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八月的清晨,天还没全亮。
东边有一点鱼肚白。太阳还在山后面,但它的光已经开始散射在大气里了。散射的光是蓝色的。瑞利散射把短波长光散射到四面八方,所以早晨的天空是蓝灰。蓝灰持续大概半个小时。然后太阳从山脊上弹出来,天就全白了。
槐树在晨光里慢慢显形。从剪影到立体。最先出现的是树干,然后是枝条,然后是叶子。夏天的槐叶密密地铺满整个树冠。一片墨绿色的云被树干举在半空。树根在地上延伸。褐色的一条被磨光的弧面是东侧,三块石头围着的中心是地下半根筷子深处的指南针。
小宇站在树根上。姿势不变。膝盖微弯,身体前倾。但他没有往巷子口看。他知道今天她不是从巷子口走过来,而是和他一起站在树下,然后走出去。
巷子口有拖拉机的突突声。王叔到了,车厢里装着几袋饲料,要去县城换货。
苏明娟从家的方向走出来。她背着一个新书包。县城买的,红色,有人造革的底。书包里是几件换洗衣服、铅笔盒、奶奶的枣干、铜镜、顺治铜钱、半截铅笔。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重要。重要不是体积。是”这几样东西就是我的全部”她走到槐树下。
二
“走吧。“小宇说。
她没动。她站在三块石头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石头还是三角形的。昨天她拍实的,比之前更稳固了。石头下面的指南针还在指北。她不需要确认。确认是多余的。指南针不需要人来证明它还指北。它就是北。不需要证明。
她蹲下来,把三块石头重新摆了一遍。这次不是三角形,是一个圆。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不规则的,石头之间有间隙。但总体是一个环。她把一颗槐树种子放在圆心。是从树上刚掉下来的新种子,黑色的,光滑的。
“新种子,新人。“她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个种子可能已经发芽了。也可能被虫子吃掉了。但不重要,放在这里本身就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向小宇。
“我走了。”
“嗯。”
她走出几步。和去年暑假去河南一样,从槐树下走向巷子口。走路的节奏不快。快了也是早几分钟到县城。拖拉机的速度大概每小时几十公里。从村到县城大概一个多钟头。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来。
小宇还在槐树下。姿势没变。树根上,膝盖微弯。他举起右手朝她摆了摆。不是”再见”是”在”在就是”你去了别的地方,但我还在这里等你回来”在是等的最短形式。不需要说那么多字。
她转回去,爬上了拖拉机车厢。王叔拧了一下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声音从巷子口往远处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混在早晨的鸟叫声里。夏天的鸟叫得早,四点多就开始叽叽喳喳。
三
小宇从树根上跳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明娟离开后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树根上。那面被磨光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铜钱。不是顺治的。顺治的在奶奶的棉袄口袋里。是光绪的,他自己那枚。
他把铜钱放在那三块石头旁边。不是埋。是放。放就是”这里有一枚铜钱,和一枚指南针一个在上一在下”上下之间的土层大概一根筷子厚,约十几公分。这十几公分的土隔开了两样东西,铜钱在地表,指南针在地下。但它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都是”等”等一个人回来,把它们挖出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新的,封面是牛皮纸。他翻开第一页。今天开始写日记。之前断断续续的,现在要每天写。日记的第一句话是。
“她今天去县城了。考上了县一中。路很远,要坐一个多钟头的拖拉机。我知道她会好的,她从来都能在陌生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一年级坐在我右边空一格时一样,现在她要在县城的教室里找到自己的空一格。会找到的。”
他合上日记本。太阳已经全出来了。槐树下的影子清晰了,光斑在地上晃动。一个新的一天。和以往每一天一样。太阳升起来,槐树在阳光下继续它的光合作用。二氧化碳+水➡葡萄糖+氧。这个过程已经进行了几亿年。在几亿年里,多少人在树下告别,多少人在树下等待。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四
傍晚,他一个人回到槐树下。
这次他带了一个凳子。父亲写春联用的那个小凳子,四条腿不齐,要在凳子底下垫一块硬纸。他把凳子放在树根旁边,坐下来。不看巷子口。看书。《三国演义》看到了第四十三回。诸葛亮舌战群儒。孔明在江东对着群臣辩论。一个人对好几十个嘴。苏明娟以后大概也要面对”群儒”不是古人,是县城初中的同学。她要学会在陌生人群里说自己的话。她会学会的,她从来都能。一年级在课桌上放纸条的时候她已经”舌战群儒”了。虽然那时候群儒还没出现。
太阳偏了。影子从西往东移。下午的光暖橙色。和去年这个时候一样。苏明娟站在他面前,脸上有汗印。
槐树的豆荚开始变颜色了。今年她不在。豆荚由绿变褐的过程只有他一个人看。但他会写信告诉她。“今天豆荚变色了,比去年早几天”她会收到这封信,可能过大概一周。信在路上走好几天。从宁夏到县城的邮路可能比到河南快一点。
他站起来,在三块石头旁边又加了一颗槐树种子。两颗种子并排放在石头中心。像两个人在树下站着。一大一小。新的和更新的。“等”的形式越来越多样化,从指南针到铜钱到种子到石头。一个人的心意可以用所有这些表达,不限于嘴说出来的”我想你”心意可以是一颗种子或三块石头。
心意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在槐树下放了一颗种子”这句话不需要真的说出来。做了就已经说了。
五
夜深了。小宇写完了今天日记的最后一段。
“今天,苏明娟去了县城。我在槐树下送的她。不是送别,是送始。她是去开始了。我在槐树下继续。不是停留,是等。但等和开始不矛盾。两个人在圆的两端,她在往前,我在原地。但圆上任意两个点之间的距离。都是弧长。弧长不是距离。是时间。时间到了,两个点会重合。然后分开,再重合。圆就是这样的。
指南针还在树下。它不会发霉,不会生锈,不会丢失。地球磁场会一直保护它保持方向。北偏东。她在的方向。我的方向也是北偏东。两个人的方向一样。即使不在一起走。
槐树不说什么。叶子沙沙是风说的话。树根抓牢土地。它的方向是往下。和指南针不一样。指南针是水平方向,槐树是垂直方向。但两个方向都是方向。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同一个结果。
等不是动词。是树根和红针。向下和向北。都是向着不变的东西。
她到了县城之后。会给我写信。我收到信后会回信。信和信之间的等待。就是’等’的升级版。以前是站在树下等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现在是等邮递员老陈的绿色自行车。然后把一封从县城寄出来的信从信箱里取出来。
等变了形式,但等还在。
明早我还是会站在槐树下。姿势不变。”
他合上日记本,把铜钱放进口袋。明天早上见。怀树不关门,二十四小时营业。几亿年。
第七十二章完。
。《槐树下》第二卷完。
第三卷预告:县城。苏明娟在陌生的环境里开始新生活。她发现县城初中和村里小学完全不同。同学说的话她有些听不懂,功课比想象中的更难,宿舍熄灯后有人哭。但她没哭。她写了一封信回村。“小宇,我在这里。指南针从宿舍窗口往北偏东看,能看到槐树的方向。“新的”等”开始了。不是每天在槐树下,而是每周在信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