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四月的第一个早晨,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从枝头挤出来,花苞还是绿的,裂开一条缝,白色的花瓣从缝里翻出来,和去年一样。
小宇站在树下仰头。花开了大概有一半。另一半还是花苞,密密的,小小的。全部开完还要两三天。今年他注意到了花开的过程——第一天裂开一点缝,第二天花瓣挤出来,第三天花瓣展开,第四天蜜蜂来了。以前他只知道”花开了”。现在他知道花是一步一步开的。知道过程的人比只知道结果的人多了一些耐心。
老陈的信到了。信封上惠农县的邮戳换了新油墨,黑色比以前更浓。他把信封拆开,信纸三页。先翻到最后一页看附言。
“槐树开花了吗。”
他笑了一下。回了这么多年信,她的附言还是这么简单。不问”你还好吗”,问”槐树开花了没有”。槐树开花等于他在等。他在等等于他还在。问花就是问他。
二
信的内容是关于林雪的。那个银川来的女生,带着轮子旅行箱和随身听,翻了她在图书馆留了批注的《边城》后说”没法读”。苏明娟在信里写了一段关于”认识”和”不认识”的话。
小宇坐在树根上回信。
“苏明娟:
花开了。今天开了约一半。剩下的过几天开。我数了一下,矮枝上有几簇,每簇大概十几朵。高的那些数不到,太高了。如果全部开完我估计有几百簇。几百簇乘以十几朵,大概是几千朵花。几千朵花只有一棵树。树不觉得多。树只是做了自己的事。
你说林雪读不懂你的批注。不是字不好。是同一页纸上同时有两个人的声音,她不习惯。她习惯了只听作者一个人的——书就是这样的,一个作者对一个读者。你的批注打破了这种一对一。变成了两个作者对一个读者。两个声音得有关系才能一起被听。就像你和小宇——你们的信是对话。第一封信问一个问题,第二封信回答;第二封信说一个想法,第三封信接住。批注和书不是对话。是独白遇到了另一个独白。
不认识你的人读不懂你的字,不是你的问题。字本身没有问题。是字需要一个方向。就像指南针——你不认识它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有红针的圆盘。认识了之后它是北。我们的信也是。不认识我们的人看这些信会觉得是两个小学生在说废话。认识我们的人看——你在河南,我在宁夏。你在树下,我在县城。每一个字都是在万里江山图上画的一条线。
春天来了。好好上学。别管别人读不读得懂。我读得懂。
小宇”
三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然后用铅笔在信封背面画了一棵槐树的简笔画。三叉枝干,一丛树冠,树上点了一些小点代表花。画得不好。枝干的比例不对,树冠太圆了不像槐树的椭圆形。但槐树不介意被画歪。槐树从来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它只是往上长。
傍晚他把信送到镇上邮局。邮局的大姐问他是不是又寄到惠农一中。他说是。大姐说你这个频率比邮递员上班都勤快。勤快的不是他——是他想说的话攒不住。每天在树下站的时候想到的,在学校上课时想到的,在供销社买东西想到的——每隔几天攒满一张信纸,就得寄出去。不寄出去的话,那些想法会一直在脑子里转,像自行车轮子空转不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他拐到供销社。刘洋在门口吃冰棍。四月吃冰棍还太早,嘴唇冻得发白。
“你打球不?”
“打。”
他们把球从器材室借出来——一个胶皮篮球,表面被磨得花纹都快没了。投了几个之后刘洋忽然问:“你那个同学——还在写信?”
“在。”
“你们写信写的什么啊。有什么好写的。”
小宇想了想。“写今天天上飞的鸟。写槐树开了几朵花。写打球的时候投进了几个。不是写大事。是写小事。小事是日常。日常是很多天。很多天加起来比大事多。”
刘洋把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我不太懂。”
“不懂没关系。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写信。“
四
晚上他躺在炕上。窗外的月亮快要圆了。满月快到了。满月的时候月光最亮,因为太阳的光几乎直射月球面向地球的那一面。反射光的面积最大。所以满月的亮度是上弦月的好几倍。
他想起苏明娟说过的话。月亮只有一个。河南和宁夏看的是同一个月亮。现在她在县城看,他在村里看。看到的角度差几十分之一度。几十分之一度的角偏差在月球表面大约是几公里。几公里的月面偏差在地球上眼睛看不到。看起来是同一个月亮。
同一个。这三个字是最重要的。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