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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除夕 — 《槐树下》

除夕

腊月二十九,苏明娟坐火车回了河南。

火车还是那趟绿皮车。硬座车厢,座位是墨绿色的皮革面,有的地方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海绵是聚氨酯泡沫,坐久了就塌下去,回弹越来越慢。她找到了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额头靠着冰冷的车窗。

窗外是冬天的宁夏。黄土高原的颜色在冬天是最诚实的——没有绿色遮盖,每一道沟壑都露在外面。沟是雨水冲出来的。壑是风刮出来的。沟壑的深度从几米到几十米不等。站在沟壑边上往对面看,能看到好几百年前的地层。最上面是黄土,中间是红土,最底下是岩石。地层的颜色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是一个时期的沉积。黄土是风带来的,红土是水带来的,岩石是火带来的。

火车从宁夏穿过甘肃,进了陕西,最后到达河南。一千公里,从西北到中原。地形从高到低,海拔从一千多米降到不到一百米。空气里含氧量增加,呼吸变得更省力。

到枣树下的时候是腊月三十下午四点多。奶奶在井边洗菜。井水在冬天是温的。地下水的温度终年恒定在十几度,冬天和夏天一样。奶奶的手泡在井水里,手指关节还是鼓的。

“回来啦。”

两个字。和以前一样。奶奶不是一个用很多字的人。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用一个字说了很多话。比如她洗菜的手泡在冬天的井水里,比如她包饺子的手把饺子边捏出花褶。每一个花褶都是一句”欢迎回家”。

除夕夜。枣树下挂上了红灯笼。不是买的,是奶奶自己用红纸糊的。红纸是去年剩下的。纸的红色是偶氮染料染的,光照时间长了会褪色。但糊在灯笼里的那层是新的,红色很正。光线透过红纸,在雪地上映出一圈红的投影。

饺子的馅是萝卜猪肉。萝卜是地窖里储存的,在地窖里放了一个冬天。地窖温度恒定在几度,湿度较高。萝卜在这种环境下能保持水分不流失,放了几个月还是脆的。猪肉是村里杀的年猪,肥肉比例较高。肥肉在低温下会凝固成白色的固体,遇热融化。所以刚出锅的饺子咬开,汤汁很烫。

奶奶把第一盘饺子端到枣树下。这是规矩。年三十的第一口要给树。不是因为树要吃,是因为树守了院子一年。树是院子最老的人。奶奶七十几岁,枣树比奶奶老。比奶奶老就是比所有人都老。一个院子换了三代人,只有枣树一直在同一个位置上。

她把饺子放在树根的凹槽里,嘴里念叨了几句。苏明娟听不太清——河南方言加上牙齿漏风。大意是”今年也好,明年也好,你在也好,她在也好”。

零点。村里响起鞭炮声。炮仗的药是黑火药。硫磺、木炭、硝石三种物质的混合物。硝石提供氧,硫磺降低燃点,木炭是燃料。点燃之后产生大量气体,撑破纸壳。那一声”啪”是气体释放的结果。炮仗用人听不懂的语言在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说”过年了”。

苏明娟走到院子中间。她面朝的方向不是东——不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是北偏东。她站在那里,手心握着铁盒——铁盒里是指南针。不是指南针让她站这个方向,是她想和指南针站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方向就是同一句话。

同一时刻,小宇在槐树下也站着。

宁夏的除夕没有河南热闹。村里有几家放了鞭炮,但大多只是放几个意思一下。炮仗声在冬天的冷空气里传播得比夏天远。冷空气密度大,声波传播的速度略慢但衰减更小。远处的炮仗声听起来比实际距离近。

槐树下没有灯笼。槐树只是站着自己。他手里拿着一个暖暖的东西——烤红薯。和白天煨土豆差不多。在炉灰里煨熟的。红薯的甜是淀粉在高温下分解成麦芽糖的结果。煨的不是直接让淀粉分解成糖,是煨让淀粉先糊化,然后自身的酵素把糊化淀粉变成糖。甜是自己变出来的,不是加的。

他把红薯掰开,一半放在树根上的石头圈旁边。不是给槐树吃的——树不吃红薯。是给地下的指南针闻的。好吧,指南针也闻不到。但做点傻事不需要理由。

父亲在小卖部门口喊他回去看春晚。他说”再站一分钟”。

“一分钟能干啥。”

“一分钟能让地球自转零点二五度。零点二五度的角位移在纬度三十几度的地方大约等于几公里。也就是说,一分钟之后,地下的指南针和河南的指南针之间的距离因为地球自转缩短了几公里。”

父亲没听懂。小宇也不指望他懂。

他站完了一分钟,把另一半红薯放在口袋里,回屋了。

第八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三月开学。新学期苏明娟发现班里转来一个城里的女生——父母从银川调过来的。这个女生和村里来的孩子完全不同。苏明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一个”城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