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拖拉机在县城汽车站停了。
苏明娟从后斗跳下来,腿麻了。一个多小时的土路颠簸让她的尾椎骨有点疼。她揉了一下,抬头看见汽车站的招牌。白底红字,“惠农县汽车站”。油漆有些剥落,站字的立字旁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铁皮。
县城比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她在脑子里把见过的所有地方按大小排了一个序:槐树下的树根,约两个鞋底。教室的黑板,约两米乘一米。村子的土路从东头到西头走完约十分钟。镇上的主街,约两三百米。然后是这个县城。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看到的楼房有三层的,四层的,最高的一栋有五层。五层楼上挂着一个广告牌,上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明星,手里拿着一瓶洗发水。
“一中在那边。“王叔指着一条往北的路。“走大概二十分钟。你行李多,我帮你拿到校门口。”
“不用。我自己拿。”
“你一个女娃——”
“我一个人从河南坐火车到宁夏都行。县城里的路还能比一千公里难走?”
王叔看了她一眼,把手缩回去。“行。到了给村里打电话报平安。”
苏明娟背起书包,左手拎着蛇皮袋,右手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洗脸盆、毛巾、牙刷、一面小镜子。蛇皮袋里是被子和换洗衣服。书包里是书、日记本、指南针。
指南针在书包夹层里。隔着两层布,看不见,但它在。它和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指南针埋在槐树下的泥土里。两枚指南针,一枚在地下指着她,一枚在她书包里指着他。她不用掏出来看就知道方向。
她沿着路边走。县城的马路是柏油的,比村子的土路平整。路两边有路灯,铁杆的,灯泡藏在白色灯罩里。天还亮着,路灯没开。但她知道晚上它们会亮。在村里晚上走路靠月光和手电筒。县城有路灯,把夜变成不彻底的黑暗。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了学校的围墙。红砖墙,墙上刷着白色标语。“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字是美术体,横平竖直。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防人翻墙。学校的门是铁栅栏门,开着半扇。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一张旧报纸。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每年九月一号都有背着蛇皮袋的新生来报到。
二
校园比她见过的所有地方都大。
村小学是一排平房,六间教室,一个土操场。县一中有三栋楼。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楼,呈品字形排开。楼之间是水泥地,不是土。水泥地上有白色粉笔画的分界线,是体育课用的。操场中间有一个真正的篮球架,铁的,上面的网是尼龙的。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砰、砰、砰,像心脏跳。
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一楼是男生,二楼和三楼是女生。楼梯间里有一股味道。消毒水和拖把和洗衣粉和青春期的汗味混在一起,不是单一的臭或香,是”集体生活”本身的味道。
她找到自己的宿舍,三零四室。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八张铁架子床,上下铺。靠窗的上铺已经有人了,一床碎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放着一本没拆封的新华字典。下铺空着。靠门的下铺坐着一个女生,短发,戴眼镜,正在往床板上铺报纸。
“你也铺报纸?“苏明娟问。
“防潮。一楼湿气重,二楼好的多。“女生没抬头,继续把报纸的四角按平。“你哪个村的?”
“通伏乡的。你呢?”
“县城本地的。但我家离学校也远,骑车要二十分钟。不住校中午回不了家。你呢——住校?”
“嗯。家太远了。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拖拉机。”
“那你周末都不回去?”
“不回。一个月回一次吧。看情况。”
女生停下手里的报纸,抬头看她。“那你爸妈不担心?”
苏明娟把蛇皮袋放在靠窗的下铺上。“习惯了。我三年级就一个人坐火车从河南到宁夏。”
“河南?那么远。”
“一千公里。”
眼镜女生瞪大了眼睛。“一千公里坐火车要多久?”
