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十号，星期三。小宇在槐树下收到了第二封信。
老陈这次直接把信放在树根上的石头圈里。石头圈的三块石头把信夹在中间，风吹不走。他大概觉得这样更有仪式感。一个邮递员对一封信的尊重方式就是把它放在收件人每天等的地方。不是塞进信箱，是放在等的位置上。
小宇拆开信。信纸比上次长了一截。她写了三页。字迹还是工整但不舒展，但比上次多了一种东西。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变得利落了一点。写字的人放松了。放松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读的人不会挑她字好不好看。写给小宇和写给语文老师是不一样的。前者不需要评判。
他读到”反的反就是正”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和他很像。把指南针的名字反过来想。红针指的不是北，是指南。它叫指南针，不叫指北针。然后她用这个反过来推导出”被反的东西指着的人也是反的。反的反就是正”。这不只是聪明。这是她独有的思维方式——她从来不接受表面上的答案，非要自己倒过来看一遍。
他想起小时候她用树枝在土路上写”北”字。先写竖横提，再写撇竖弯钩。她说北字是两个人背靠背。背靠背意味着他们在看不同的方向，但他们是一体的。方向不同，但出发点一致。出发点一致比方向一致更重要。
他把信放进口袋，站起来。今天下午有数学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了直角坐标系。x轴横着，y轴竖着。原点在正中间，坐标是零。在原点右边x是正的，左边是负的。原点上面y是正的，下面y是负的。
他在笔记本的边缘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化的坐标轴。原点标了一个”正”字。正不是数字，不是方向，是原点。原点的定义是”所有坐标的出发点”。从原点看出去，东南西北四个象限各有各的位置。但不管往哪个象限走，你得先站到原点上去。正不是往哪个方向走。正是站的位置。
二
晚上他回信。
“苏明娟：
第二封信收到了。你的字比以前舒展了一点。写信给不同的人，手的松紧不一样。我希望你的手对我一直是松的。
反的反就是正。你这句话我想了一下午。数学课上刚好讲直角坐标系。我把原点标了’正’。正不是北极，不是南极。正是零。是起点。是坐标系里所有方向的出发点。
你以前在土路上用树枝写’北’字。你说北是两个人背靠背。方向不同，出发点一样。现在我懂了。两个人的方向可以不一样——你在县城我在村里，你的窗口朝北偏西我的树根朝北偏东。但出发点一样。那就是原点。就是正。
昨天刘洋问我为什么每天早上在槐树下站几分钟。我说习惯了。他说你在等人？我说也算。他说等谁。我想了想，没有说名字。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变成故事。故事有开头和结尾。我们的东西没有结尾。不是故事。是习惯。是原点。
槐树叶子掉了三分之一。还没掉完。树上剩下的叶子是黄的。地上的叶子是褐色的。叶绿素分解之后类胡萝卜素也分解了。最后剩下的是单宁酸。褐色。单宁酸是苦的。秋天的苦味来自单宁酸。树叶在落下之前把自己所有的东西还给树。糖分、氨基酸、矿物质。然后只带着苦味离开。对树来说叶子是慷慨的。对人来说秋天是忧伤的。但树和人对秋天的定义不一样。
附一个数学问题：如果指南针的红针指向北偏东——北偏东和正北之间的夹角算过吗。我在地理课本上找到一张中国地图。惠农县城和通伏乡之间连一条线，线的方向大约是北偏东十几度。夹角是十几度。十几度的偏差不是错误，是地球磁场的特殊性。地球磁场的北极和地理北极不在同一个位置。偏差叫磁偏角。不同地方的磁偏角不一样。我们这里的磁偏角大概是十几度。所以指南针指北偏东不是针错了，是地球磁场本来就这样。
针没错，地球磁场也没错。错的是我们以为北就是正北。北不是正北。北偏东也是北。偏差不是错误。
小宇
九月十日晚”
三
写完信，他没有马上装进信封。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钢笔。钢笔的笔尖上还有一点残墨。他用纸擦了。墨水在纸上洇开。洇是墨水在纸纤维之间扩散的过程。纸纤维之间的毛细管把墨水从高浓度区域拉到低浓度区域。扩散的方向是从密到疏。从写的字到空白的纸。
他想起苏明娟在信里写的”信纸的厚度除以天数是零点零几毫米每天”。她在计算时间。用厚度除以天数得到速度。速度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但她在计算本身就说明她觉得重要。重要的事不需要速度快。一封信在路上走两天的速度和地球自转的速度比不值一提。但地球自转不改变两个人的距离，一封信改变。一天前他们在各自的坐标里，信在路上。一天后信到了，坐标连上了。
刘洋约他明天下午打球。他说好。打球的时候他会站在三分线后面投篮。三分线的距离是六米多。篮球的重量约六百克。投出去的初速度要和角度配合才能进。抛物线的最低点不在手上也不在篮筐上，在两者之间。两者之间的点是看不见的。但如果没有那个点，曲线不完整。
四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他和刘洋还有班里的几个男生分成两队打球。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比秋天刚开学时更响了，因为鞋子磨得旧了，鞋底的花纹浅了，橡胶直接接触水泥，摩擦力更大。
他接到刘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投了一个。球在空中转了约两圈。旋转的球在空中受到空气阻力，阻力让球减速。但旋转同时产生马格努斯效应，让球的轨迹稍微弯曲。他看到球的轨迹弯了一点点，然后擦到篮筐的边，弹了两下，进了。
“准啊。“刘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概率。“他说。“投十个进一个。这次刚好是这个一。”
“你还算概率呢。”
“不算。就是感觉。”
他不善于投篮。他善于传球。传球是把球给位置更好的人。不是放弃出手，是判断谁的位置更接近篮筐。把球传给别人不是能力不够，是判断力。判断力不是数学，是本能。本能是”这个人出手比我出手进的可能性更大”。
打完球他们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喝水。水是井水，凉的，有点咸。宁夏地下水矿化度偏高。矿化度是水中溶解的矿物质的总量。高矿化度水喝起来有点咸有点涩，但解渴。因为矿物质中的钠离子和钾离子是电解质，能补充出汗流失的盐分。
“你那个在县城的同学——你给她写信还是她给你写？“刘洋问。
“互相写。”
“你写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在看信的时候会不会笑。”
“那你写的都是让她笑的东西？”
“也不是。写的都是真的东西。真的东西不一定好笑。但真的东西看了心里会觉得’这个人没骗我’。不骗人的话读起来有重量。不是字的重量，是你知道这些字是他在油灯下写的。油灯的灯芯烧焦了一点，他用剪刀剪掉焦黑的部分，继续写。墨水蘸多了洇了一小块，他用手指按了一下。这些细节不是我写的，但她会猜到。”
刘洋没有继续问。他把水壶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看着操场上的篮筐。秋风把篮网吹得摆起来，像一个钟摆在没有刻度的时间上荡。
第七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十月。苏明娟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前十五名，语文是全班第八。她发现自己在班里不算差。不是不差，是她发现村子来的孩子和县城来的孩子之间的差距没有她想的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