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月七号,星期六。上午第二节下课,传达室的通知到了宿舍。
“苏明娟,有你的信。”
赵小雨比她还激动,从床上跳下来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快拆快拆,我看是谁写的。“苏明娟没理她的催促,拿着信封走到窗口。窗口朝北偏西,阳光在上午十点多刚好照到窗台。她把信封放在阳光里。牛皮纸被晒热了,信封里的信纸也感觉到了温度。信在路上走了两天。两天里信封在邮袋里和好几十封信挤在一起。现在一个人在阳光下打开。
她拆开信封。拆的时候注意到邮票被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邮票和信封之间的胶水涂得很均匀。这不是随便舔一下邮票背面就贴上去的。是用手指压过,把空气挤出去的。
信纸是白色横线的。边缘有红色框线。记账用的纸。她认得这种纸。小时候帮爸爸数钱的时候,爸爸用这种纸记账。现在小宇用这种纸写信。同一张纸,记的是两种不同的东西。钱和字。钱的单位是元角分,字的单位是笔顺和偏旁部首。但都是”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
她读了第一遍。读到”你不是学号”的时候,眼睛停在上面。“你不是学号。你在宁夏,指南针就指宁夏。你在河南,指南针就指河南。你不是消失的那个——你是被指的那个。”
她在窗口前站了好一会儿。外面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隔了两层楼传上来,变闷了。像心跳声。砰。砰。砰。她以前觉得四十五个人坐在一间教室里,自己就是四十五分之一。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四十五不是分母。四十五是四十五个一。她不是四十五分之一,她是其中一个一。
二
下午她回了一封信。
“小宇:
回信收到了。九月七号上午。窗口的光刚好照在信封上。你把邮票贴得很好,没有气泡。
你不是学号——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以前没人跟我说过。在村里的时候不用说,因为整个村都认识你。在县城四十五个人不认识你,你就觉得自己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是觉得自己不重要。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四十五个人不认识你不是不重要的理由。重要的是你每天在槐树下站的那个姿势。姿势不变,人就不消失。
这星期数学讲了方程组。x加y等于十,二x加三y等于二十三。答案是x等于七,y等于三。老师说方程组的解就是两条直线的交点。我想起指南针。两根红针,一根在枕头下,一根在槐树下。如果把两根针的方向画成两条线,它们的方向是一样的。它们也会相交吗。不会。平行线不相交。但它们指向同一点。不是交在某个地方,是交在某个方向。
方向比交点好。交点是一次性的,方向是一直的。
宿舍的赵小雨说我这星期笑得比以前多了。我没注意。笑多了不是因为开心多了,是因为心里有一个’等’字不变。等信,等寒假,等站在槐树下。等本身不会让人开心,但知道有东西可以等会让人有精神。
槐树现在什么样。你说叶绿素在分解。分解之后叶子的绿色褪去,黄色出来。黄色是类胡萝卜素的颜色。树在秋天不是变黄了,是把夏天的绿色还给了太阳。绿色是借的。黄色是自己的。
寒假还有一个学期。约一百四十天。一百四十天分在每周一封信上。约二十封信。二十封信叠起来大概有一公分厚。一公分的纸,一百四十天的等。信纸的厚度除以天数是零点零几毫米每天。每天零点零几毫米的速度往我这边走。慢,但一直在来。
苏明娟
九月七号下午”
她在信纸背面加了一句附言,是她昨晚想到的。
“附:指南针指的不是北。是指南。指南针的全名是’指南针’,红的那端指向南。我们用红色指针指向的方向叫北,是反过来的。所以指南针本身是反的。被反的东西指着的人——也是反过来的吗。你说我是被指的那个。被反的东西指着,可能是反的反。反的反就是正。我是正的。“
三
星期天早上,苏明娟去了县城的邮局。
学校有邮筒,在校门口传达室旁边,是绿色的铁皮筒,上面写了”中国邮政”四个字。但她想去邮局。邮局在县城主街上,走路约十几分钟。她想亲自把信交到柜台,看工作人员给信盖上邮戳。邮戳的日期是今天。今天的日期变成信封上的一个印记,然后这封信开始走它两天的路程。
邮局是一个两层楼的房子,外墙是灰白色的。门楣上有一块绿底白字的牌匾。推开玻璃门,里面是老式的水磨石地面,灰白色底上嵌着碎石子。柜台是木头的,台面上有一个电子秤和一块湿润的海绵放在铁盒里。湿润的海绵是用来湿润邮票背胶的。把邮票在海绵上蘸一下,背胶就黏了。
她把信递给柜台里一个戴老花镜的大姐。大姐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地址,在信封正面右上角盖了一个黑色的邮戳。然后放在一个塑料筐里。“两天到。你寄到乡镇的?”
