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十四号。老陈把信送到槐树下的时候，小宇正在和一个问题较劲。
地理课本上有一张世界洋流分布图。红色的箭头表示暖流，蓝色的箭头表示寒流。暖流从赤道往两极流，寒流从两极往赤道流。赤道的水被太阳晒热了往北走，北极的水被冷空气降温了往南走。南北之间形成一个环。北大西洋暖流从墨西哥湾出发，穿过大西洋，流到挪威海。整个欧洲西部的冬天因为这条暖流比同纬度的亚洲暖和很多。挪威的港口冬天不结冰，而俄罗斯同纬度的港口冻到四月。
暖流把热量从南方带到北方。信把字从县城带到村里。两个东西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从热的地方流到冷的地方。写字的人心里热了，看信的人心里也热了。
老陈的自行车铃在槐树下响了。“小宇，信。”
“来啦。“他从树根上跳起来，从老陈手里接过信封。信封的厚度比往常厚了一点。普通的信是一张纸。这次好像有两张。一个隆起的位置大概在信封中段。不是两张纸的厚度差。是一个物体的存在。小小的，扁的，东西。
他拆开信封。先抽出来的不是信纸，是一片叶子。杨树叶。心形的，黄了。叶片比槐树叶大了一圈。叶柄是扁的，他捏住叶柄转了一下。叶子像螺旋桨一样转了，转的速度很慢，大概一秒转两圈。叶柄的扁形截面产生空气阻力，转速和空气阻力的扭矩处于平衡。
然后他展开信纸。信纸是三页的，字比上次又舒展了一点。不是字形变了，是字间距变大了。她学会了留空。留空不是节省墨水，是让阅读的人呼吸。
他读到”指南针不需要电池”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电磁感应。变化的磁场产生电场。地球的磁场基本不变，所以不会产生电流。指南针靠的不是电流，是磁铁之间的相互作用。指针本身是一个小磁铁，它和地球这个大磁铁的磁场发生作用。不是充电。是受力。力和电流的区别在于——力不需要任何能量输入就存在。正如等不是消耗，是状态。
二
他坐在槐树下，把杨树叶和一片槐树叶并排放在树根上。
杨树叶是心形的。叶子的轮廓从叶基往上收，收到中间最宽的弧线，再往叶尖收缩。心形的两侧对称。如果你把杨树叶从中脉对折，两边几乎完全重叠。对称是杨树叶的美学。
槐树叶是椭圆形的。两边不对等。一侧比另一侧宽一点。叶缘有微小的锯齿。槐树叶的美学不是对称，是韧性。你沿着中脉对折，它不会完全重叠。它有自己的偏角。
他在心里给两片叶子做了一个对比表。
杨树叶：心形。对称。县城。黄从边缘开始。叶柄扁，会转。
槐树叶：椭圆。不对称。村里。黄从深处开始。叶柄圆，不会转。
不同，但都是从同一套程序里制造出来的。植物的生长遵循的是分生组织的分裂和分化。细胞在叶原基阶段增殖、扩展、分化成上表皮、栅栏组织、海绵组织、下表皮。叶脉里有木质部运输水，有韧皮部运输光合产物。这个过程对所有植物都一样。棉花叶、槐树叶、杨树叶、枣树叶，遵循同一个生物学剧本。区别只在最后的表达上。哪里的细胞多分裂了几次，哪里的叶脉更粗，哪里的叶缘更波浪。
人也是这样的。苏明娟在县城，他在村里。两个人遵循的是同一个”人”的剧本。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会饿会困会想某些不该想的东西。区别只在最后的生活姿态。她窗口朝北偏西，他树根站北偏东。偏差不是错误。
三
回到屋里，他把两片叶子夹在不同的书页里。杨树叶夹在地理课本里，翻开就是世界洋流图的那一页。槐树叶夹在日记本里，翻开就是他每天写的那一页。
然后他铺开信纸。
“苏明娟：
杨树叶收到了。我捏住叶柄转了一下。它转了。转的圈数不多，大概三四圈就停了。扁叶柄的旋转是空气动力学。槐树叶的叶柄是圆的，转不动。圆的叶柄是为了让叶子在风里能自由摆动而不是旋转。摆动能让叶子背面也晒到太阳。背面虽然没有气孔，但能接受漫反射光。
两种叶子。两种策略。都是对的。
你考了全班第十一。这么说你在县城不是变小了。是变大了。不只是在村里是苏明娟，在县城的排行榜上也变成了苏明娟。四十五个人里的第十一。不是四十五分之一。是第十一。
你说你和县城孩子的差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差距不是知识量。是知识的来源。他们的知识从参考书和家教里来。你的知识从指南针和杨树叶的叶柄里来。前者快但容易忘，后者慢但忘不掉。因为前者是别人告诉你的，后者是你自己发现的。发现和被告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学习。发现需要你有一个问题。你有问题。你想知道负数是不是真的存在。想知道指南针为什么指北不指南。想知道信纸的厚度除以天数等于多少毫米。这些问题是你的优势。不是因为答案比别人好，是因为你在问。
我来回答你的数学题。指南针指北偏东的夹角我查了。惠农县和通伏乡之间的磁偏角大约是几度。不是十几度，是几度。我上次算错了。几度的小偏差在大地上的表现就是几公里。你的宿舍窗口看北偏东大概偏了几公里。几公里的偏差在信的传播速度里是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就是老陈早上从乡里出发到村里到槐树下的时间。偏差不是错误，是时间的计量方式。
槐树叶子掉了一大半了。剩下不多的一些还在枝上。这些叶子是最倔的。风把别的叶子都吹掉了。但它们抓着叶柄不放。不是树不放手，是风吹的角度刚好避开了这些叶子。避开的不是叶子本身，是叶子生长的位置。位置对了，风就不吹你。位置不对，风就是把落叶卷到空中打一个旋再扔到井边。
冬天快来了。寒假之前还有期末考。加油。
小宇
十月十四号”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这次信封里没有夹任何叶子。槐树的叶子太脆了，一捏就碎。冬天快到了，槐树会掉光所有的叶子。然后光秃秃的站在那里，等雪落。等春来。等一个人在树下重新站回去。
第七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十一月，宁夏下了第一场雪。苏明娟在宿舍窗口看雪落在操场上。她想，雪会把槐树下的石头圈埋住吗。指南针在雪下面还在指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