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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不变 — 《槐树下》

不变

寒假第三天,早上六点二十。苏明娟从巷子口走出来的时间,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发现土路被冻硬了。冬天的土路没有灰尘。土里的水分结成冰晶,把土粒粘在一起。踩上去鞋底发出的声音是嘎吱嘎吱的——不是雪的声音,是冻土破裂的声音。冻土的表层在压力下碎成小片,像踩碎了一层薄玻璃。

小宇已经站在树根上了。姿势不变。

“你今天比昨天早了一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影子短的程度不一样。昨天六点二十的影子长度到今天缩短了大约一厘米。太阳高度角每天增加约零点几度。等过了冬至太阳高度角最低那个点之后,每天升高一点点。影子的长度反比太阳高度角的正切。每天变短一点就是你每天早到一点。”

“你把等做成了计算题。”

“等本来就是时间。时间是物理量。物理量就能算。”

她在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树根的温度冬天比空气低。不是冻肉的那种低温,是坐下去的时候屁股会凉一下的感觉。血管在温度变化时收缩,在适应后舒张。收缩是冷觉的来源。她让身体适应了半分钟,然后放松了。

“县城没有槐树。”

“县城有杨树。”

“杨树不行。杨树的叶子是心形的,太浪漫了。浪漫的东西不等人。槐树的叶子是椭圆的,椭圆形没有话要说。没话说的东西才站得久。”

小宇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心握着一个烤土豆。土豆是早上在炉灰里煨熟的。煨不是烤。烤是火直接接触,外焦里嫩。煨是火的余温通过灰传导热量,内外都熟。煨的东西受温均匀,不会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等一个人就像煨土豆。用的是余温,温度不高但持续得久。热度是均匀的。表里如一。

他把土豆掰开,给她一半。蒸汽从断口冒出来,白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水雾。水雾是微小水滴,直径约几微米到几十微米。水滴散射所有波长的可见光,所以是白色的。白雾在两个人之间短暂地画了一道屏障。然后散了。

吃完土豆,他们沿着土路往麦田方向走。冬天的麦田什么都没有。麦子在去年六月割了之后地里光溜溜的,只剩麦茬。麦茬的高度约几公分。是收割机统一割出来的,高度整齐。整齐不是计划好的,是机器刀片的高度一致。

苏明娟走在前面,小宇错后半步。不是有意——她的步子比他快一点。他的腿比她长,但她的步频比他高。步频和紧张程度有关。她走路像她在信里写字一样——笔画到位但有点急。急不是赶时间,是做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加了速度。

“你在县城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小宇问。

“很多。食堂的菜太咸。宿舍的灯关得太早。自习课有人嚼泡泡糖吹破了’啪’的一声把思路打断。但最不习惯的是——早上醒来窗外没有槐树。眼睛睁开第一件事是看墙。白色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以前在村里早上睁开眼看窗外,槐树的轮廓是模模糊糊的。不是看不见,是刚醒过来眼球焦距还没调好。模糊的槐树和清晰的墙——我想念模糊的。”

“清晰不好吗。”

“清晰没有想象的空间。模糊的时候你可以用想象力补。清晰的时候人家什么都给你了。给你了就结束了。没给的反而一直在。”

小宇没有说话。他在听。听不是在等对方说完自己接话,是停下来让对方的字还在空气里待一会儿。字说完之后不是马上消失的。空气的振动衰减需要时间。最后的声波散到了大气里,成了空气本身的抖动。

傍晚他们回到槐树下。夕阳从槐树的枝杈间漏过来。冬天的夕阳没有温度,但有颜色。颜色是低温的橙色——不是夏天傍晚那种烧得通红的天,是淡淡的、冷冷的一种橘。太阳在地平线以下折射出来的余光。

小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个圆形的小铁盒——是润面油的盒子,铁皮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花。盒子的大小刚好放一枚指南针。

“我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润面油用完了盒子空着。你可以把指南针放进去,就不会被书包里的东西磨坏铜壳。”

苏明娟接过铁盒,打开盖子。盒子内部还有一点润面油的香味。润面油的成分是凡士林和香料。凡士林是石蜡基的,涂抹在皮肤表面防止水分流失。冬天涂在脸上防皲裂。她闻了一下——香味很淡,是茉莉花的味。

她把指南针放进铁盒。大小刚好。不是巧合。是他比过的。他把指南针带去供销社,在货架前比对了好几个铁盒,只找到一个尺寸合适的。他买下润面油,用了一个冬天把油用完。洗干净。晒干。然后今天递给她。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十一月收到你第一封信的时候。信里说指南针在枕头底下被书包里的书压在角落不舒服。我去供销社买润面油的时候带了自己的那枚去比对。试了好几次。”

她把铁盒放进口袋。铁盒比铜壳更滑,更容易从口袋滑出来。她又把铁盒拿出来,放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那个本来用来放铜钱的口袋。铁盒刚好卡在口袋的拐角处。口袋是赵姨去年做的。尺寸约十乘十公分。铜钱、指南针、铁盒——换着放。口袋不会抱怨。口袋只是提供”在”。

夜深了。苏明娟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房梁是松木的,上面有木节。木节是树枝从主干长出来的位置。树枝被锯掉了,木节留在梁上。木节的密度比周围的木材高,颜色深。她用指甲戳了一下,硬硬的。

寒假过去三天了。再过二十几天开学。开学意味着又要回县城,又要住宿舍,又要写信。但这次回去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带着不确定去。这次她带着一个铁盒回去。铁盒里是指南针。指南针指向一个方向。方向那头有一个人在槐树下,每天六点二十,姿势不变。

她从枕头下拿出手电筒和日记本。手电筒的光圈落在纸页上。她写道:

“今天没有大事。早上六点二十在槐树下。吃了一个煨土豆。含在嘴里很烫,吐出来的气是白的。下午去供销社买了一本新的信纸。红色的框线。和旧的同一款。晚上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他说冬天的北极星比夏天亮不是因为星星变了,是空气透明度高了。

没有大事的一天是最好的。大事是情节。情节是给别人看的。没有大事的一天是生活。生活是自己的。”

第八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除夕夜。苏明娟去了河南和奶奶过年。枣树下很热闹——包饺子、放鞭炮、看春晚。但她在零点的时候走到院子里,对着北偏东的方向站了一分钟。小宇在槐树下也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