“一天一夜。”
这个回答让宿舍里安静了一下。眼镜女生显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苏明娟也不打算继续。有些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惊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千公里对她来说不是概念,是坐过硬座车厢的真实体验。腿伸不开,对面座位上的人打鼾,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戈壁再变成贺兰山的轮廓。
三
傍晚,宿舍八个人到齐了。
下铺苏明娟。上铺叫李萍,从燕子墩乡来的,扎两个辫子,说话快得像放鞭炮。靠门的下铺是眼镜女生赵小雨。她对面上铺是个沉默的女生,叫马兰,回族,在床头贴了一张麦加天房的照片。另外四个人分布在剩下的四张床上,名字苏明娟还没全记住。
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穿一件藏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她挨个宿舍通知晚上六点开班会。
教室里坐了四十五个人。村小学一个班才二十几个人。四十五个人坐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叠起来像养鸡场。但班主任一进门就安静了。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周淑芬。
“我教语文。当你们班主任三年。不是一年,是三年。三年后你们中考。考高中还是考中专,你们现在开始努力。初一打基础,初二定型,初三冲刺。打基础的意思不是考高分,是把该学会的学会。学会了你以后会谢我。学不会你以后会后悔。后悔是没有药吃的。”
她说话很快,没有废话。每句话后面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句号,果断地落下。苏明娟在第三排,能看到粉笔灰落在周老师的衬衫袖口上。
发课本的时候,苏明娟打开语文书的第一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鲁迅写的。她读了第一段。“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她停下,想起枣树和井。想起槐树和树根。每个地方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园”。百草园是用文字写下来的,枣树园和槐树下是用脚走出来的。文字和脚的方向不一样,但走到的地方是一样的。
晚上九点,熄灯铃响了。宿舍楼的电闸统一拉掉,所有房间同时陷入黑暗。黑暗来得太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笑声。
安静下来之后,苏明娟听到了第一个声音。是抽泣。从靠门那边传来的。不是大声哭,是鼻子不通气的抽气声。一下。然后过约几秒。再一下。像水滴从拧不紧的水龙头里掉下来。
想家了。
她没有哭。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向墙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平行四边形。宿舍的窗户朝北。不是正北,是北偏西一点。县城的布局是棋盘式的,楼和路都是正南正北。所以她的窗户和正北之间就差了一个棋盘的格子。她顺着北偏东的方向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那条线穿过宿舍楼、穿过操场、穿过围墙、穿过柏油路和土路和麦田,穿过贺兰山的余脉,最后落在槐树根下那块被磨光的地方。
指南针在书包里。
她不用拿出来看。她知道红针的指向。红针在黑暗里也在工作。不是它自己有力气,是地球帮它的。地球的磁场穿过书包、穿过被褥、穿过她的手掌,和指南针对话。对话的频率是零赫兹。不是不动的静止,是永恒的、不需要任何振动的”在”。
她闭上眼睛。
四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铃把她从梦里拉出来。
她梦见了槐树。梦里的槐树不是她走的那天的样子。是四月的,开满了白花。花从枝头往下坠,不是落,是浮在空气里,像在水里。她在梦里站在树下,抬头看花。小宇不在。但树根上有个印子,他站过的那个印子还在。印子是亮的,包浆是好的。她把手掌贴在印子上。印子是凉的。梦里的温度没有逻辑。
洗脸的时候,她在水房里遇到了马兰。马兰用一个小壶洗手,洗之前先洗三下右手再洗三下左手再洗脸再洗脚。顺序固定,不能乱。苏明娟在旁边等着,不出声。她尊重别人做任何她觉得重要的事。就像别人尊重她把指南针放在书包夹层一样。
早自习。教室里四十五个人大声朗读课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第一段在空中交错,每个字的读音被多个声源叠加,产生一种像合唱又不完全同步的效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有人拖长音,有人快读。语文不是音乐,但早自习的朗读把语文变成了交响乐。每种节拍都是一种理解。长音是”这个菜畦很重要”,短音是”快点翻页”。
