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月二号,早上六点二十。小宇站在槐树下。
秋天的槐树开始掉叶子。不是大片大片地掉,是隔一会儿掉一两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的时候会先转半圈,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在空气中翻了个面,然后斜斜地往下飘。触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干叶子和干土接触的声音频率极低,人耳几乎听不到。但槐树听得到。它的根在土里,能感觉到叶子从枝头脱落的震动。不是痛,是”知道了”。
树根上那块被磨光的包浆还在。他用鞋底踩了踩。包浆的表面温度比周围的树根低一点。光滑的表面散热快。他站上去。膝盖微弯。身体前倾。和以前一样的姿势。
但脚下少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以前早上六点多,苏明娟会从巷子口走过来。她的影子落在土路上的时候被太阳拉得很长,比她的实际身高长一倍多。影子先到她的人后到。他会在树根上先看到巷子口出现一条黑色长条,然后是人,然后是她的声音。“早。“就一个字。她不是一个用很多字的人。
现在巷子口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土路上。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老人的影子很短,因为太阳已经升高了。影子的长度约等于身高除以太阳高度角的正切。太阳高度角越大,影子越短。早上六点的高度角约十几度,影子长约身高的三四倍。八点的高度角三十几度,影子缩短到两倍。这些公式是他在地理课上学到的。地理课上老师说地球绕太阳转,自转产生昼夜,公转产生四季。他想的是:太阳高度角和影子长度的关系,解释了为什么苏明娟早上来槐树下的时候影子那么长。
他站了约五分钟,然后跳下来,背上书包往镇上走。
镇初中在镇子南边,离槐树二十分钟路程。学校比村小学大。有三排平房,一个比村小学大两倍的土操场。初一共有三个班,每个班三十几人。他分在初一三班。
教室的门是木头的,上面有一个窟窿,是以前的学生踢的。窟窿的边缘被磨圆了,不是用砂纸打磨的,是无数的书包和衣服蹭出来的。门框上有一道刻痕,横着的,旁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九六级篮球赛冠军”。字迹已经模糊了,现在九六级的学生都毕业好几年了。但刻痕还在。学校的记忆不靠校史馆,靠这些刻在木头里、墙缝里、课桌底下的事。
二
上午第一节,语文。语文老师姓吴,男的,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指纹。他读课文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从左边走到右边再走回来,像一个摆钟。他的声音没有班主任周老师那种果断的句号感,但有另一种东西。每读完一段他会停一下,不是看课本,是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
“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一课。朱自清的《春》。”
小宇翻开课本。第一行的字是”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他读了第一句,想起今年四月的槐花。槐花就是他的”春”。不是在课本上盼,是在槐树下等的。他等到槐花开了,苏明娟用手指着花说”看”。现在花谢了,豆荚变褐了,裂开了,种子掉在土里了。春过了,秋来了。
吴老师在黑板上写”修辞手法”。排比。“盼望着,盼望着”是排比。比喻。“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是比喻。小宇在笔记本上抄下来,然后停了一下。他在笔记的边缘空白处写道:“槐花是白的。不是雪,是蒸熟了可以吃的白。“这是他的修辞。不是课本上的,但对他有效。
同桌叫刘洋,从镇上来的,小平头,穿一双白球鞋。鞋帮上印着”回力”两个字。他说他妈在供销社上班,给他买的。镇上供销社有一面墙的货架,货架上有回力鞋、解放鞋、白球鞋三种。回力最贵,解放最便宜,白球鞋在中间。球鞋的价格和鞋底的纹路深度有相关性,回力的鞋底纹路最深,大概几毫米,能多穿一两个月。
“你家在村里?“刘洋问。
“嗯。村口有棵槐树。”
“每天走路来上学?”
“差不多。”
“走多久?”
“二十分钟。”
“也不远。“刘洋在课本上画了一个篮球。“我们学校有篮球架。放学打球不?”
