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五月中旬,镇初中组建校篮球队,教练是体育老师老马。老马四十多岁,以前在县体校当过篮球助教,后来调到了镇里。他选人的标准不是高——是能跑。篮球场上最重要的不是个子,是回防的速度。对方投篮你抢到篮板往对面跑,你的队伍就多一个人。
小宇被选进了十二人名单。不是因为投得准——他投篮还是十中一的概率,但他的传球很稳。不是花哨的传球,是那种最朴素最保守的胸前传球。双手把球从胸前推出去,球不旋转,轨迹是直线。接球的人不需要调整手形就能接住。稳的意思是”我不冒险,但也不失误”。
训练在每天下午放学后。操场上跑圈、折返跑、运球绕桩。折返跑是从底线跑到罚球线折返再跑到中线折返再跑到对面罚球线折返再跑到底线折返。全程约几十米,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跑完之后大口喘气,肺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刺激了呼吸中枢,迫使他更用力地呼吸。每一口呼出的气都带着乳酸代谢产物的味道。
他喜欢跑圈。跑圈的时候脑子可以空着。空着的时候他就想苏明娟如果在看台上会怎么看他。大概会说”你运球的时候肩膀太紧了,松一点”。她不是一个会喊”加油”的人。她会指出你的动作哪里不对。指出不是因为挑刺,是因为她知道改进了比赢了更重要。
训练完他坐在场边喝水。水壶里的水是井水,凉的,有点咸涩。他喝水的时候抬头看天。五月的天是淡蓝色的,不是深蓝,是掺了一点灰白的那种。宁夏五月偶尔有扬沙天气,沙子从西边的腾格里沙漠刮过来,把天糊上一层黄。今天没有沙,天是干净的。
二
同时,苏明娟在县一中当了语文课代表。不是老师选的——是全班投票选的。四十五个人里有三十几个投了她。不是因为她写字最好看,是因为她收发作业从来没有漏过一本。作为课代表的奖惩不是加分,是一种信任。信任不是一次给的,是每次收发作业积累的。
吴老师——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发现她的作文有一种”不像初一学生写的”东西。不是词汇量大,是观察的切入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写”我的家乡”,第一句是”我的家乡在通伏乡,那里有山有水”。她写的是”村口有一棵槐树。树根被磨光了,因为每天早上六点二十有人站在上面。”
吴老师在课堂上读了她的作文。读完之后说了一句:“观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时间看。你在一个地方站得够久,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苏明娟没有告诉她,那个在树根上站的人不是站了一次,是站了好多年。好多年的等待压缩成了一句话。一句话压缩了时间,所以读起来有重量。
下课后林雪递过来一个耳机。“你听听这个。”
是周华健的《朋友》。苏明娟戴上耳机。橙色的海绵耳罩把教室的噪音隔在了外面。背景噪音降低了好几分贝。只剩下吉他的和弦和周华健的声音。“这些年,走过了多少风雨。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她听完了整首歌。把耳机还给林雪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不是朋友。是比朋友更准的东西。朋友是偶然遇到的人。他是每天六点二十的站姿。朋友可以有很多个,方向只有一个。”
林雪想了一下,把随身听的磁带退出来翻了一个面。“B面是《让我欢喜让我忧》。你想听吗。”
“下次吧。“
三
周末苏明娟写信。信不长,但有一句话她想了很久才写下来。
“今天我当语文课代表了。吴老师读了我的作文,说好的观察是用时间看的。我说槐树下站的那个人每天站。她有点惊讶。惊讶的不是有人等你——是等了好几年。好几年已经超过了一个故事的长度。故事有开始和结束。等没有。
篮球队怎么样。传球的时候想的是谁接球。接球的不会是我。我知道不会是我,你投不空心也好三不沾也好我都在信纸的另一头看着。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看到信的兴奋。看到信的兴奋和看到球进的激动,在我这里是同一种心跳。”
她把信折好。周三寄出去,周五他会收到。
四
同一周,小宇参加了他人生第一场正式篮球赛。对阵的是镇二中的校队。比赛在镇初中的土操场上进行,裁判是两校的体育老师各出一个。记分牌是两个小学生在场边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粉笔断了两次,因为写得太用力。
第二节的时候小宇被换上去了。教练让他打组织后卫。组织后卫的任务不是得分,是分配球。有点像信——不是所有的字都留给自己,大部分分给队友。传给中锋的球要弧度高,越过对方后卫的指尖。传给前锋的球要快,快到他刚跑到位球就跟着到了。
他传了七个球,助攻了四个。还有两个被队友投丢了,一个被对方抢断。抢断之后他没追。对方后卫太快了,追不上。追不上就不是他的责任。他的责任是把该传的球传到位。
比赛结束他们输了。输了十几分。十几分的差距不是一个人能填平的。对方有两三个高个子,抢篮板抢得很凶。但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传的几个球不错,视野很好”。
视野好。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评价他。不是”你跑得快”,不是”你投得准”,是”你看到了别人还没看到的位置”。传球不是把球给离篮筐最近的人,是给还没到但即将到的位置。预判的不是位置,是队友接球前零点几秒的移动趋势。
他想起苏明娟。她也有这种能力。她能在别人看到指南针的时候说”北不是正北,是北偏东”。能在别人觉得信就是信息的时候说”信纸的厚度除以天数是零点零几毫米每天”。她看的不是此时此刻,是”即将”。
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
“今天打了第一场正式比赛。输了。但教练说我视野好。视野好就是能在事情发生之前看到它的影子。她也有这种能力。她能看到。我能看到。两个能看到的人看的方向,即使隔着几十公里,也是重叠的。”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