她读完了课文,翻到课后习题。有一道题是”作者在百草园里听到了什么声音?“她在本子上写:蝉鸣、黄蜂、蟋蟀、油蛉。然后加了两行字:枣树下的知了,槐树上的豆荚在风里磨擦。不是课文里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她画了一个括号把后面两行括起来。括号的意思是”这些不算答案,但对我有效”。
中午在食堂吃饭。
食堂是一个大平房,里面摆了十几张圆桌,每桌坐八个学生固定不变。苏明娟被分到第九桌。同桌的人她在班里还不全认识。菜是土豆丝炒肉丝、炒青菜、米饭。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厨师的刀工不行。但味道是对的一一放了醋,酸味把土豆的淀粉甜激发出来。她吃了两碗。
吃饭的时候,同桌的女生们在聊各自的小学。有人说她们学校有计算机课,在电脑房里穿着鞋套上课。电脑是386,屏幕是黑的,字是绿的,光标一闪一闪。苏明娟没插嘴。她的村小学连电话都没有。但她不觉得缺了什么。不是自卑,是真的不觉得那些东西眼下重要。她有一枚指南针,有一面有裂纹的铜镜,有一只蓝棉袄上的口袋,有一个在槐树下等她信的人。这些够多了。
五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苏明娟发现一个问题。县一中的数学进度比村小学快了一截。老师在黑板上画坐标系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理解负数的概念。同桌的女生已经在做正负数加减了,她还在想”比零更小的数字到底存不存在”。
温度有零下。海拔有海平面以下。钱有欠账。负数到处都有。但温度零下你可以感觉到冷,钱欠了你心里不舒服,所以负数是真实的。她把自己的理解写在课本的边缘空白处:“负数是现实中存在的,只是之前没有名字。“这行字让她放松了一点。数学不是让她从零开始想办法,是把已有的东西给一个名字。
她慢慢跟上了。
下午四点半放学。苏明娟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篮球场上有高年级学生在打球,跑动的时候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吱”。声音频率大概在几千赫兹,是橡胶中的添加剂和水泥中的二氧化硅在压力和摩擦力作用下产生的振动。她不在意频率,她在意的是这个声音代表”运动”。运动代表时间在往前走。往前走的不是她一个人。
她走到操场的西北角,站在围墙下。围墙外面是民居,能看到瓦房的屋顶和电视天线。天线是铝的,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偏蓝的白光。电视机信号通过天线接收空中电磁波,电磁波的频率约几十到几百兆赫。她看不到电磁波,但她知道它们在天上飞。就像她看不到地球磁场,但指南针知道它在。
她把指南针从书包里掏出来。在操场的西北角,红针的指向和围墙的走向差了一个角度。不是正北,是北偏东。她沿着红针的方向看。围墙挡住了视线,但她知道围墙后面是镇子,镇子外面是村子,村口有一棵槐树。
泥土下面约五十二公分,有一个圆形石头圈。石头圈里有三块石头,呈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心埋着一枚指南针。指南针的红针在黑暗的泥土里依然指向北偏东。不是朝着她,是朝着和他一样的方向。两枚指南针,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她手里,两个都指着同一个方向。这就是圆的几何——圆上任意两点,如果向同一个方向看,它们的视线是平行的。永远不会交叉,但永远指向同一个远方。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赵小雨在写信。
“你给家里写信?“苏明娟问。
“给我初中的同桌。她考到二中了。第一次分开,写信说一下。”
“写什么?”
“写食堂的土豆丝粗细不匀,写班主任说话快得有句号声,写宿舍熄灯后有人哭。把这边的事告诉她。信纸的另一面是她那边的回信。两边的事放在同一张纸上。”
苏明娟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道:
“小宇:我到了。”
然后她停住了。想说的事太多。食堂的土豆丝、数学课的负数、操场上篮球鞋的吱声、马兰洗手时小壶里的水声、熄灯后从门边传来的抽泣声。但第一封信不能写太多。太多了他会担心。担心的不是内容,是”她需要说这么多,是不是过得不好”。
她想了想,在”我到了”后面加了一行。
“指南针在书包夹层里。每天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它放回书包。不是怕丢,是想让它在枕头下待一晚上。枕头下有人脑发出的磁场。微弱,但它能感觉到。就像它在槐树下能感觉到地球磁场一样。”
她又停了一下。再补一行。
“槐树还好吗。不用回这一句。我知道它好。”
第七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小宇在镇初中。没有苏明娟的槐树下,他学会了一个人等。等变了形式,但姿势没变。邮递员老陈的自行车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