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苏明娟在图书馆又借了一本书。这次是《平凡的世界》，路遥写的，厚厚的三本。她只借了第一本，因为三本一起借太重了。
第一页的第一句话把她震住了。“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她读了好几遍开头。这个开头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没有金句，没有悬念，只是一个日期和一种天气。但她觉得好。好的原因是——它不急着告诉你后面会发生什么。它让你先在天气里站一会儿。就像她每天早上去槐树下的那五分钟。不是因为要发生什么大事，是因为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事。
书里写的是孙少平和孙少安两兄弟。家住黄土高原上的双水村。陕北的农村。她在地理课上学过陕北的地形——黄土高坡，沟壑纵横。和宁夏不一样。宁夏是平原，一马平川。陕北是沟沟坎坎。田晓霞对孙少平说：你不平凡。苏明娟在这个段落停留了很久。她想起小宇在信里说”你不是学号”。和”你不平凡”是同一句话的不同写法。不同的人，不同年代，同一句话。
她给孙少平列了一个对比表。孙少平的家乡：双水村。她的家乡：枣树下/槐树下。孙少平想走出去的东西：贫穷和闭塞。她想走出去的东西：不是地方，是”局限”。他走出去靠读书。她走出去靠指南针和信。工具不同，方向一致。
二
中午在食堂，她把这段想法讲给林雪听。林雪正在用勺子把土豆丝和米饭拌在一起。拌好之后每一口都是土豆味和米香混在一起的。
“你说你和他——“林雪嚼着饭，“和孙少平和田晓霞一样吗？”
“不一样。田晓霞死了。我不会死的。”
林雪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结局？”
“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偷看了最后一页。不是故意的。是翻到后面想看看有多厚翻到的。”
“然后呢？”
“然后我把书放回去了，过了一天才去借。因为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后来我想清楚了——小说里的结局是路遥决定的。我和他之间的结局不是任何作家决定的。槐树不会死。指南针不会死。地球磁场不会消失。所以我和他之间的方向也不会消失。一个没有结局的东西不需要担心结局。“
三
小宇收到了一封比往常薄的信。信里只有两页。一页是正文，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正文：
“路遥写了一本《平凡的世界》。里面的人和你很像。不是长得像。是想法像。书里有一句话我抄给你：‘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我不是要自己去争取什么。我已经有了指南针和信纸和每天早上在槐树下那五分钟。我争取的是保持这些东西不被时间冲淡。冲淡不是消失，是密度变低。密度低了你就感觉不到重量。我感觉不到重量就会觉得孤单。我不想孤单。
加油训练。期末考快到了。我最近数学有进步。方程组的解我终于能从头到尾自己算出来了。算出来之后回头看——每一步都是必然从前面那步推导出来的。没有一步是跳跃。没有跳跃就是因果。因果就是命运。我相信因果。所以我相信你。”
附言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等暑假。槐树下见。“
四
小宇在槐树下读完了这封信。他把那页只有一句话的附言单独抽出来，夹在日记本的第一页。不是因为它字少，是因为它最直接。不需要解释。“等暑假。槐树下见。“七个字。七封信的收尾都在这七个字里。
槐树的豆荚开始膨大了。绿色的，扁的。去年这个时候苏明娟说她要去河南了，暑假再见。今年她在县城，暑假还是会回来。暑假是一个循环。循环让你在日子里找到标记。标了一个暑假，下一个暑假就不会迷路。
他回信。
“苏明娟：
我也在看《平凡的世界》。我在学校图书馆找到的——镇初中虽然没有县一中的图书馆大，也有几本好书。路遥写孙少平去黄原城背石头那段，我读了两遍。背石头是苦力的活。但他在休息的时候看书。书让他保持背石头之外的自己。石头的重量是身体在承受。书的重量是心在承受。两者不矛盾。两者同时发生的时候就是完整的人。
我在篮球队的传球就是我的背石头。不是最耀眼的位置，但是球队需要的位置。我在传球的时候想的不是’我传得漂亮’，想的是接球的人舒不舒服。你写信的时候想的也不是’我写得好’，想的是读的人读不读到心里去。写信和传球是一样的。关键是接的人。
附：那张只有一句话的纸我放在日记本第一页了。每天都翻到。不是因为你写了什么新东西，是你写的’槐树下见’给了我一个坐标。坐标固定之后时间就有方向了。有方向的时间不会乱。不乱的日子过得快。
小宇”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