“对。通伏乡。”
“通伏乡的邮递员姓陈,骑绿色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两个邮包。”
“我知道。他每天早上路过我们村。”
“那你放心。他不会丢信的。”
苏明娟走出邮局的时候,太阳正从云层后面出来。九月的宁夏,秋高气爽。天蓝得很干脆。不是渐变的蓝,是一整块蓝。贺兰山在天边,轮廓清晰得像用墨线勾勒的。山上的植被不多,岩石的颜色是灰褐色的。阳光照在岩石上,反射出一种干燥的光泽。
她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家书店。县城的新华书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书,多数是教辅资料和字典。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有一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棵树的剪影。书名是《边城》,作者沈从文。她没看过这本书,但树的剪影让她想起槐树。不是一棵树和另一棵树长得像,是所有树在黄昏逆光里都是剪影。剪影抽掉了树叶的颜色、树皮的纹理、枝条的弯度。只留下形状。形状是树最本质的东西。
她没有买书。口袋里的钱要留着吃饭。但她记住了这个书名。以后可以找图书馆借。
四
下午回到宿舍,赵小雨在洗衣服。宿舍的水房有两个水泥水槽,每个水槽有四个水龙头。水龙头是铁的,有些生锈。拧开的时候会先出来一段黄水——铁锈水。让它流几秒钟就清了。赵小雨把洗衣粉倒进脸盆里,用手搅出泡沫。泡沫是白色的,有些地方泛出彩色的光晕,是光的干涉现象。泡沫膜的厚度约零点几微米,光在膜的上表面和下表面反射后叠加,不同波长干涉出不同颜色。
“你给谁写信呢?“赵小雨问。“男的?”
“同学。”
“男同学?“赵小雨的手停在水里。
“嗯。”
“你喜欢他?”
苏明娟把毛巾挂在床头的绳子上,没有马上回答。毛巾往下滴水,水滴落在床下的脸盆里,嗒。“喜欢”这个词太轻,也过重。小是它概括不了几年每天在槐树下站的人。大是它让你们的关系被定义成一种东西。定义之后界限就有了。她不想画界限。
“他在槐树下等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等了好几年了。”
赵小雨的手又开始洗衣了。她搓衣领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也是喜欢。只不过不是电视里那种喜欢。是——你的方向和他的方向一样。”
苏明娟转头看她。这个戴眼镜的县城姑娘,平时说话很快像放鞭炮,但这句话说得不快。不快是因为想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看窗外。看窗外就是在看他。虽然看不到,但你在看。”
苏明娟没有否认。她坐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指南针。指南针在掌心里,红针指向北偏东。在县城宿舍的窗口看北偏东,是经过操场、围墙、民居屋顶、电视天线、麦田、贺兰山余脉的方向。她看不穿那些墙和山,但她知道终点。终点的形状是一棵槐树。树根上有磨光的包浆。包浆上站着一个膝盖微弯的人。
第七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小宇收到第二封信。“反的反就是正”让他想了很久。他在回信里画了一个坐标轴,把”正”放在元点。正不是方向。正是一个点。所有的方向都从正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