“好。”
他在镇上从来没有打过球。村小学的操场上只有两个歪的木桩,上面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方框。球投过去碰到木板弹回来。没有网,没有铁圈。只有一个会反弹的木板。镇初中的篮球架是铁的,网是尼龙的。球穿过网的时候会发出”唰”的一声,像把一块布从桌上扯下来。这种声音他在村小学从来没听过。
三
下午放学后,小宇没有打球,直接回家了。
他走到槐树下的时候天还亮。九月白天长,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落。他站在树根上,从口袋里掏出铜钱。顺治通宝,三百年的铜钱。铜锈还是绿的,没有变化。铜钱在空气里的氧化速度很慢,因为铜锈形成后会保护内层不被继续氧化。这就是为什么铜器能保存几百年。它自己给自己穿了一层保护衣。
他把铜钱放在树根上。树根上的包浆反射出夕阳的颜色。橙红色,像被火烧过。他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树干的温度比空气低一点。老树的树皮有保温作用,树皮里的细胞间隙充满了空气。空气是热的不良导体。所以树皮外的温度变化传到树皮内需要一段时间。他靠在上面的感觉是”凉”,不是”冷”。凉和冷的区别在于体温能不能把它暖过来。凉可以,冷不行。
他闭上眼睛,听到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九月的槐树叶边缘开始发黄。叶绿素在分解。秋天日照变短,温度降低,植物停止合成叶绿素。绿色的褪去让原本被叶绿素掩盖的类胡萝卜素显现出来。所以叶子变黄不是”变出了黄色”,是”绿色走了,黄色露出来了”。叶子的颜色和人一样。你以为他变了,其实他一直是那样,只是平时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他想写日记。但日记本是空白的。昨天他在槐树下送苏明娟走,写了一段关于圆和弧长的话。今天想写新的东西。写什么呢。写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后背靠着树干的感觉。写刘洋问他打不打球。写语文课上吴老师看窗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把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钢笔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和纸之间形成一个悬空的液面。液面的表面张力让墨水不会自己掉下来。需要手的压力让笔尖触到纸,破坏表面张力,墨水才会开始流动。
他在第一行写了:
“今天槐树下没有人来。”
然后划掉了。不是因为”没有人来”不对,是因为”没有人来”不代表”没有人”。苏明娟在县城。她在另一个坐标系里。两个坐标系的方向一致,但原点不一样。她的原点是宿舍窗口。他的原点是树根上的包浆。
他重新写:
“槐树掉叶子了。第一片叶子落在树根上。以前树根上有两个人站的位置。现在只有一个人。但两个印子都在。一个是他踩出来的。一个是她踩出来的。印子在,人就在。哪怕人在一百公里外的县城,只要印子还在,等不是等待。是守护印子不被雨水冲掉。”
他合上日记本。
四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是半圆的。上弦月,亮面朝西。太阳在地球的另一侧照亮月球,他能看到被照亮的一半。月面上有暗色的区域,是月海。不是真的有海水,是玄武岩平原,反射率比高地低。月海是几十亿年前月球内部火山喷发形成的。几十亿年前的岩浆流到月亮表面,冷却后变成了今天他看到的暗色斑块。
他想起苏明娟说过的话。月亮只有一个,不管河南还是宁夏,都是同一个。今天晚上她也在看这半个月亮。上弦月,亮面朝西。她看到的角度和他完全一样。月球的角直径约零点五度。两个人的眼睛和月亮之间的夹角极小。极小意味着他们的视线几乎平行。平行的视线落在同一个月亮上。他们看的是同一个半圆。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面小镜子。苏明娟送的那面。镜子上有裂纹,从左到右。裂纹在月光里变淡了。光线的方向让裂痕的阴影变小了,或者说几乎没有阴影。白天的裂纹比晚上明显,因为白天光线强,裂口的投影深。晚上月亮弱,弱光下的裂痕几乎看不见。
他把镜子翻过来。乔阿姨站在海边抱着一个男孩。照片还是那张照片。海没变,人没变,裂纹没变。变的只是看它的人。他以前看这面镜子想的是”她送我的”。现在看想的是”她在县城看什么”。
她把镜子放回枕头下,闭上眼睛。
明天会有第一封信吗。
苏明娟是九月一号到的县城。今天九月二号。写一封信需要一天。寄出去需要半天。从学校邮筒到县邮局,再从县邮局分拣到乡镇邮局。乡镇邮局的老陈把信装进绿色邮包里,骑自行车送到村里。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四天。所以最早后天,最晚大后天,他会收到第一封信。
等待从”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的节奏变成了”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的节奏。周期变长了,但强度没变。等一个早上和等三天本质上是一样的。“等”这个字的笔画不会因为时长变化而增减。八画,上下结构,竹字头,寺字底。竹是工具,寺是地方。等就是用工具在一个地方待着。工具是眼睛,地方是槐树下。
他翻了个身。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不是冷风,是凉风。凉风里有晒干的玉米秆的味道,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烧炕的烟味,有土路上被碾碎的麦壳的粉尘。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九月的宁夏。不是烈性的冬天,不是张扬的春天,是不声不响的秋天。秋天不说”我来了”,它只是让叶子黄了,让天高了,让影子变长了。
第七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邮递员老陈的自行车铃声在村口响起。全县第一封信到了。小宇在槐树下拆开了信封。信纸上有槐树叶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