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底期末考结束。苏明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还很亮。夏天宁夏天黑得晚，晚上八点多西边才彻底暗下来。夏至刚过几天，今天是全年白昼最长的一段日子之一。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的日照时间达到峰值。在宁夏，白天长达十几个小时。
漫长的白昼给人一种错觉——时间变多了。实际上每天还是二十四小时。只是亮的时间比例高了，人的感受被光照欺骗了。多出来的光照用来做什么都可以。苏明娟用多出来的光照收拾行李。
她把这学期的笔记整理好放在书包最底层。上面是衣服，再上面是信——十四封信，用橡皮筋绑成一捆。橡皮筋是赵小雨给她的，黄色。信纸的边缘在书包里蹭了几个月有点起毛。起毛是纸纤维在摩擦中被拉出来的。纤维的直径约几十微米。几十微米的纤维从纸面探出头，摸上去糙糙的。
她在每封信的右上角用铅笔标了收到的日期。日期是按”年/月/日”格式写的。最早一封是二月，最新是昨天。十四封。从冬天到夏天。槐树从光秃秃到开花到又有了豆荚。
林雪靠在床上看着她收拾。“暑假回去干吗？”
“拔草。看槐树。等他训练完。”
“你那个同学？”
“他叫小宇。他不是’那个同学’。”
林雪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羡慕的意思。“那你给我留个地址吧。我暑假如果无聊了给你写信。用邮局寄的那种，不是手机——”
“我家没有电话。”
“你家在哪个乡？”
“通伏乡。你到了乡上问枣树下在哪一家，有人说’小苏家在枣树后面’你就找到了。“她把地址写在林雪的笔记本上。写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来，第一站应该是村口的槐树。从村里进来的土路边上，你看到一棵很大的树就知道到了。那棵树是地标。也是检票口。”
“检什么票？”
“检心里有没有想见的人。“
二
坐拖拉机回村的那天，苏明娟给林雪告了别。林雪送了小礼物——一盘录好的磁带。磁带里录了一首歌，周华健的《朋友》。还有一段林雪自己说的话。
“苏明娟同学，这盘磁带你只有在我家才听得到。你回家没有随身听，所以我给你录了一段话。下学期回来的时候带上。希望你在槐树下也能听到。
林雪，六月二十八日。”
苏明娟把磁带放进口袋。她没有随身听，但她知道磁带可以被太阳晒成像化石一样的东西。等将来她有了随身听，再听一遍。等本身也是一部分礼物。
拖拉机突突突地上路了。夏天的土路灰尘大。车轮碾过土路卷起的尘土是黄褐色的，颗粒大小从几十微米到几百微米不等。大颗粒落得快，小颗粒飘得远。坐在后斗的人被飘得远的小颗粒覆盖了全身。到家之后衣服上、头发上、鼻子里都是土。但土是香的。不是香水的香，是土壤里的放线菌代谢产物的味道。下雨之后更明显。今天没下雨，土是干的，味道淡一点。
她看着路边的田变成了绿色。夏天的田和冬天的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冬天只有麦茬和光秃秃的土。夏天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到快一人高了。一片连一片的绿色，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玉米叶的背面比正面颜色浅，风一吹绿色和银白色交替闪烁。
到村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槐树。夏天的槐树是一团绿色的云。枝叶茂密，把树干遮了一大半。树下有一个人坐着，背靠着树干。膝盖微弯。姿势不一样——不是站着等，是坐着看书。
三
她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不麻。夏天血液循环快。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
“在看什么。”
“《平凡的世界》第二本。图书馆的，暑假借出来了。”
他在树根上挪了一下，让出一个位置。她在他旁边坐下。树根上的包浆在夏天也是亮的。夏天的包浆是汗水蹭出来的——不是一个人长时间摩擦的足迹，是夏天皮肤的油脂和树根木质的自然结合。冬天的包浆是冻的。夏天的包浆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第二本的。”
“上周。第一本看了两个多月。不快，但一直在看。”
她从他手里拿过书翻开。书页上有他用铅笔做的记号。他不是画重点，是在空白处写算式。比如写到孙少平去黄原城找工做，他写了一个算式推算孙少平大概走了多少里路。算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约等于从村子到县城几个来回。”
所有的事情他都在用数字理解。数字是他的语言。她的语言是比喻。两种不同的语言说同一件事——等这件事。等不仅是一个姿势。它也是一道数学题。设每天六点二十开始等。每次等的时间为五分钟。每天一个数据点。几年的一千多个数据点画出来的线，方向是北。
四
傍晚他们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夏天的蚊子多。蚊子被二氧化碳吸引——人呼出的气体里二氧化碳浓度高，蚊子顺着浓度梯度飞过来。小宇手边放了一把艾草。艾草是端午节那几天采的，晒干了之后燃起来有烟。蚊子的嗅觉被艾草的烟干扰，找不到人。古老的驱蚊方法和现代的篮球训练在他身上并行。
“教练说我是队里传球最好的。“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事事都在考虑别人接不接得住。传球是。回信也是。你写信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想——‘这句话她读到会怎么想’。”
“会。每一句话都想。”
“这就叫视野好。不是看球场上哪里有空位。是看另一个人的心从哪里进来。”
槐树上的豆荚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夏天快过半了。暑假只有一个多月。一个月在信纸上是十四封信。十四封信的厚度压缩成可以触摸的见面——一天一天过的。不是过完的，是每一分钟都值得被记住。
第八十九章完。