的断面是灰黑的。石墨和黏土的混合物。石墨是碳的一种同素异形体。六角形层状结构,层和层之间结合力很弱。写字的时候层间滑动。石墨留在纸上。纸上的石墨就是字。字是石墨的碎片。从他这边的铅笔到她那边的信纸,跨越千里。
四
傍晚,他们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天色从蓝到橙到灰。夏天黄昏的时间比冬天长好几倍。太阳下山的角度比冬天斜得少。所以晚霞拖得久。光影在渐变。每一分钟颜色都在变。这个世界美的地方在于它总在变,但变中有了”不变”才给人依靠。指南针是不变,北极星是不变,“等”也是不变。
他们聊到了很多事。以后想做什么、河南的小槐树长多高了、枣树今年结了多少个、青岛的海有没有被人拍成电影。说到拍电影。苏明娟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把槐树下的故事拍成电影,她会要求一件事。电影里一定要有那个”回”字,雪地上踩的那个。不是因为她踩了,因为”回”字里藏着一个小小的人在框里,那是所有人。
“电影里也要有指南针,埋在地下的那个。”
“那个观众看不到,在地下。“小宇说。
“不需要看到。知道它在就够了。观众不需要看到所有东西,有些东西在心里就够了。心里的东西比屏幕上的多,多很多倍。屏幕上只能放一帧一帧,心里可以放一整个冬天。”
天黑了。他们站起来准备回家。小宇走了几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三块石头。石头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和土是褐色的区分明显。三块石头像三个哨兵。守着下面的指南针。谁也不会想到这下面有一枚指南针。路过的人只会觉得”谁把三块石头堆在这里”不知道是一种福气,不知道的人不操心。操心的是他俩,但操心不是负担。操心是”在乎”的另一种说法。在乎指南针在土里是否还在指北。答案是:还在。
北偏东。在地下和在口袋里一样。
五
八月,成绩出来了。
苏明娟考了全校第三。语文全校第一,数学第五。县一中的分数线她够了。够了不只是数字。是”你可以去”这三个字在纸上没有特别,但对她来说,这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票。那个世界有县城、有电脑、有新的老师和新的同学。有离开槐树的三年。
她把通知书放在槐树根上,三块石头的旁边。
“我考上了。”
小宇拿起通知书,看了一遍。通知书上的字是铅字。印的。和她平时写的铅笔字相比。铅字太齐了。齐到没有个性。但她应得的。个性不是字体。是她做到了。做到了自己两年前以为不可能的事。从一个小村子到县城最好的初中。
“恭喜你。“他把通知书还给她。
“谢谢。”
这两个字很平。没有激动到拥抱,也没有夸张的祝贺。就是”恭喜”和”谢谢”但在他们的字典里,这两个字的重量超过了好几百个”等”因为”等”是过程,“恭喜”是结果。结果是等的人最想看到的。不管他是不是等的那个人。
苏明娟站起来,用手掌把三块石头拍实了一点。石头本来是松的。被他一拍,陷下去了约几毫米。陷下去的石头更牢固。不会轻易被风搬走。
“我明天走。先去县城看学校,早一点适应。”
“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和王叔的拖拉机,他去县城进货,顺路。”
一样的剧情。去年暑假去河南,今年暑假去县城。一样的交通工具。不一样的目的地。河南是”回到奶奶的等”县城是”开始自己的路”两个目的地重叠在同一个暑假里。她一个人要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回家的孙女,一个是出发的学生。
“明天早上我会在槐树下。“小宇说。
“那我从槐树下出发。像往常一样,你在槐树下,我走过去。只是这次,不会马上走回来。”
第七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二天早上,苏明娟在槐树下与小宇告别。她坐上拖拉机,从巷子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槐树下的那个人还在。他说:你往南走,我在北边。方向相反,但我们在同一个圆上。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